第23章 江南案

春风不渡

老周死了。

谢春风从江南回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攥着老周留给他的那块令牌,铜面被他攥得发烫。阿沅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担心。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

谢春风低头看她,扯出一个笑。“没事。”

“你笑得好难看。”阿沅说。

谢春风的笑僵在脸上,然后变成了一声叹息。他伸手摸了摸阿沅的头,这一次阿沅没躲,乖乖让他摸了一下。裴不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他看了阿沅一眼,阿沅立刻站起来,抱着自己的笔墨纸砚出去了,走的时候还顺手带上了门。

“又死了一个。”裴不度把信放在桌上,“在城南,离上次那具尸体不到两条街。第九个了。”

谢春风拿起信扫了一眼,放下。“九个人,九天。凶手杀人的速度越来越快。”

“不是越来越快。是越来越近。”裴不度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第一具尸体在护城河边,离侯府五里。第二具在北城,离侯府四里。第九具在城南,离侯府不到一里。凶手在向我们靠近。”

谢春风的手顿了一下。“他想告诉我们什么?”

“不知道。但他想让我们看见这些尸体。”裴不度靠在椅背上,“每具尸体都放在显眼的地方,每具尸体手里都攥着纸条,每张纸条都是写给你的。他想让你看见,想让你知道——他在替你报仇。”

谢春风攥紧了那块令牌。“但他也在杀人。杀了很多很多人。不管好人坏人,只要跟当年的事有关,他都杀。”

“所以,他不是你爹。”裴不度看着他,“你爹不会杀老周。”

谢春风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老周死了,凶手不是他爹。那凶手是谁?他爹还活着吗?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钻得他头疼。

“侯爷,我想去验尸。”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哪一具?”

“第九具。”

第九具尸体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靠在墙上,坐着,和之前那具老头的姿势一模一样。谢春风蹲下来掀开白布,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衣服,手指白净没茧——不是江湖人,是文官。胸口烙着“玄”字,烙痕很深,边缘焦黑,和其他人一样。

他检查了死者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没有泥,没有血,没有任何痕迹。死者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一刀毙命,干净利落。他翻开死者的衣领,内侧——没有暗影卫的刺青。但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刻着“暗影”二字。

暗影卫的令牌,和之前那具尸体手里攥着的一模一样。

“他是暗影卫的人。”谢春风把玉牌递给裴不度,“而且是高层。普通暗影卫没有这种令牌。”

裴不度接过玉牌翻来覆去地看。“第九个暗影卫高层。凶手在杀暗影卫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杀。”

“他在清理暗影卫。”谢春风站起来,“他想把暗影卫连根拔起。”

裴不度把玉牌收起来,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很久。“赵铮,查。查这个人的身份、职务、在暗影卫里的位置。查他最近见过谁、去过哪里、做过什么。”

赵铮领命,转身去了。裴不度看着谢春风,目光很深。“本侯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凶手在找一个人。”

谢春风愣了一下。“找谁?”

“你爹。”裴不度说,“他杀这些人,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逼一个人出来。那个人知道你爹的下落。”

谢春风的心跳加快了。逼一个人出来——逼谁?丞相?三皇子?还是——他自己?

“侯爷,如果他逼的是我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逼你。因为他给你的每张纸条上都写着‘少主’,他把你当自己人。”

自己人。谢春风重复了这两个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凶手把他当自己人,但凶手杀了老周。老周也是自己人。凶手杀自己人,为什么?除非——老周不是自己人。

“侯爷,老周可能有问题。”

裴不度看着他。“你是说,老周可能是叛徒?”

“我不知道。”谢春风摇头,“但他死了,死无对证。凶手说他不是叛徒,但凶手杀了他。如果老周不是叛徒,凶手为什么杀他?如果老周是叛徒,凶手杀他就有理由。”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本侯查一下老周这些年在江南做过什么。等查清楚了,再下结论。”

谢春风点头。他蹲下来,把白布盖回尸体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裴不度扶了他一把,手按在他胳膊上,掌心很热。

“回去?”裴不度问。

“回去。”

回侯府的路上,谢春风一直没说话。他靠着车壁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老周的脸——老周笑着说“少主,您长高了”,老周哭着说“老奴希望他活着”,老周把图纸和令牌交给他时手在抖。老周是叛徒吗?他不信。但如果不是叛徒,凶手为什么杀他?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谢春风下车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金冠,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温润如玉,人畜无害。

三皇子,萧景明。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来了?

“皇叔。”萧景明拱手,笑得温和,“本王来串门,不巧您不在。这位是——”他看着谢春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谢大师?上次在南边见过。本王对术数很感兴趣,一直想请谢大师算一卦,今天总算遇上了。”

谢春风干笑了一声。“殿下客气了。贫道算命收费高,怕殿下受不了。”

萧景明笑了,笑得很开心。“没关系,本王有的是钱。皇叔,借您的谢大师一用?本王就在前厅等,算完就走。”

裴不度的脸黑得像锅底。“谢大师只给本侯算命。”

“皇叔何必小气。本王就借一个时辰。”

“不借。”

萧景明看着裴不度,嘴角的笑还在,但眼睛不笑了。那种眼神谢春风见过——在南边的山崖上,萧景明看着他们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嘴角在笑,眼睛不笑,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皇叔,本王只是想算个命,没有恶意。”萧景明转向谢春风,“谢大师,您说呢?”

