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即将登陆, 雨已经迫不及待的下了起来。
原本富有生机的枝杈和树叶被风摧折,变为垃圾躺在街道上。
何鹜眉目生冷,一路踩着油门到了笔架山。
顾潮生开门的那一刻眼中满是惊讶, 他认识何鹜接近二十年,而何鹜从未这般狼狈过。
“你淋雨了?”进门后顾潮生给何鹜递了毛巾。
何鹜抓在手里, 没有要擦拭的意思。
喉结动了动,他似是艰难的开口:“我来接受治疗。”
还是那身沾满水的衣服,何鹜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顾潮生看着他,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发生了什么?”
“你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疾风拍打着窗户,屋内屋外都很嘈杂,但何鹜很安静。
顾潮生叹气,合上本子。
“有些问题我们心知肚明, 我的工作原理是重塑你的认知, 激活你的自愈能力,换句话说, 我要引导你发现问题, 然后自己解决问题,但何鹜, 你脑中的逻辑完全自洽, 无论我怎么说, 你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对吗?”
顾潮生把本子放在一边:“我脱离心理医生的身份, 以一个懂得心理学原理的朋友身份和你谈话, 你能接受吗?”
何鹜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轻轻抚摸。
他想,每周, 白黎礼坐在这的时候,会说什么?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
脸上是笑容还是眼泪,心里是开心还是痛苦?
屋子里久久沉默。
随后,何鹜主动开口说:“我差点伤害他,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他看着顾潮生,面色平静:“在我身边的时候,他觉得痛苦……这让我很痛苦”
何鹜语气冷静舒缓,不像外表展现出的那么狼狈。
顾潮生观察着他,轻轻叹气:“何鹜,你自己也知道,你完全不会处理亲密关系,对不对。”
“我不需要。”
“但白黎礼需要。”
顾潮生:“你童年时的物质条件优于白黎礼,但你们来自于父母的童年创伤几乎不相上下,你能成为现在的样子是因为你对自己极端的苛刻,用强烈的责任感和强大的自我约束力压抑内在需求。”
“你们长成了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一个渴求被爱,一个完全把亲密关系剥离出自己的生活。”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通过之前在医院的短暂接触,我判断应该是白黎礼丧失了某种安全感。”
“安全感的匮乏导致情绪的崩塌,又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顾潮生的声音大了些:“他是需要照看的花朵,而你,之前我说错了,何鹜,你不是园丁,你是一棵树,你甚至不是枝繁叶茂的树,你是一颗枯萎的树,你没有生机,也没有能力照看一株花。”
这话乍听上去没有什么错。
如果爱或者其他情绪是养料的话,那何鹜确实是一颗枯树。
何鹜始终鄙夷爱这种感情。
虚无缥缈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无法用合同约束,毫无价值。
不过是荷尔蒙代谢的产物,是一种虚妄的幻想,是商家营销的噱头,是互联网制造焦虑的工具。
何鹜见过的爱情太丑陋,是陈碧婉对何铜山无休止的诅咒,是漆黑的枪口,是面容枯槁气若游丝的母亲,是不顾妻子生死,软言好语哄着情妇的父亲。
比起这些,他给白黎礼的更好,更现实,更可靠。
一份能被合同约束的关系,一张无限额的卡,一个稳定的住所。
爱?
