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日,报喜的锣声从巷口响起来时,时寒云端着茶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站了起来。
报喜差役高举着红纸帖小跑进来:“捷报!贵府田澄举人,高中春闱第一名会元!”
时寒云站在门廊下,听了那报喜声一字一字地落进耳朵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阖府的仆从已经闹哄哄地围上来道喜领赏,时寒云大方地封了双倍的红包,转身回屋时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
田澄高中会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的世家耳中。
时家在京城不过是个外来户,虽有皇商的名头,但在那些世代簪缨的世家眼里不过是个有钱的商贾之家。
如今时府里住着一位春闱会元,整个京城的达官显贵看时家的眼光都变了。
帖子雪片一样地递进时府,今日这个侍郎请茶,明日那个阁老邀宴,后天哪位侯府的夫人要办赏花会,帖子点名请时家少东家务必赏光。
时寒云来者不拒,该去的应酬一场不落,皇商的身份加上“状元郎同住一府”的隐形光环,让他在京城社交圈里如鱼得水。
铺面的生意顺风顺水,与户部、工部几处衙门的往来也比从前顺畅了许多。
时寒云心里清楚,这些好处里至少有一半是田澄带来的。
晚上,寝室内安静下来,时寒云下巴搁在田澄肩窝里,呼吸还有些微乱:“时家如今在京城这么吃得开,都是沾了你的光。”
田澄偏过头来看他。
烛火映着时寒云的侧脸,眼睛带着水光,是外人看不到的软乎乎的时公子。
田澄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低声道:“少爷说什么呢。没有少爷,我现在说不准还在哪个角落里乞讨呢,少爷是我的福星才对。”
时寒云被他那句话说得耳根发热,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嘟囔道:“互相的,行了吧。”
田澄把他往上捞了捞,再次吻上了那双唇。
殿试那日,田澄一身青衫进了紫禁城。
皇帝在御座上看完了所有贡士的策论,最终拿起田澄那份又看了一遍。
策论写得扎实,字也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稳当。
皇帝合上卷子,目光从卷首的“田澄”二字往上移,落在殿中那个站得笔直的年轻贡士脸上,目光顿住了。
那张脸。
五年前,皇宫内乱,他身边护卫死伤大半,是一个半大的少年突然出现,替他挡住了箭矢,救了他一命。
可等他登基,想要行赏时,那个少年却像他出现那般,又消失了。
他一度以为,那是上天派来的神仙,没想到如今,这人以贡士之身,就站在殿中。
皇帝搁下朱笔,在御座上坐直了,看着殿中那个年轻的身影良久,对身边的内侍低声道:“传胪之后,让他来见朕。”
传胪礼毕,状元打马游街。
那是京城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日子。
锣鼓开道,彩旗招展,御赐的金牌高高举着,上书“状元及第”四个大字。
田澄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鞍鞯上红绸铺裹,挂着彩球和红绫。
他头戴三枝九叶顶金冠,身披大红状元袍,胸前宫花明艳,腰束玉带,整个人端坐马背,不疾不徐地穿过京城最繁华的长街。
满城的百姓倾城而出,沿街商铺搭了彩棚、摆了酒水,路两旁挤得水泄不通。
姑娘们站在二楼的窗边往下扔鲜花和香囊,纷纷扬扬地落在田澄的前后左右,他却连头都没偏一下,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似乎在找什么。
时寒云在街中段一座三层的酒楼里占了临窗的位置。
他趴在窗沿上往下看,看见那匹白马从街口缓缓而来,红衣白马,锣鼓声里万众瞩目。
田澄端坐马上,侧脸被正午的日光镀了一层金边,整个人亮得有些不像真的。
时寒云看着看着,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囊来。
那香囊做得不大好看,青色的绸面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对儿鸳鸯,一只肥一只瘦,针脚疏疏密密的,有的线头还露在外面。
这是时寒云偷偷学了半个月女红才绣出来的,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眼,成品拿给田澄看之前自己先嫌弃了半天,但最终还是揣进了怀里。
他看准了马匹行到楼下时,将香囊往下一抛。
那香囊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眼看着就要偏到人群里。
时寒云“哎”了一声,手刚撑上窗沿,就见快要落地的香囊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田澄抬起头来,隔着正午明晃晃的日光看向三楼的窗口。
时寒云趴在窗沿上,半边身子探在外面,脸上的焦急还没收回去。
他看见田澄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绣得歪七扭八的鸳鸯香囊,然后抬高手,将香囊贴在了胸口的位置,朝他弯了一下嘴角。
时寒云缩回窗内,靠在椅背上,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嘴角却压都压不下去地往上翘。
游街结束后,田澄被皇帝私下召见。
便殿里只有君臣两人,皇帝走到田澄面前,语气带着近乎老友的熟稔:
“少侠,你可让朕好找啊,没想到,你竟是皇商的家仆?”
田澄行了一礼,道:“臣当年辗转流落,幸得时家收留。后蒙时家少主人恩典,脱籍为民,方有今日殿前之遇。”
皇帝看了他片刻:“那个时家少主,就是你方才游街时接了人家香囊的那个?”
田澄没有否认,只是垂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皇帝见状也不追问,摆了摆手笑了一声:“行了,朕不问。你救过朕的命,朕不会亏待你。好好当你的官,有难处来找朕。”
田澄谢恩而出。
他走出宫门时,夜风迎面吹来,抬头看见宫墙外一轮明月,清辉洒了满地。
田澄虽然点了状元、授了官职,却不肯另立门户。
皇帝给他赐了状元府邸,但田澄领了官印后照旧每日从时府大门进出,晚上仍回时寒云院中休息,一应起居照旧。
时日久了,朝中同僚和京城社交圈里渐渐有了议论。
有人猜他是时家的入赘女婿,或者干脆说他是时家养来替自己争官位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