谢春风看了一眼裴不度——裴不度的脸更黑了,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显得很深,像是在压抑什么。谢春风又看了一眼萧景明,那张温和的笑脸后面藏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如果拒绝,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

“殿下,算命可以。”谢春风笑了笑,“得加钱。卦金双倍。”

萧景明笑得更开心了。“双倍?十倍都行。皇叔,您这谢大师,真有意思。”

裴不度的脸黑得像锅底,但没再拦。

前厅里,谢春风和萧景明面对面坐着。裴不度坐在旁边,像一尊门神,一言不发地盯着。萧景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谢春风,目光很温和。“谢大师,您给本王算算,本王最近的运势如何?”

谢春风掐指一算,眉头微蹙。“殿下,您最近是不是在等一个人?”

萧景明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等了很久。”

萧景明放下茶杯,看着谢春风,嘴角的笑还在,但眼神变了。不是冷,是认真。“谢大师果然厉害。本王确实在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

谢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二十年。他也在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

“等到了吗?”他问。

萧景明看着他,目光很深。“快了。”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裴不度站起来,走到谢春风旁边。“三皇子,卦算完了。谢大师还要回去给阿沅教写字。”

“阿沅?”萧景明站起来,“谢大师还教孩子写字?真是多才多艺。改日本王送几个孩子来,谢大师一起教?”

谢春风干笑了一声。“殿下,贫道收费高。”

“没关系。本王有的是钱。”

萧景明走了。谢春风站在前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跳还是很快。二十年。他在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那个人是谁?是他爹吗?

“侯爷,”谢春风转身看着裴不度,“三皇子说他在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您觉得是谁?”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本侯会查清楚。”

那天晚上,谢春风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萧景明那双不笑的眼睛。嘴角在笑,眼睛不笑,温和的面具下面藏着什么?是野心?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侯爷。”

“嗯。”

“您说三皇子为什么要来找我?真的是算命?”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他是来看你的。”

谢春风的心猛地一紧。“来看我?看我什么?”

“看你像不像你爹。”

谢春风的呼吸停了一瞬。看他像不像他爹——三皇子认识他爹。见过他爹,记得他爹的脸。所以今天来,不是为了算命,是为了确认——确认谢春风是不是谢云深的儿子。

“侯爷,三皇子见过我爹。”

“可能。”裴不度说,“也可能不只是见过。”

谢春风翻了个身,面朝裴不度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侯爷,您是不是怀疑三皇子是丞相背后那个人?”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本侯没有证据。但本侯查了十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人在宫里。”

宫里。皇帝、皇子、妃嫔、太监。能在宫里翻云覆雨的人,不多。能灭玄机阁满门的人,更少。

“侯爷,如果是三皇子,他二十年前才两岁。”

“所以他背后还有人。”裴不度的声音很低,“他母妃。淑妃,丞相的远房表妹。二十年前,淑妃还是太子侧妃,太子妃死了之后她扶了正。如果她有野心,如果她想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

“她就需要除掉一切障碍。”谢春风接过他的话,“玄机阁是障碍。因为玄机阁掌握了朝廷的机关暗器,只听命于皇帝,不听命于任何人。如果淑妃要造反,玄机阁是她最大的威胁。”

裴不度没说话,但谢春风知道他说对了。

淑妃,丞相的远房表妹,三皇子的母妃。二十年前她还是太子侧妃的时候,就已经在布局了。灭玄机阁满门,不是为了丞相,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的儿子。

“侯爷,淑妃还活着吗?”

“活着。”裴不度说,“在宫里,深居简出,很少见人。本侯查过她,查不到任何东西。她像一座冰山,水面上只有一小块,水面下藏着很多。”

谢春风攥紧了被子。冰山。水面下藏着很多——藏着灭门的真相,藏着丞相的阴谋,藏着他爹的下落。他要挖开这座冰山,不管下面藏着什么。

“侯爷,我想进宫。”

裴不度沉默了很久。“不行。宫里太危险。”

“但淑妃在宫里。她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本侯会想办法。”裴不度说,“你不要轻举妄动。”

谢春风闭上眼。“好。我等。”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在窗户纸上。谢春风看着那片光,在心里说:爹,你再等等。我快找到你了。

他不知道的是,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一盏灯还亮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铁门被推开了,三皇子走了进来,蹲下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谢阁主,本王今天见到你儿子了。”萧景明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他长得真像你。眼睛像,笑起来的样子也像。但他比你矮,比你话多。”

老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还活着。活得很好。有人护着他。”萧景明笑了笑,“你放心,本王不会伤害他。本王只是想让他帮一个忙。”

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很轻。

“你手里有一样东西,本王找了二十年。你儿子知道在哪里。等本王拿到那样东西——”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老人。

“你就能死了。”

铁门关上了。密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老人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说出一个词,很轻很轻,轻得听不见。

“春风。”

黑暗吞没了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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