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谁通风报信,汪静月在当天晚上就得知言恩卓发病,思来想去,决定把言恩卓接回康平。
脱离会让言恩卓不断想起的环境与人,离开宁城确实能更好的帮助恢复。
毕竟是言恩卓名义上的父母,宋庭章没立场没理由不同意他们把人带走。且言恩卓这次看着不可控,但很快便镇定,不似之前那么严重。
“明天我过来接他,”汪静月说,“正好呀回家跟宪宪做个伴,宪宪被他外公外婆宠坏,背着我和他爸爸成天在乌烟瘴气的地方交些狐朋狗友。”
“这下跟人打架摔了尾巴骨,看着还乖了不少。庭章你是不知道……”
汪静月一说起孩子就喋喋不休,倒不完的苦水,说只有宋庭章能勉强管得住他。
言恩卓已经睡下,怕吵醒他,宋庭章在书房接电话。他坐在书桌后,表情听到汪静月说让言恩卓给纪知宪作伴开始就冷淡了不少。
“明天,”宋庭章出声打断,看了眼时间,道,“明天我送小卓过去,干妈您单位那么多事,知宪也伤着,我送过去就行。”
“……可以是可以,但是会不会耽误你工作?”
书房门把手幅度微小地拧动了下,书桌的摆放朝向门口,背靠一面巨大的书柜。
宋庭章余光瞥见,侧头看过去,一侧头发压得扁扁,刀削了块似的,头顶发丝还翘得乱七八糟的脑袋伸了进来。
“……你在忙么?”言恩卓怕打扰他,声音不大。
“没有。”宋庭章接着电话,朝言恩卓招了招手。
汪静月在那头问:“什么没有?”
宋庭章像是才发现还在通话中,失笑道:“小卓来了,在跟他说话。”
“明天我没什么事,送他过去不麻烦。”言恩卓走到身边,宋庭章拉他到腿上坐着。
看了眼人,道:“小卓很好带。”
“那是呀,”没人不喜欢自家孩子被夸,汪静月挺骄傲地说,“恩卓从小就好带,性格很好,就是太安静,像个小姑娘。”
“等过来和知宪生活一段时间说不定会外向好多。”
言恩卓听到一点声音,有点像汪静月。
他睡了一下午,醒来房间漆黑,身旁没有宋庭章。言恩卓迷蒙着钻出被子找人,身体暖烘烘,睡衣透着淡淡的好闻香味。
抱着很软。
汪静月知道言恩卓在宋庭章身边,挂断电话改拨视频看看他。
镜头翻转,言恩卓看见汪静月,愣了愣,没想到真是她。
宋庭章揉了揉他被压塌的头发,搂着他的手从后整理了下他的衣领,随后放下,在镜头外轻轻拍拍言恩卓的腰。
“跟你妈妈打招呼。”
被他一拍,言恩卓腰颤了颤,回神:“妈妈。”
“中午吃药后睡到现在,”宋庭章对汪静月说,“睡懵了。”
“饿醒了吧,让阿姨煮点东西吃呀,现在八点多钟还不晚。”
说着,汪静月发现了什么,捂着嘴取笑道:“怎么还在让哥哥抱呀宝贝,粘人精。”
“明天回家了再想要抱就只有妈妈抱你了。”汪静月调笑道,“多跟哥哥抱抱吧,哥哥是真喜欢你,这一回家哥哥怕是要不习惯了。”
“?”
言恩卓听得懂又听不太懂,下意识看向话中提得最多的那个人。
林姐放假,家里只有兄弟二人,宋庭章在厨房做饭,言恩卓跟在旁边递东西。
基本上在他动作前宋庭章就已经拿到了,所以他忙忙碌碌半晌,帮忙拿了很多空气。
宋庭章知道他现在有情绪,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曲着食指刮了下言恩卓无意识微噘着的嘴巴。
可以挂衣架了。
“我不想去康平。”言恩卓恨不得把自己变小藏到宋庭章的口袋,想到要离开家,就喘不过气一般难受。
送他过去宋庭章是经过多方面考量的,康平对言恩卓来说不陌生,有家人陪伴,他那两个哥哥也找不到那里去,适合休养生息。
另外,送走他,宋庭章才能无所顾忌地处理言康海搞出来的那摊烂账。
宋庭章说:“不会待太久,会在过年前接你回来。”
“他们好长时间没见你,想你。”
言恩卓站在一边沉默,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留不下了。
“那我呢?”
