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图书馆,他看到田澄站在门口的石阶上。
宗寒云走过去,田澄便将手里的奶茶递过来。
“你……”宗寒云没伸手,抬起头,看着田澄。
田澄把奶茶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
“田澄!”
宗寒云喊住他。
田澄停下来,没回头。
宗寒云握着那杯奶茶,手心一片温热。
“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田澄沉默了几秒:“上周,你在便利店买过。”
说完不等宗寒云反应,他抬脚就走。
宗寒云站在原地,看着田澄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里的奶茶还是温热的。
上周,他在便利店买过。
没想到田澄居然看见,还记住了。
宗寒云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眼眶突然有点酸。
这个人……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宗寒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一些东西。
期待去食堂打工时,抬头看到角落里的那个人。
期待晚上推开宿舍门,那道看书的身影。
期待……
“宗寒云,你发什么呆?”
同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宗寒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包泡面发呆。
“没……没什么。”
他赶紧把泡面扫码,递给顾客。
晚上十点,便利店没什么人。
他靠在收银台后面,看了眼墙上的钟。
还有一个小时。
今天周五,他要值夜班到十二点。
以前他最烦周五。
夜班又累又困,回宿舍的时候宿舍门已经关了,他还需要翻窗。
但现在……
他想起那个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十一点五十,他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交接。
十一点五十八,他换好衣服,站在便利店门口,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他抬起头,往对面路灯下看去。
空的。
没人。
宗寒云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没人。
他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
还是没人。
上周田澄明明来接他了。
虽然还是什么都没说,但他以为,他以为田澄今天还会来的。
宗寒云攥紧了书包带子,告诉自己没事,人家凭什么天天来接你?
今天也可能有事……
田澄站在便利店侧面的阴影里,黑色卫衣的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看着宗寒云四处寻找自己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宗寒云。”
宗寒云猛地回头。
田澄走过来,将手里的被子递到他面前:“等很久了吗?”
宗寒云摇摇头,接过杯子,依旧是热乎乎的姜茶。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宗寒云走在前面,田澄走在后面,只差三步的距离。
走到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宗寒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每次走都觉得阴森森的,总担心旁边会窜出什么东西。
但今晚不一样。
他知道身后有个人。
那个人在,他就不怕。
“田澄。”宗寒云突然开口。
“我在。”田澄出声回应。
“你刚才等了多久?”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不久。”
宗寒云不信。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田澄也停下来,站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多久?”宗寒云又问了一遍。
田澄看着他,过了几秒钟才回道:“九点。”
宗寒云呼吸一滞。
九点?
现在已经十二点了。
他等了三小时。
“你……”宗寒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九点等到现在,就为了接他下班。
田澄越过他,走在前面:“走吧,太晚了。”
宗寒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胀胀的。
他快步跟上去,和田澄并排走:“以后别等了,太冷了。”
田澄没说话。
“我是说真的。”宗寒云看着他:“你感冒了怎么办?”
田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宗寒云看到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关心我?”
宗寒云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移开视线:“废话,你是我室友。”
“哦。”
“哦什么哦,我说真的……”
“知道了。”
宗寒云还想说什么,田澄已经迈步走到了他前头。
他只好将话咽回去,跟着走。
回到宿舍,宗寒云去洗漱,回来发现桌上放着一杯热水,旁边是一个小药箱。
他看着那个药箱,疑惑问道:“干嘛?”
田澄头也没抬:“预防感冒。”
宗寒云哭笑不得:“我是让你别感冒了,你就让我预防?”
他看着那杯热水,又看看那个药箱,再看看田澄。
心里反复拉扯着,想问,又怕问了连现在这点平静都保不住。
只能抿着唇,眼神飘移,半天没敢开口。
他坐下,手里捧着热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直到杯中的水见了底才开口:
“田澄,你……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田澄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
宗寒云心里一紧:“那为什么对我好?”
田澄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把宗寒云看的心脏乱跳。
宗寒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田澄的声音,清晰又坚定的:“想对你好。”
宗寒云脑中骤然一空,彻底愣了神。
不能说意料之中,但也确定了他的猜测,
田澄说完就躺下了,只给他留了一道背影。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就这么简单?
他低头看着手里已经空了的杯子,心里有个角落,好像在一点点塌陷。
不,不能塌。
他站起来,快速爬上床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第二天周六,宗寒云去图书馆值班。
他整理书架的时候,余光往那个角落瞟了一眼。
空的。
田澄没来。
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人家也有自己的事,不能天天来。
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五点下班,他走出图书馆,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
没人。
他深吸一口气,往食堂走。
晚上还要去家教,不能饿着。
食堂里人不多,他打了份最便宜的套餐,找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他抬头。
毫不意外的一个人
“吃饭。”田澄说道,面前放着一份和他一模一样的套餐。
宗寒云看着他碗里的饭,又看看自己的。两份套餐,一样的菜,一样的米饭。
“你怎么也吃这个?”