何鹜觉得自己没有这种情绪。
他想过,合同三年一签,非常合理,每三年重新审视两人之间的关系,他愿意给白黎礼最大程度的自由,如果他长大了,心智成熟了,想离开,何鹜会给他最后一份保障,然后让他走。
当然,是何鹜自以为自己可以用一种轻松的姿态目送白黎礼离开。
但赵钊的存在打破何鹜原本的计划。
每当从白黎礼的嘴里听见赵钊的名字,听见赵钊和他一起做了什么,何鹜就有一股难以压抑的情绪自内心最暗处产生。
他不能接受,不能容忍,不能想象。
何鹜觉得自己是可以放手的,他也试着放手了。
但在得知白黎礼和赵钊一起出门整晚没有回来的那一刻,何鹜很想让赵钊也发生像宋岩发生过的“意外”。
赵钊如果死了,白黎礼可能会难过一阵子,但也是在自己身边难过。
何鹜想,把合同终止日期修改成一个完全不可能达成的目标是白黎礼自己要求的。
他们都应该遵守协议,协议还没有结束,白黎礼不可以离开他身边……
何鹜陷入执拗的想象,他扶额坐在那,没有再回答顾潮生的话,顾潮生也没再问什么。
手机微微震动,何鹜看了一眼,是白黎礼的消息。
“我知道你要结婚了,我还知道你有别的情人。一开始我以为我能接受,但我发现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我给你买了一块手表,放在桌子上,是用我自己攒下的钱买的。我还在生气,这个手表我本来不想给你了,但表带很长,我带不了,所以还是给你吧。”
“这个房子还给你。”
“你给我买的那个手表和小狗吊坠我带走了。”
何鹜退出短信页面,去点击监控app,手指有些颤抖着。
屋子里空无一人,白黎礼的小毯子小枕头都在沙发上,餐桌上摆着一个手表盒子。
白黎礼走了,在台风天。
狂风呼啸着顺着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在房间里嘶吼嚎叫。
-
白黎礼下楼后站在狂风中打车,街上空无一人,树叶在风中狂舞,一辆出租车被他拦住,他加了钱,报了地址之后,靠在后座哭的不能自抑。
爱这件事太难了,白黎礼想,自己已经在这件事上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但每当这个东西摆在他眼前的时候,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扑上去。
他太渴望被爱了,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白黎礼想不明白自己。
明明都没被爱过,为什么会对爱这种东西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呢?
白黎礼绝望地想,何鹜从未许诺过什么,一切都是他的猜想。
以为何鹜对自己有喜欢,有爱。
但这一切,只是他自作聪明,是他感觉良好。
他以为,可以忍受自己不是何鹜唯一付出感情的人,结婚也无所谓,可冷静思考后他猛然发现,爱是独占,是唯一。
他不能接受何鹜结婚,不能接受他同时爱着别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车停在城中村门口,地上已经满是积水。
下车的一瞬间,白黎礼的伞就被吹得稀烂,他顶着雨蹚水走到那家小小的花鸟鱼店门口,轻车熟路的从牌匾下翻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水箱发着蓝莹莹的光,小鱼不知外面的危险,自在的游来游去。
白黎礼略过这一切,哭着来到自己的小仓库,裹着泛着霉味的夏凉被蜷缩在那张小小的铁架子床上,以一种在母亲子宫中的姿势,继续哭泣。
以后要怎么办,他完全不知道。
前路迷茫,退路从不存在,白黎礼想,自己的人生总是这样的。
他该为这个混乱失败的人生付百分百的责任。
这不算是自暴自弃的包揽责任,而是可以被他追责的人,都已经不在。
前几天在补习学校上课的时候,白黎礼看见作文书上的名言名句。
“为我自己着想,我必须原谅你。一个人不能永远在胸口养着一条毒蛇,不能每夜都醒来往自己的灵魂里栽种荆棘。”①
他想,自己已经试着原谅所有人,可为什么他的灵魂,他的人生中依旧满是荆棘?
可能是因为他做不好原谅这件事吧。
他很多事情都做不好的。
这也正常。
迷迷糊糊的,睡去又醒来,熟悉的阴暗房间,耳边是熟悉的制氧机噪音。
白黎礼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他宁愿回到几个月前,还不认识何鹜的时候。
那样的话,虽然少了很多快乐,但也不会有痛苦。
就像没吃过糖的孩子不会向往甜味,这一切原本不该发生。
台风吹动着小店的卷帘门哗哗作响,白黎礼有些害怕,他揉了揉眼睛,期待着台风快点过去。
空旷的高架桥上,一辆车在满地狼藉中行驶。
快到恐怖的风速使得车身微微摇摆,何鹜把油门踩到底,还要空出手去检查手机上的地址信息。
所以白黎礼没有喜欢别人,他所有异常的反应只是因为那些错误的消息。
因为这些才让他没了安全感,因为这些所以他才在自己身边感到痛苦。
车辆压过马路上被风吹断的树枝,车身剧烈的摇晃,颠簸。
何鹜攥着方向盘,从没有如此急切过,他的冷静坦然消失不见,心里只剩焦躁和不安。
车停在城中村门口,何鹜毫不犹豫的踩进满是垃圾的过膝污水中。
白黎礼会去哪?
