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寒云用手绢擦了擦嘴,见田澄正在看自己,忙挺直脊背,问道:“怎么了?”
这人可还生着气呢,不能惹不能惹。
时寒云现在还记得十二岁那年,三伏天晚上贪凉,偷偷包了一袋子冰块在被窝里。
结果睡着了,冰袋在肚子上放了一晚上,不仅化了一被窝的水,自己也因为寒气入体,生了病。
田澄知道后就板着脸熬药,喂药,开口闭口都是“奴才”怎么怎么样。
不管他怎么说好话,对方都没给他好脸,直到病好了,田澄才总算态度软和了点儿,让他找到机会把人哄好。
从那之后,时寒云就不让他自称奴才了,问就是有心理阴影。
时寒云眨着大眼睛看他,等田澄说话。
田澄心里软了一下,算了,不管是什么秘密,他都能将人护住。
他唇角微微上扬,说道:“没事,少爷吃完就去前院吧,各位少爷小姐还等着呢。”
时寒云知道田澄这是不生气了,偷偷松了一口气,扬起个大大的笑脸:“行,走吧。”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田澄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眸微眯。
长大了呀。
时寒云只是十八岁生辰,不是及冠礼,所以也只是族内的人来祝贺一番,并没有向外设宴。
两人走过月亮门,便看见花厅的门窗全开着,微风穿堂而过,里面几位少年聚在一起说笑。
看见时寒云过来,全都停下了动作,看过来。
时寒云自顾自地走到主位坐下来,田澄就站在他的身后。
时父虽是二房,但他是时爷爷嫡子,他们父辈又还没分家,现在掌家的也是时父。
所以时寒云在一众兄弟姐妹中,地位是最高的。
他进来后,屋内的气氛明显不如刚才轻松,几人互相看了看。
一个看着比时寒云大了两岁的少年率先开口,朝他拱手道:
“祝贺云弟十八岁生辰,往后可不能再跟小弟小妹们胡闹了。”
他是时寒云大伯的儿子时锦,今年考上的秀才。
时寒云也朝他拱了拱手:“谢谢大哥。”
接着又有一个十五六的少女站了出来:“给云哥哥贺喜,生辰大吉,万事称心。”
这是三房的堂妹,和时寒云的关系算是比较亲近的,他笑着从荷包里拿了一个二十两的银锭子递给他:“多谢五妹妹,拿着玩去吧。”
时馨接了,笑得更加灿烂。
之后剩下的几个弟弟妹妹挨个上来道喜,时寒云每个都给银锭子,谁也不多拿。
这些算是本家的,又过了一会儿,还有不少旁支子弟陆续过来。
年纪小的还不太懂规矩,被奶娘抱着上前喊人。
两岁的小堂弟被教着,口齿不清地喊了声“锅锅”,引得众人一笑。
时寒云笑着从桌上拿了块糕点递给他,捏了捏他头上的两个小发揪。
时寒云坐在主位,唇角始终带笑,虽说不上热络,但也没冷落任何一个人,言辞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直到下午,众人才散去,时寒云长舒一口气,挺了一天的脊背终于弯了下来。
他闭眼靠在椅背上休息,田澄站在他身后给他捏肩。
“别捏了,你站了一天的,也坐下休息会儿。”时寒云对田澄说道。
“我不累。”田澄捏肩的力度刚刚好,让时寒云舒服地喟叹一声。
捏了大概一刻钟,时寒云睁开眼,拍了拍田澄的手。
田澄顺势握住,时寒云也没抽出来,站起身牵着他走回了自己的院落。
现在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间,时寒云吃了一肚子的糕点茶水,一点都不饿,就让田澄自己去吃了,他则一头扎进了账册里。
等田澄吃完饭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时寒云坐在书桌后,左手拿着一本账册,右手拨弄着算盘。
田澄走过去,把油灯点燃,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熟练地掏出一个话本子,看了起来。
时寒云算完一本账册,偏过头来看他,忽然道:“田澄,你想不想出府?”
田澄抬起头,疑惑问道:“少爷为何如此说?是厌烦我了吗?”
时寒云一愣,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他着急地解释道:“我就是想到你平日里和我一起上课,连先生都夸你聪慧,如果你有机会,说不准也能考取个功名,总好过在我身边当书童。”
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时寒云没有说。
他觉得姆父好像更加针对田澄了。
今日他生辰祭祖,那么重要的场合,他也没去晚,怎么就突然发难。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看似是说他,其实真正想教训的是田澄。
时寒云想到以前姆父几次趁他不在,想发卖田澄,就觉得难受。
与其将田澄绑在身边,不如放他出府闯荡,总好过以后被发卖。
他现在还未掌家,以前能护住田澄,只是因为姆父还有所顾忌。
可今天姆父的态度让时寒云担心,他能感受到姆父要对田澄动真手了,他真怕有一天自己一时不察,田澄就被卖了。
他还不敢和田澄说是因为这个,怕他对姆父有怨言,连带着影响到两人的感情。
田澄看出了时寒云的想法,但不听他解释,只是垂下眼,重复了一遍:“少爷厌烦我了吗?”
时寒云有些无措,放下账册,把身子靠了过来:
“真不是,本少爷就是不想你一身学问被浪费了,当书童哪有当官好啊,你以后要是真当了官,还能给我当靠山不是。”
田澄抬眼看他:“少爷为何不自己考,圣上开恩,许时家子弟科考,锦少爷如今已是秀才,少爷也可以啊。”
时寒云一听到这个就头大,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在算盘上滚了两下。
“你还不知道我,我一看那些圣贤书就头大,满篇的之乎者也,有那时间我不如去转几家铺面查账。”
时寒云哀嚎道:“而且当了官就不能做生意了,本少爷不能没有钱。”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田澄,脸上还带着几个被算盘珠子压出来的红印子:“你就当帮帮我,好不好嘛,田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