这份套餐全校最便宜,田澄这种富家子弟怎么会吃?
田澄夹了一口菜:“好吃。”
宗寒云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有点想笑。
好吃?这份套餐被全校学生吐槽了三年,说是猪食。
两人好像都忘了昨晚的对话,安静的吃着饭。
宗寒云低头吃饭,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吃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田澄。
田澄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他注意到宗寒云的视线,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没事。”宗寒云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挺奇怪的。”
田澄顺着他的话问道:“哪里奇怪?”
宗寒云想了想:“你一个富二代,跑来吃三块五的套餐,不奇怪?”
田澄吃了口饭,咽下去后才回道:“不是富二代。”
宗寒云愣了一下:“你不是吗?你爸不是……”
“我爸是我爸。”田澄打断他:“我是我。”
宗寒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只知道他家里有钱,知道他冷,知道他话少。
……知道他对自己好。
“田澄,你为什么一个人住?”
宗寒云对田澄升起了好奇心。
田澄筷子顿了顿。
“我喜欢安静。”
其实是他作息和其他人不一样,又因为他爸给学校捐了楼,这点特权还是有的。
宗寒云点点头,没继续问。
而是说道:“我原来的室友……跟我表白,我受不了,就申请调宿舍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田澄这件事。
田澄抬头看他。
宗寒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田澄问道“为什么受不了?”
宗寒云夹菜的手一顿。
为什么?
因为他害怕。
因为他想起爸爸,他不能变成那样的人。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就是……受不了。”他含糊地说。
田澄看着他,最后只说道:“知道了。”
晚上,宗寒云做完家教,回到学校大门口时,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
没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
应该是被自己白天的话劝退了吧。
他都明确说明自己讨厌同性恋了,怎么可能还来接他。
宗寒云一个人往宿舍走。
今晚的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树沙沙响。
他走几步,停一下,前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心里一紧,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黑色卫衣,双手插兜。
田澄走到宗寒云面前,低头看着他:“怎么这么慢?”
“你怎么在这?”宗寒云有些惊讶。
“等你。”
宗寒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开心。
田澄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前走:“走吧。”
宗寒云快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家教?”他问。
田澄没回答。
“你……这次又等了很久?”
还是没回答。
宗寒云看着他,心里那个塌陷的角落,又塌了一点。
走到宿舍楼下,田澄突然停下。
宗寒云也停下,看着他。
田澄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宗寒云。”他低声开口。
“如果我说……”
田澄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也喜欢你,你会不会也搬走?”
宗寒云脑子霎时变得一片空白。
田澄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他低下头,后退一步。
“我知道了,当我没问。”
田澄以退为进,没有逼着宗寒云立刻给自己答案。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老婆因为家庭的原因,有一些恐同。
逼得越紧,越会将人推远。
田澄转身,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
宗寒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道里。
他想追上去,想说点什么,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也喜欢我。
他也喜欢我。
他也……
不,不对。
他是男的。
我也是男的。
我不能喜欢他。
我不能。
宗寒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推开门,屋里没开灯,田澄的床上,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轻手轻脚爬到自己床上。
黑暗中,他盯着对面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他脑中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开了张嘴,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耳边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他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月光下,问他:
“如果我说,我也喜欢你,你会不会也搬走?”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宗寒云开始躲着田澄。
没有搬出寝室,但故意的和田澄错开时间。
早上他提前十分钟起床,洗漱完就走,不敢回头看另一床铺上的人
在食堂打工,他控制着再也不往那个角落看。
晚上回宿舍,他故意磨蹭很久,算着时间。
等田澄先睡了,他才悄悄推门进去,摸黑走到自己床边,躺下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对面床上有个人,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没有。
但他不敢看。
他怕看一眼,就会功亏一篑。
这样躲了一周。
田澄什么都没说。
只是也顺着宗寒云的意思,不再出现在他所在的场合。
明明是宗寒云自己故意远离的,却在事情朝着他期待发展的方向进行时,他的心里涌起巨大的失落。
“宗寒云,你这周状态不对啊。”
便利店同事看着他,眉头皱起来:“黑眼圈那么重,昨晚又没睡好?”
宗寒云笑了笑:“没事,快期末了,复习。”
同事“哦”了一声,没再问。
宗寒云低头继续整理货架,手里的动作机械地重复着。
其实没复习。
他根本没心思复习。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他会搬走吗?
他不想。
哪怕他每天晚上躺在那张床上,听着对面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心里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他也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