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 何鹜没有回卧室睡觉。
白黎礼听见他在外面的卫生间洗漱,然后去睡了客房,一直到早上, 在阿姨来之前,何鹜出了门。
白黎礼就这样睁着眼到天亮。
脑子里想的东西很多很多, 但什么都没记住。
留下的只有疲累。
他迷迷糊糊好像是睡了一小会,直到阿姨来敲门叫他出来吃早饭。
走出房间,很意外的他见到顾潮生。
顾潮生朝他笑笑:“何鹜帮你请了假,我们今天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电视开着,播着早间新闻,隐约提到今年的九号台风洛弗正在逼近,但白黎礼没有心情去听。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早餐, 毫无胃口。
阿姨做了三明治, 还买了豆浆油条,肠粉, 小笼包。
市面上能见到的早餐, 几乎都摆在桌子上。
白黎礼拿起筷子,又放下, 问:“检查身体也是心理咨询的一部分吗?”
顾潮生点头:“当然, 心理和生理的健康都很重要。”
何鹜不在, 白黎礼不用假装吃饭,于是把面前的餐盘推远:“我去换衣服, 咱们现在就去吧。”
顾潮生看着一桌子没被动过的早餐, 没说什么。
眼见着俩人要离开, 阿姨从厨房里追出来问:“黎礼啊,中午想吃什么, 阿姨给你做。”
白黎礼轻轻摇头:“随便做吧阿姨,我没胃口。”
私立医院的人不多,医生护士的态度亲切温和,面诊之后白黎礼捧着热水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屋内是顾潮生在和医生谈话。
这里环境很好,光线柔和,座椅舒适。
不像很久以前他肠胃炎去急诊的那次,输液区冰凉的座椅让他发冷,然后何鹜抱着他,握着他的脚……
白黎礼摇了摇头,看着手中杯子里晃动的水痕,试图清除大脑里的杂念。
医生只给白黎礼开了一些健脾开胃的药,医生、顾潮生还有白黎礼,他们三个都知道,白黎礼的呕吐是因为心理问题。
去药房拿了药之后,白黎礼坐上车,顾潮生却没有启动车子。
他问白黎礼:“黎礼,发生了一些事,但是你不想说,是吗?”
白黎礼反问他:“此刻你是我的心理医生吗?”
顾潮生摇头:“我只是一个关心你的人……我希望你把我看做朋友。”
白黎礼没说话,顾潮生提议:“要不要搬到我那里去住。我带你一起种花好不好?”
“是何鹜让你带我来医院的,他知道我会吐,是吗?也是他让你接走我,去你那住,对不对。”
白黎礼的眼睛空洞无神,看着顾潮生。
“……对。”
他语气有些固执:“那是我的房子,我为什么要走。”
“黎礼,你现在不适合一个人待着。”
车内沉默,片刻之后,顾潮生说:“那我过去陪你。”
“不要,我就要一个人待着。”
“黎礼……”
“我说了我不走!”他双手握拳放在腿上,身体小幅度的颤抖着,身上泛着应激的红。
“我也不需要被人看着!我!我……”他无话可说。
何鹜让他走。
这个想法让白黎礼感到极度的无助和惊慌,最后,表现为愤怒。
像是被猎人抓住的的小狮子,在囚笼中粗喘着打转,恐惧的情绪无从宣泄最终只转化为虚张声势的愤怒。
最终,他被送回深湾一号,顾潮生又提出要留下陪他,但被他拒绝了。
何鹜再也没有出现过,连摄像头的转动都消失了。
白黎礼也没有给他发过任何消息。
学校那边,何鹜给白黎礼申请了一个长病假。
白黎礼拒绝接受顾潮生的心理咨询,他依旧吃不下东西,能流进胃里的只有少量的粥水和大量的荔枝冰棒。
只有这一种食物,让他觉得安全。
要刮台风了。
阿姨在储备了很多食物在厨房,最后犹豫着,又去楼下买了很多荔枝冰棒放进冰箱里。
这天临走的时候她和白黎礼说,如果台风刮的厉害,她就没办法过来了,叫白黎礼一定记得吃点东西。
白黎礼坐在沙发上,抱着枕头,点了点头。
阿姨临走之前看着他的背影,只叹气。
这几天白黎礼都睡在客厅沙发上,这期间他只出门过一次,也很快就回来了。
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想去卧室睡,只是一躺在床上就会想起在这张床上发生过的事情。
想起何鹜的拥抱、臂弯、爱抚和亲吻,又会不受控制的想,他是不是已经把这些分给了别人。
白黎礼不愿意想起这些,所以他选择睡在客厅里。
他也不觉得何鹜会通过摄像头看自己,毕竟他都已经要把自己赶去顾潮生那里住。
应该是很厌烦了吧,所以没什么看的必要,消息也没发一条。
枕头和被子摆在沙发上,白黎礼抱膝看着电视,眼神空洞。
“今年的九号台风洛弗预计将于明日晚间二十时左右在粤深一带登陆……目前洛弗的强度已达到十七级,超强台风……洛弗环流云系庞大,直径超1500公里……将成为今年来登陆我国的最强台风,请各位市民减少外出,注意安全……”
白黎礼换了个频道,电视的光照在他身上,他有些疲倦,躺在沙发上闭着眼听着电视机的声音……
“博士,相信很多观众朋友和我有一样的疑问,台风的名字,从何而来呢?”
