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坏花

白黎礼摸了摸嘴角, 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下午在商场碰见何晓皓,我俩打仗了。”

他毫无隐瞒, 说了前因后果。

白黎礼说完之后,浴室内就安静下来。

何鹜蹲在浴缸边, 皱着眉看着他嘴上的伤口,又观察着他露在水面之上的上半身,确认有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

白黎礼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何鹜会说些什么。

片刻之后,何鹜冷着脸站起身:“洗好了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哦。”白黎礼低着头。

结果什么都没说,白黎礼心里有点失落。

他走出浴缸,吹好头发之后换上睡衣走出卫生间, 却见何鹜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

见他出来, 何鹜朝他走来:“换身衣服,跟我走。”

“去哪啊?”白黎礼傻乎乎的问。

何鹜弯腰, 盯着他嘴上的小伤口, 伸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见白黎礼皱着眉躲开后眉头皱的更深。

“去何家。”

“啊?”白黎礼反应不过来。

“多穿点, 晚上风凉。”他带着白黎礼去衣帽间, 往他身上一层一层的套衣服。

然后让他在更衣室的小沙发上做好, 单膝下跪,扶着他的脚给他穿袜子。

白黎礼的脚指头在何鹜腿上动了动, 踩了踩, “去何家干嘛呀。”

何鹜头也没抬, 把带着小熊猫耳朵的袜子往白黎礼脚上套,穿好袜子之后捏了捏他的脚, 没回答。

俩人手拉手下了楼,坐上车,白黎礼才反应过来,小声问:“你是去帮我撑腰吗?帮我找何晓皓的麻烦?”

何鹜低头看着他泛着水光的圆眼睛,又想起医院里,白黎礼空荡荡的病床前。

“对,帮你撑腰。”他轻亲白黎礼的额头。

白黎礼抿着嘴笑了下,扯到嘴角,又皱着眉哎呦一声。

想起什么,他问何鹜:“你爸爸是不是在啊。”

“嗯。”

要见家长啊……白黎礼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羊毛衫,还有卡其色小风衣……这身合不合适啊。

白黎礼有些紧张,坐的离何鹜近了些,挽着他的手臂。

“你爸爸不喜欢我怎么办?”

何鹜顺手把他抱到自己怀里。

“谁他都不喜欢。你跟我生活,几年都见不到他一面,不用管他喜不喜欢你。”

白黎礼有些安心了,乖乖把头靠在何鹜肩膀上。

路灯的光一段段洒进车里,白黎礼的脸忽明忽灭,这场景忽然让何鹜想起半年前,当时白黎礼肠胃炎去医院的时候,坐的也是这台车。

他猛然发现,白黎礼长高了一些,坐在他腿上有了些分量,不像当时,小猫一样轻飘飘的蜷缩在他腿上,肚子疼的直流泪。

幸好长高了,有劲儿了,都能打得过何晓皓了。

何鹜的手轻轻顺着他的背,有些感慨,又有些唏嘘。

他的黎礼长大了。

何家别墅前,芳姨给何鹜开了门,田柔穿着睡衣下来,面色有些紧张:“怎么何鹜,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何鹜拉着白黎礼的手,说话丝毫不拖泥带水。

“叫何晓皓出来道歉。”

田柔的目光往白黎礼身上上下一扫,转身脚步踉跄着上楼了。

何鹜和白黎礼在沙发上坐下,白黎礼提醒何鹜:“是我先动的手。”

何鹜没说话。

芳姨过来送水,视线看向白黎礼,白黎礼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下,芳姨一愣,也客气的微笑。

何铜山裹着睡袍下楼,何晓皓在旁边扶着他。

“拿我的降压药!”何铜山喊着。

何鹜理着衣襟起身,跟白黎礼介绍:“这是我的父亲,你叫叔叔就好。”

白黎礼站起来,乖乖点头:“何叔叔好。”

何鹜转身同何铜山说:“这位是我的爱人,白黎礼。”

何铜山鼻孔翕张,不可置信道:“你是同性恋?”