何鹜脑海中罕见的杂乱,只能想到初次相遇的时候,王放送他回家时他报上来的地址。
来的路上已经派人查过,白黎礼的舅舅在这个村里,王放用了点手段,把精准的门牌号发到何鹜的手机里,何鹜循着地址一路找到白树家门口。
“咚!咚!咚!”,钢制防盗门随着他的拍击剧烈震动。
白树隔着门喊:“谁!干嘛!”
何鹜呼噜一把脸上的雨水:“白黎礼在不在?”
白树哗啦一下打开门上的小窗口,一脸不耐烦:“不在不在!神经病啊!走了很久啊,谁知道他是死是活!”
说完,白树伸手去关门上的小窗口,嘴里念叨着:“他妈的讨债鬼,净惹事……”
何鹜的手顺着防盗门的栅栏伸进来,拦住他关窗口的动作。
白树力气不小,何鹜的手夹在当中,生理性抽搐着。
“神经病啊!”白树瞪着眼睛骂到:“手折了跟我可没关系,痴线!”
何鹜修长的手指颤抖着,用力拦着那扇小窗口:“你知不知道他会去哪?”
“不知道!他跟我没有联系啊,你听不听得懂!”
白树扒开何鹜的手指,又哗啦一下关上小窗。
何鹜站在原地,耳边只有风声雨声呼啸,手上的疼痛几乎不值一提。
他几乎是从头开始回忆和白黎礼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餐厅的初见,酒店电梯里的擦身而过,被下药后摇晃着的小脑袋瓜,医院里瘦削的身影,慈善晚宴上痛苦挣扎的神情,还有初夜的眼泪……
很快,何鹜想到了什么,他拿出手机给王放打电话。
“我给他买过一部手机,是直接邮寄给他的,找到那个地址。”
很快,王放把地址发了过来,一家花鸟鱼店。
于是在陌生的城中村,何鹜摸索着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
好像是很久,因为天色阴沉像是到了晚上,又好像没有多久,因为台风尚未停歇。
“咚!咚!咚!”
拍门声让白黎礼从悲伤中抽离,他以为是阿伯来检查防水,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跑过去开门。
可打开门,站在门口的是何鹜。
何鹜浑身湿透,暗色衬衣黏在身上,显出精壮轮廓。
发丝散落,他随手捋了一把,露出眉眼。
呼啸的雨幕中,何鹜指节青紫的手撑着门框稳住摇晃的身形,对白黎礼坚定的说:“我不会结婚,也没有和别人睡觉。”
白黎礼眼神怔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最大程度地朝下撇去。
他难过极了,委屈在此刻爆发,再也无法掩饰。
“那有什么意义!”他光着脚站在地上,闭着眼睛,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的流出来。
“结不结婚都和我没关系!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双手攥拳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控诉着:“你不爱我!你让我走!你躲着不见我!你不信任我!浴室里你那样凶我!”
他哽咽着埋怨:“你不爱我,你不爱我……”
“我以为你爱我!”
“我以为你对我是不一样的,医院里你给我买了盒饭,你叫王放去找我,你还给我暖脚,你愿意抱着我睡觉,我以为你爱我!”
白黎礼的声音越来越大,因为喊叫,他的脸是红的,眼泪流出来混着口水自下颌低落,狼狈不堪。
“可你根本就不爱我!”
白黎礼抱着头,光着脚站在地上绝望地喊。
“我都想过不出国了……何鹜,我都想过不去找我爸爸了……”他委屈的哭诉,声音越来越低。
这是他的底线,他的退路,可他为了何鹜想过要放弃一切。
想过离开自己唯一的亲人,跟着何鹜留在国内。
为了虚无缥缈的爱,赌一个海市蜃楼一样的未来。
何鹜看着他,听着他的控诉。
仿佛时间与空间在此刻折叠,无数个不被爱着的白黎礼站在他面前控诉。
九岁的白黎礼穿着肮脏的跨栏背心站在城中村的出租房中哭泣。
“妈妈!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尽我全力照顾你,你不爱我就算了!为什么要打我!”