“其实台风的名字是世界气象组织台风委员会……从中选出……洛弗其实是英文Lover的音译……”
放在身侧的手机震动,白黎礼拿起来看了眼,是赵钊的短信,邀请他出去玩。
白黎礼没多思索,同意下来,去衣帽间换衣服的时候他看见何鹜的衬衫还挂在衣柜里,他凑过去闻了闻,还是很熟悉的味道。
忽然,动作停滞,片刻之后他抬手擦了擦眼泪。
打车去酒吧的时候,出租车司机一直念叨着,刮风啊下雨啊,什么的。
“今天白天天气好晴的,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不像是会刮台风的样子。”
“我同我女儿讲,我女儿说是因为海上的台风好大,把云彩都卷走了,所以才晴。”
“我说要等明早看看,如果雨不大,还是要出车,雨天不好打车,有些乘客会给小费的,多赚一点是一点,对吧。她不同意啊,又哭又闹的,非要我待在家里。我想,那就当陪陪她吧,明天就不出来了。”
“小孩子就爱瞎担心,你说是不是。”
白黎礼靠在后座听着,小声说:“还是要注意安全的。”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小朋友,你也要早点回家啊,爸爸妈妈会担心你。”
白黎礼的嘴唇小小开合:“没人担心我。”
“什么?”
“没什么。”
酒吧巨大的噪音震动着耳膜和胸腔,像是在给身体做心肺复苏。
赵钊的身高在一群男男女女中很是显眼。
他把头发染黑了,眉钉也没带。
人还是有点凶,但是比之前吊儿郎当的样子看着正经多了。
他揽着白黎礼的肩膀往卡座那走,白黎礼坐下之后就开始喝酒,空腹喝没多久就醉了。
喝醉之后,呕吐变成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
从厕所回来后,白黎礼躺在卡座沙发上,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旋转,鼓点从耳边远去,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睁开眼,看见是赵钊。
“黎礼!黎礼!”赵钊捧着白黎礼的小脸,喊着问:“你到底怎么了!”
他问完之后,把耳朵凑到白黎礼的耳边去听,冰凉柔软的嘴唇轻轻划过赵钊的耳廓。
白黎礼小声说了什么,然后笑了下,但可惜赵钊什么都没听见。
他想继续追问,可白黎礼已经在他的掌心里睡去。
柔软脸颊贴着他的手心,这触感让赵钊留恋。
不知睡了多久,白黎礼醒来的时候酒吧里已经安静下来,脑袋下面垫的是赵钊的手,他本人正把头侧到另一边去,抽着果味的电子烟。
“你怎么也抽烟啊?”白黎礼揉揉眼睛,下意识的询问。
赵钊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小声叹气。
“天亮了,走吧。”
白黎礼迷迷蒙蒙的跟着他起身。
深市永远燥热潮湿,即便是清晨。
两个人也一边走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这话。
白黎礼问赵钊,他姐姐结婚的时候他会去做伴郎吗?