“对。”何鹜回答的毫不犹豫,他看向何铜山身侧的何晓皓:“我爱人说你和他今天有些争执。”

何晓皓看见何鹜和白黎礼站在一起的一瞬间脸就白了。

“大哥……”他支吾着说不出话。

何铜山一阵阵眼前发黑,嘴里喃喃:“你是同性恋?什么时候的事?这会影响股价……”

何鹜吩咐田柔:“田姨,给他吃降压药。”

何铜山吃了药,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一侧。

何铜山面色发红,不是很好,田柔一下下拍着他胸口给他顺气,何晓皓规矩坐着不敢抬头。

对面沙发上,何鹜双腿交叠,姿态很是舒展,他拉着白黎礼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意思传达的十分明确。

“晓皓,黎礼和你是高中同学对吧。”

“是,大哥。”

“除了今天的事,高中三年,你带着一帮朋友一直在霸凌白黎礼对不对。”

何晓皓解释:“就是,同学,打打闹闹……大哥我没有霸凌他。”

“闭嘴。”何鹜抬手,侧头问白黎礼:“黎礼,你来说。”

白黎礼抬头看着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他握了握何鹜的手,声音颤抖着说。

“何晓皓,他带着人撕我的书,把我关到厕所,往里面泼水,还会在课间的时候故意撞我,让我摔倒,还有,还说过很多很难听的话,说我和我妈妈。”

白黎礼语气颤抖却坚定,他看着何晓皓,没有丝毫畏惧。

何鹜补充:“今天,你也说了一些难听的话,关于黎礼,也关于我。”

“没有,没有,”何晓皓连连摆手,试图解释:“大哥,我是说,我以为……”

“你以为黎礼和人保持着一段不正当关系,是吗?”

何晓皓不说话了。

田柔没和稀泥,何晓皓的性子她了解,像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

何鹜没再说什么,淡淡扫了何晓皓一眼,然后说:“道歉吧。”

何晓皓抿了抿嘴,看了眼田柔。

田柔瞪了他一眼。

何晓皓刚要起身,就被何铜山一把按住。

“道什么歉!”

他指着何鹜:“不该把你留在港城的,你妈精神状态不好,她把你教坏了,教出个同性恋,败坏门楣!”

何铜山摇晃着起身:“搞出这种丑事,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何鹜,为了这种事闹到家里,逼着你亲弟弟给你的小情人道歉!”

“黎礼不是我的情人,他是我的爱人。”何鹜也起身,略敛眸看着这个父亲。“我又让你失望了?那怎么办?我把董事长的位置让给何晓皓,怎么样?”

这话略带挑衅意味。

可何铜山心里也清楚,不是何鹜需要宇晟,是宇晟需要何鹜。

果然,这话说完,何铜山嘴唇蠕动着,脸越来越红。

田柔跟着起身:“何鹜你不要意气用事,你爸爸他说的也是气话,晓皓会道歉的,确实是他做错事情,是我管教无方。”

“道什么歉!”何铜山反手一巴掌抽在田柔脸上,直接把田柔打的摔在沙发上:“你怕他?一个毛头小子想压到我头上来?我还没死呢!”

这话说完,何铜山血压骤升,随即闭着眼瘫坐在沙发上,何晓皓扑上去爸、妈喊个不停。

田柔低着头,顶着脸上的掌痕和芳姨一起扶着何铜山上楼吃药、休息。

屋内乱做一团,白黎礼眨着眼睛看着,心里有些慌张。

何鹜拍拍他的手:“害怕?”

白黎礼点点头:“你爸爸会不会有事啊?”

何鹜语气淡然:“不会有事的。”

上楼之前,田柔拽着何晓皓嘱咐了他几句话,于是屋子里安静下来后,何晓皓走到白黎礼面前,郑重的鞠躬道歉。

“对不起,高中的时候我不该欺负你,也不该在后来的几次见面中对你恶语相向。是我不对,白黎礼,请你原谅我。”

何晓皓心里担心何铜山,又有点埋怨大哥,此刻的心态竟比白黎礼还要委屈,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颤抖着,眼眶也发红。

白黎礼挠了挠头,回头看了何鹜一眼。

何鹜坐在沙发上用手机发消息,把这件事完全交给白黎礼自己处理。

想了想,扭过头,白黎礼看着何晓皓。

“高中的时候我是恨你的,你针对我,刁难我,让我怀疑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什么。”

“夜里我睡不着的时候总是反复的想,是不是我什么时候惹到过你,是不是我无意中伤害过你。”