十八岁的白黎礼穿着校服站在被贴了封条的别墅前哭泣。
“为什么不带我走!你对我的那些好是假的吗!为什么不给我买一张机票!”
十九岁的白黎礼站在何鹜面前哭泣。
“你不爱我……连你也不爱我……”
在这之前的许多年里,白黎礼从没有控诉的机会。
十几年的眼泪凝聚在此刻,无比沉重。
何鹜一步步走向白黎礼,走向一个绝望痛苦的孩童的灵魂。
他抱住他,声音颤抖。
“我爱你,黎礼,我爱你。”
何鹜曾高傲的想,自己无论何时,无论面对何种处境都能冷静自持。
这是他在商场征战时引以为傲的能力,也是他为人处事的基本。
可很多时候,他发现,面对白黎礼的时候,他的心会躁动不止。
所以每当他情绪波动大,心难以平静的时候,他都会去抽一支烟。
烟越抽越多,可心太难平静。
他曾竭尽全力的去抵抗这种让他失去冷静的情绪,他也曾试着把这个漂亮的十九岁男孩完全剥离出自己的生活。
但在那场慈善晚宴上,在看到白黎礼被宋岩搂着的时候,看到他的脸上满是委屈和悲伤的时候,那一刻,何鹜放弃了抵抗,他清醒着沉沦。
他接受顾潮生说自己是一颗枯树的说法。
他不渴望家庭,也不追求稳定的情感链接。
他曾坚定的认为自己是个无爱者,永远不会拥有爱人的能力。
可他会在看到白黎礼险些误入歧途感到担心,看他被方平安、宋岩抱着,被赵钊触碰到的时候感到愤怒,在看到他生病时憔悴的样子感到心痛。
他会在繁忙的工作中挤出几个小时陪他躺一会,陪他吃一顿早饭。
会在美国出差的时候,看到下属手机上小装饰的一瞬间想到远在国内的白黎礼,于是特意发邮件问了下属在哪购买,又带着王放在工作间隙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跑遍了当地跳蚤市场,只为了买下一个Made in china的吊坠送给白黎礼。
倘若回到几个月前,所有的一切都回到最开始,在那间餐厅里,白黎礼顶着雨跑进来,推门的时候,潮湿的雨气裹挟着少年气息扑面而来……何鹜必须承认,自己的心脏有过一瞬间的停拍。
何鹜不确定这一切是否能被称之为爱。
可如果只是说出来,就能让白黎礼感到安全和快乐,能止住他的眼泪,那他愿意一遍又一遍的说我爱你。
其实顾潮生的判断是没错的。
他通过分析何鹜的成长经历察觉到他情感上的淡薄,亲密关系的缺失,也能判断出何鹜和白黎礼心理问题是相似童年创伤的一体两面。
他理性的分析出白黎礼和何鹜不适合做一对恋人,这原本没错。
可他又不是那么了解何鹜。
他不知道在何鹜与白黎礼初遇时,曾故意解开领口的扣子,好让白黎礼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也不知道,何鹜曾在他们第一次开房时故意留下眼镜,好让白黎礼有联系自己的理由。
还有那些,激烈□□后的清晨出现在床头的、呕吐后出现在桌上的水,都是何鹜的有意为之。
更别提那些晨曦的吻,深夜的注视,还有无数叮嘱和关照。
这所有一切,难以用理性去分析,也无法用心理学常识去判断。
像是冰山出现细微的裂缝,枯树长出新芽,这些事除了何鹜自己,谁都不知道。
白黎礼当然是何鹜枯燥生活中的一个小小意外。
而何鹜,竭尽全力想要留住这个意外。
于是,枯树说。
让我干枯的枝丫为他提供些许庇荫,把我腐朽的躯干撕裂吧,让这一朵小花在我的破败的根系里休养生息。
别让他离开。
别让他离开。
==========作者有话说:==========
①引用自《自深深处》 【英】奥斯卡·王尔德
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