赵钊说不知道,又说一般这种婚姻都是先领证,甚至还有先生孩子的,婚礼都是很后面的事情,他回头朝白黎礼笑,说即便有伴郎那也得是人家男方自己的朋友,他给人家当伴郎算什么事啊。
风从海面上吹来,街边的路边尚未熄灭,白黎礼和赵钊靠在酒吧门口的墙边,呼吸着潮湿的热气。
天空灰蒙蒙一片,乌云看不出边际,白黎礼仰头看天。
忽然有细密的水滴落在脸上。
深市的雨永远急躁且声势浩大,这样如江南早春时节的细雨,白黎礼从未见到过。
长睫毛上挂着小小水珠,随风轻动,路灯的光把这滴水珠照的晶莹。
微风吹起他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微微扬起的脸纯净美好,连眼尾的阴影都恰到好处。
菱形的嘴唇交界分明,颜色很淡,但饱满莹润。
赵钊看着,情不自禁地扶着白黎礼的下巴,俯下身去。
他想,就卑鄙的趁虚而入吧,他愿意给白黎礼一切美好的体验,让他忘记那个同样也抽烟的恋人。
距离越来越近,赵钊闭着眼睛甚至能感觉到白黎礼眨眼时带动的细微空气流动。
只要一瞬间,两张嘴唇就可以贴在一起。
两道年轻的呼吸交织着。
一道平缓匀称,一道急促颤抖。
其实从这一刻开始,赵钊就该知道,自己的单恋不会有结果。
“赵钊,我有喜欢的人。”
赵钊真想装作没听见,不管不顾的吻下去,可手抖着,他没办法这么做。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湿润通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赵钊最爱的飞扬神采不在,只剩痛苦。
悲哀的情绪弥漫开。
白黎礼说:“赵钊,你不要喜欢我,我一点都不好。”
赵钊困惑:“我不懂。”
白黎礼小声哭着,泪水流到赵钊扶着他下巴的手上。
“我一点都不好……”
白黎礼反常的态度让赵钊终于愿意面对那个被自己刻意忽视的问题。
“黎礼……你爸爸在国外,是吗?所以那天接你的保时捷,不是你爸爸,对不对?”
白黎礼微微低着的头,更低了几下。
剩下的问题没必要再问了。
白黎礼住的豪宅,坐的豪车,都不是他那个诈骗犯爸爸能留给他的。
赵钊不可置信:“黎礼,是……是为了钱吗?”
白黎礼在被问到的一瞬间,靠着墙蹲下,崩溃的哭泣。
“一,一开始,是……”
一开始是为了钱,后来不是了,他产生感情了,他都不想出国了。
可是何鹜好像不要他了。
妈妈没有把他教的很会,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事情就是到了这一步。
风势渐渐变大,呼啸着经过白黎礼和赵钊,掩盖住白黎礼无助的哭声,也掩盖住赵钊离去的脚步。
白黎礼站起身擦干眼泪,看着空旷的大街,走了很久才打到车。
小区楼下停车场那里,保安在布置防洪沙袋,小区里的树木也被绳子牵引固定在地上。
白黎礼顶着大风上了楼。
阴雨天,屋子里也发暗,沙发那一点红光格外明显。
出门前散乱的毯子和枕头被叠好放在一侧,何鹜穿着深色衬衫、西裤,衬衫卷到小臂中间,手肘撑在膝上,右手夹着烟,头微微低着。
白黎礼愣在门口。
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昨晚和那个赵钊……在一起,是吗?”
