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澄靠在椅背上,把钢笔的笔帽盖好,放在桌上:“什么话?”
“就是……上次河边的事。”
田澄没有接话,等林昆把想说的话自己说出来。
林昆这人,你越问他说得越乱,你不问他反而能一句一句地往外倒。
林昆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村里人都说,那天是薛小暖在河边跟孟晴吵架,她想推孟晴,结果自己没站稳,掉河里了。”
林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村里人还说周铭根本不会水,跳下去救人差点把自己淹死,肯定和薛小暖有点关系,都猜他俩是处对象了。”
田澄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还有呢?”
“周铭病好以后,对薛小暖冷淡了很多。薛小暖去找他,他都不怎么搭腔。”
田澄把搪瓷缸子放下,缸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孟晴呢?”
“孟晴……没啥人说她。都说她是被欺负的那个,薛小暖找她吵架,她都没还嘴。反正……都觉得她挺冤的。”
田澄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在这个年代,受害者最好的结局就是不被提起,被所有人遗忘,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人们不谈论她,就是在保护她。
薛小暖成了众矢之的。
周铭也不好看,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跳下去“救人”,在某些人嘴里是“英雄救美”,在另一些人嘴里是“逞能”“不知死活”。
就算他其实会游泳,现在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跳进河里游一圈来证明。
他的形象在村民眼里裂成了两半,一半是“有情有义”,一半是“不掂量掂量自己”。
但不管哪一半,他都跟薛小暖绑在了一起。
“还有一件事。”
林昆的声音更小了:“刘畅和孟晴……好像走得挺近的。”
他好几次看到刘畅和孟晴在一起说话。
有一天傍晚他还看到刘畅帮孟晴挑水,孟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从井边一路走回知青点。
“我知道了,他俩的事以后不用和我说。”田澄道。
林昆沉默一会儿,往田澄的方向凑近了些:“田澄,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薛小暖为什么要推孟晴?孟晴跟她又没有仇。她推孟晴,对她有什么好处?”
田澄没有回答,起身去收拾旁边散落的药草。
林昆挠了挠头,也没在意,和田澄说了声“那我走了”就离开了。
晚上,赵寒云回来,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唠嗑。
“明天我上山采药,你去不去?下午下工早的话。”田澄问。
赵寒云想了想:“明天西坡那块地要翻完,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工。你先去,不用等我。”
田澄点了点头。
吃完饭,水也烧好了。
赵寒云把热水舀进木盆里,田澄关上门,闩好。
两个人轮流洗了脸、洗了脚。
田澄先上了床,把被子掀开一角。
赵寒云吹了灯,在黑暗里摸过来,躺下。
“睡吧。”田澄说。
端午过后,天更长了,地里的活少了些。
田澄在晾草药的时候,突然想到赵寒云的生日好像就在这几天。
他洗干净手,去看了眼日历。
发现居然就是今天。
下午,赵寒云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他一身土,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干了的泥巴,脸上被晒得发红,
额头上有一道浅色的印子,是草帽带子留下的。
他把锄头靠在墙根,在门口的石阶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推门进来。
他先看到了桌上那碗糖水荷包蛋。
他站在那里,手还扶着门框,没有进来。
田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今天你生日。没有面,就吃个荷包蛋吧。”
赵寒云把门关上,走到桌边,低头看着桌上的碗。
两个荷包蛋,浮在糖水里,蛋白滑嫩,蛋黄饱满。
田澄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吃吧,凉了就腥了。”
赵寒云在桌边坐下了,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嚼很多下才咽:“我以前过生日的时候,我妈也给我做过这个。”
田澄在赵寒云旁边坐下来:“以后每年今天,我都给你做。”
赵寒云轻轻点了点头,靠在了田澄肩膀上。
那年赵寒云二十五岁,下乡第七年,有一个人的灶台上,为他热着一碗糖水荷包蛋。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田澄偶尔进城一趟,把手里的山货卖掉。
又找机会卖了点系统空间里的东西。
田澄心里和745说了声抱歉,回头会给她补上的。
正在陪雀雀修炼的745打了个喷嚏:“一定是小橙子想我了。”
八月底,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微微泛黄,早晚的天气也开始转凉。
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村子里的知青点们却热闹了起来。
几个已经在村子里成了家的知青也凑了过来,十几个人挤在院子里,显得这里小了很多。
刘畅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他家里寄来的,里面写了一些关心的话。
如果只有这些当然不会让这么多人围在一起。
信里还提到了一个消息。
高考可能要恢复了。
晚上,赵寒云又沉默了下来,像是回到了两人刚认识的时候。
吃完饭,两人躺在床上,他才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今天,刘畅问我,如果高考真的恢复了,我考不考。”
“你怎么说?”田澄问。
“我说我不知道。”
赵寒云深吸了口气:“我已经六年没有看过书了,以前学的东西早忘了。”
“考吧。”田澄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抚过:“我帮你。”
赵寒云没说话。
从那天起,知青们都变了。
干活歇着的空闲时间,吃饭的时候,睡觉前,人人手里都捧着一本书在看。
林昆来卫生室拿红药水的时候,蹲在门槛上跟田澄说了一会儿话。
他说最近周铭收到了几封信,京城寄来的,每次收到信就关在屋里不出来,有时候一关就是一整个下午。
薛小暖去找过他几次,都被他挡在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