“后来我不这么想了,何晓皓,你幼稚又冲动,你拉帮结伙寻找盟友不过是因为虚伪和懦弱,你是纯粹的恶,我不用给你找理由。”

“你真实的伤害过我,你的道歉不会是真诚的,所以我不会原谅你,但我不会在乎你了,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很知足,我不会让你的存在影响我的生活。”

说完这些,他走到何鹜身前拉起他的手:“我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何鹜握着白黎礼的手。

过去造成的伤害事到如今已经很难弥补,何鹜能做的,也不过是试着宽慰。

白黎礼轻轻挠了挠他手心,有点不高兴。

“今天见家长一点都不顺利。”

何鹜笑:“这不算见家长,不用放在心上。”

白黎礼撇嘴:“你爸爸怎么打老婆啊,一点素质都没有。”

“他向来如此。”

上电梯的时候,白黎礼看着何鹜,表情有些担忧。

何鹜玩笑:“怎么,担心我以后也打老婆?”

白黎礼晃他的手:“不是……你爸爸说的那些话,我听了不舒服。”

说何鹜的妈妈状态不好,又说何鹜被他妈妈教坏,败坏门楣什么的。

进了门,何鹜把他抱到玄关柜上,歪着头亲他。

“他习惯性推卸责任,不用管他说什么,他对爱人动手也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品行低下的人,不要怕我,宝贝,我没有遗传到他的劣根性。”

白黎礼微微低着头,摸他胸口的扣子:“那种话听起来就是让人不高兴……”

何鹜用指背摸他的侧脸,教道:“做事情之前确认好目的,不管对方说什么做什么,要想想,你有没有得到你想要的。”

白黎礼还是不高兴,揪着何鹜的衣领,轻轻亲他的侧脸和耳朵,嘟嘟囔囔的说话:“他说我老公,我就是不高兴……”

何鹜微笑:“叫我什么?”

白黎礼小脸一红,装作强势:“不可以嘛!不叫就不叫,谁稀罕叫你……”

扯了扯领带,何鹜托着屁股把人往卧室里抱,边走边亲。

“可以,宝贝,当然可以,我很喜欢。”

……

到了二月中,春节的时候,何晓皓已经在国外了。

何鹜把他的生活费压到最低,同时在信托上加了新条款——不接受何晓皓有犯罪记录,否则收回信托。

这回真是出国磨炼意志去了,田柔好几次对着电话抹眼泪。

春节当天,田柔邀请何鹜和白黎礼去家里吃团圆饭,何鹜问了白黎礼的意见之后答应下来。

团圆饭的时间定在下午。

吃饭的时候气氛比较紧张,何铜山面色发青,何鹜话少,田柔努力的缓和气氛,最后也只有白黎礼接她的话。

吃过饭,何鹜就要带着白黎礼去港城过年,等车来的时间里,何鹜和何铜山一起坐在沙发上休息。

田柔脸上的伤已经好多了,一坐下就开始端茶倒水的伺候何铜山。

车到了,两个人起身出门,临走的时候田柔叫住白黎礼,给他一个大红包。

“上次见面仓促,没准备什么,你第一次来家里,是要给你封利是的,收下吧。”

白黎礼瞧着好厚,不知道该不该接,旁边何鹜出了声:“说谢谢田姨。”

于是他双手接过红包,甜甜一笑:“谢谢田姨。”

上车之后打开一看,居然是美金,于是立刻拿起手机开始查汇率。

查好之后把钱交给何鹜,要求他帮自己理财。

一副小财迷模样,何鹜把人搂过来,轻咬他软乎乎的脸颊肉。

白黎礼吃痛推开他,好奇的问:“你爸爸和田阿姨是怎么认识的。”

这是个比较俗套的故事。

陈碧婉刚去世,何铜山就迫不及待的和情人结了婚,刚准备出国度蜜月的时候就摔伤了腿,在医院治疗期间遇见了做护士的田柔。

于是,新婚的何铜山又有了新情人。

田柔甚至很快就怀了孕,等何铜山二婚离婚同田柔结婚的时候,何晓皓已经两岁多了。

白黎礼听得咋舌,小声说:“你爸爸好花心……”

何鹜不否认这一点。

“可是我看你爸爸对田阿姨也没有那么好,之前还动手打人……”

打的太顺手,瞧着就不是第一次了。

何鹜问他:“上次我同你讲过,做事情最重要是什么?”