“……嗯。”
何鹜走过来,高大的身影站在白黎礼面前。
白黎礼低垂着头,露出苍白纤细的脖颈,何鹜的目光正落在这上。
他闻得到白黎礼身上的烟味和酒味,也看得到他衣襟上呕吐物的痕迹。
不用问,也知道去了哪里。
何鹜的手微微攥拳,手臂上的青筋鼓起,片刻之后又消散。
他看上去像是在忍耐什么,但白黎礼同样也在忍耐。
光是站在何鹜面前,白黎礼都几乎用尽全力强忍着没让自己崩溃。
他深深知道,在不被爱的那一刻,眼泪不会让人怜悯,连呼吸都招人讨厌。
白黎礼做不到洒脱,也不懂像妈妈说的如何“体面”的结束一段关系,他只隐约觉得好像现在的场面就十分的不体面。
他觉得这段关系好像完全是由何鹜掌控着,何鹜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而自己只是空守着一套大房子,等着短暂的被何鹜爱上一爱。
可即便如此,白黎礼也说不出,何鹜,我们分开吧,你给了我房子,给了我钱,这段时间感谢你,这种话。
他只是固执的站在这,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在他视线之外的地方,何鹜的目色暗了又暗,最后终于是认命一般,他手臂上的青筋又一次鼓起来。
何鹜生硬冰冷的声音自白黎礼头顶响起:“我试过了,黎礼,我真的试过了。”
他夹抱着瘦了很多的白黎礼来到卫生间,打开花洒后把他放进淋浴房,自己也站了进去。
白黎礼的衣服被胡乱撕扯开,以一种狂暴的方式,裤子被一把扒下。
他的挣扎很虚弱,不值一提,叫喊的声音也都被何鹜屏蔽。
双手把白黎礼架起来,何鹜像是医生一样,用冰冷谨慎的目光检查他的全身。
这种检查让白黎礼感受到屈辱愤怒和不甘。
明明何鹜才是那个一心多用的人,他想,他即将有妻子,又有别的情人,他凭什么要检查自己。
于是白黎礼抬脚去踹他,可他像是山一样巍峨不动。
似是得到了满意的结果,何鹜把他放在地上,往他身上打香皂。
何鹜逼近过来,把白黎礼禁锢在自己的怀抱中,大手上下动着:“很相信他是吗?他给你下药你会知道吗?他如果要密件你,你有能力反抗吗?”
何鹜很少说这种情绪过于外放的话,白黎礼愣住一瞬,然后抬头用愤怒但悲哀的目光瞪着他:“你别这么说他!”
温热的水流让他的脸泛起红色,他愤怒地喘着气,却带着哭腔:“你以为谁都是你吗?那天在酒店里,密件我的人,不是你嘛!”
这段关系最不堪的开始被白黎礼揭露出来。
所以,没有一个好的开始,是不是就注定也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他替赵钊说话的举动和无端的谴责彻底激怒了何鹜,维持多年的冷静不在,他捏着白黎礼的下巴,重重吻上去。
唇舌相交,何鹜粗暴的显示着占有欲,白黎礼几乎窒息,他残存的理智迫使他咬了何鹜的嘴唇。
血腥味弥散开来,何鹜松开钳制着白黎礼的手,眼神中多了几丝执拗的癫狂,他伸手把白黎礼翻了过去。
皮带扣磕在白黎礼的大腿上。
“不要……我不要……”白黎礼侧着头,小幅度的挣扎着。
何鹜的鼻息洒在白黎礼的颈侧,他一言不发,只是借着肥皂泡沫用手指揉着,试着让白黎礼放松。
“我不要,何鹜,我不要……”白黎礼的声音从愤怒变为委屈,最后几乎是哀求。
他跺着脚,躲着他的手和其他,手抵在墙面上,但还是挣脱不过,泪水糊了满脸,说不出别的话,只重复着说着不要。
不想接受没有爱的性,这会让他万分痛苦。
最后,什么都没发生。
白黎礼的眼泪混着带着血丝的口水流到何鹜手上,何鹜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所有的钳制消失,白黎礼虚弱的跪坐在地上,颤抖着哭泣。
何鹜依旧站在他身后。
他那样高大,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都像是在展示威压。
他俯视着无助哭泣的白黎礼,抬手关了水龙头,拿来浴袍包住白黎礼,走出卫生间,把他放在沙发上,然后单膝跪地,仰头看着他。
“黎礼对不起,我……”声音沙哑自责。
白黎礼低着头推开他。
颤抖湿漉的手掌撑在何鹜湿透的衬衫上,明明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但何鹜真的被他推开了。
水滴从发丝不断低落在何鹜的裤子上,何鹜站起身,后退一步,走出房间,离开。
风越来越大,台风要登陆了。
阳台上的加百利月季在风中飘摇。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