白黎礼想了想:“要确认自己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田柔从贫苦忙碌的小护士摇身一变成了何太太,自己的儿子有信托有保障,能出国留学。

她已经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

虽然手段不高明也不体面,但她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付出的不过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忍耐。

从深市开到港城,过了关已经到了晚上,现如今都市里年味不浓,年轻人只把这象征团圆的节日当成普通的假期来过。

维多利亚港行人拥挤,等着看烟花表演。

何鹜在附近的酒店定了套房,和白黎礼泡在窗边浴缸里,喝着香槟赏景。

白黎礼靠在何鹜胸口,看着维港繁华的夜景,一时间有些唏嘘。

去年的春节,他厚着脸皮住在白树那。

许是白树也会在这样的节日里感到孤单,于是叫白黎礼下楼,两人吃着一锅速冻饺子,谁也没说话。

白树喝了一瓶啤酒,盯着白黎礼和白荷相似的脸,又哭又笑。

白黎礼瞧着渗人,就上楼睡觉去了。

村里的小孩子举着仙女棒嬉笑玩闹,白黎礼躲在床上哭泣。

不过一年时间,一切都变了。

何鹜察觉到白黎礼的走神,抬起他的下巴和他接吻。

淡淡的酒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嘴唇分开的时候,白黎礼问何鹜:“去年春节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在国外出差。”

好无趣却又意料之中的回答。

他转过身,跪在浴缸里,揽着何鹜的脖子,轻轻接吻。

分开的时候两人对视着,白黎礼的脸颊和肩膀被热水熏的泛红,水盈盈的目光盯着何鹜,他歪着头笑。

何鹜的目光深沉,白黎礼不由得发问:“你在想什么?”

何鹜伸手轻抚他湿了的鬓角,声音低沉沙哑:“想……你真漂亮。”

圆眼睛变成弯月,白黎礼笑着反驳:“男孩子怎么可以用漂亮形容啊。”

水声轻动,何鹜伸手拦着他的腰让他贴近自己。

“就是漂亮。”

小腹贴着何鹜的胸口,白黎礼手指沾了香槟,顽皮轻点何鹜的鼻尖。

“所以你对我是,见色起意,一见钟情,是不是。”

“是。”他诚实的回答。

先因容貌被吸引,了解后才知道,姣好的容貌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白黎礼沉醉于何鹜诚实坦白的回答,两人深深对视,忽然身后亮起紫粉色的光。

他回头看去,烟花升空,刚好在窗外的位置绚丽绽放。

烟花开在窗外,也开在他的眼睛里,何鹜同时欣赏两处美景。

年初一,两人在港城随走随逛,白黎礼提前查了攻略,说是晚上可以去太平山顶赏夜景,于是下午短暂休息之后出了门,站在维港前,等着车来接他们去太平山顶。

白黎礼去了旁边的便利店买零食,何鹜穿着大衣站在海港边,看着涌动的海水,神色淡然。

港城,他长大的城市,阴云多雨的夏季贯穿了何鹜的前半人生。

带着咸味的风吹起他的衣摆,何鹜看着灰蒙蒙的维多利亚港,忽然想起陈碧婉。

陈碧婉好的时候是很好的。

像一个普通的母亲一样,带着他看风景,陪着他玩闹。

那时候,陈碧婉拉着何鹜的手在维港前吹风,陈碧婉笑着回头看他:“我们何鹜长大了之后会不会带女朋友来这里啊。”

小何鹜点头:“这里风景好好,拍拖的时候要来。”

陈碧婉笑的很开心:“小小年纪就知道拍拖啊。”

“钟叔叔同我讲的,长大以后要多多拍拖。”

陈碧婉开怀大笑,风吹起她的发丝,空气里弥漫着独属于母亲的香水味。

那时候的风悠闲自在,原以为是寻常,却不知二十多年后,当年的时光成为令人唏嘘的平静回忆。

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何鹜带着皮手套的手轻轻捋了捋,远处白黎礼兴高采烈的跑过来:“老公!我刮刮乐中了一百块!”

他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棕色的围巾被风吹起,举着一张百元大钞笑的灿烂。

何鹜的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就是这个瞬间,让何鹜决定向白黎礼求婚。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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