“什么?”宋庭章游刃有余地往锅里放食材,转头看了看他。
言恩卓说:“我想你了怎么办?”
宋庭章心绪发软,抬手快要摸到言恩卓的脸颊时又收回去,说:“那我就来见你。”
声音有些轻,说出的话却砸得人心颤。
言恩卓不知道要怎么离开他。
离开宋庭章比不爱宋庭章更难做到。
第二天宋庭章没去公司,早晨照常健身,下厨做早餐,然后花一整个上午的时间给言恩卓收拾行李。
虽然一直在准备着离家的东西,但宋庭章动作很慢,仿佛故意拖延时间,只字不提什么时候动身。
言恩卓也不提,在宋庭章身后跟进跟出。
下午四点零两分的航班,落地康平恰好六点。
康平比宁城的气温还要低两度,修剪过的行道树光秃秃,挂了不少灯笼。
高楼大厦外投放着跨年倒计时的大屏,江边无人机正在彩排,到处都是人山人海。
社畜下班,学生放假,明天又是元旦,车在路上堵了半个多小时,快八点才到纪家。
宋庭章把言恩卓的行李提到二层客房,纪知宪的房门敞着,大概听到几人讲话,兴奋地叫言恩卓的名字——
“卓儿——”
“闲得很,昨天听说你要来,高兴得不得了。”汪静月挽着言恩卓胳膊带他去房间,“别理他,让他嚎。”
仍是住小时候那间房,床品新换过,言恩卓看过的故事书和床上的小狐狸玩偶都还保留着。
放好行李,宋庭章顺道去房间看了看纪知宪,纪知宪一见他,立马顺毛。
宋庭章说一句他老老实实答一句,绝不让宋庭章冷场,捧哏似的不让一句话落地上。
汪静月准备一大桌子菜,大部分都是合宋庭章胃口的。
纪知宪伤的地方特殊,吃饭也只能在床上,所以没下来。
“庭章留下来玩两天再回去。”
饭桌上,纪举先道:“明天元旦,你总不能连这一天假都不给自己放吧。”
宋庭章回程的机票已经订好,过年那几天他们家各有各的工作,宋庭章飞国外谈生意是常有的事,于是每年元旦这一天都在父母家。
家族聚会也在这一天。
往年言恩卓都在,今年要是宋庭章也缺席,他爸妈怕是要惦念他们,心里不会踏实。
“明天有家宴,实在抽不开身。”宋庭章敬纪举先和汪静月一杯,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等年底这段时间忙完会常来探望干爸干妈。”
“二老保重身体,新年快乐。”
纪举先呵呵呵笑,宋庭章打小就是他心目中的满分儿子,只恨不是自己的。
他碰杯道:“新年快乐,愿你新年少些操劳多些清闲。”
“早一点呀把人生大事定下。”汪静月娇嗔着接话,眼波轻斜他,“也好让我们和你爸爸妈妈放心。”
长桌,言恩卓坐在宋庭章右手边,落座后便安安静静吃饭,咀嚼的动作轻而慢。
宋庭章说婚姻靠缘分,急不来。他与纪举先两人碰杯,随后拿自己的红酒杯轻轻碰了碰言恩卓的果汁。
不躲不避,宋庭章直直地与他对视,目露几分温柔:“小卓也新年快乐,平安健康。”
“对对,还有恩卓。”汪静月也与他碰杯,说了很长一段祝福语。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宋庭章陪纪举先喝了点酒。
两人酒量都不错,纪举先知道他还要去赶飞机,估摸着点叫司机送宋庭章去机场。
“上个月你父亲去景临调研路过我这儿,当时那茶他觉得不错,正好给你父母带些回去。”纪举先已经让司机放到后备箱,包括给宋庭章的生辰礼。
言恩卓在他俩喝酒的时候就被汪静月带到楼上休息了,不跟他们臭酒鬼混。纪举先送到院子,宋庭章往楼上看了眼,言恩卓那屋的窗帘还敞着。
“上车吧。”纪举先没注意到,嘱咐,“落地给我和你干妈发个消息。”
车驶离纪家,直至从后视镜再也看见那座楼房。
手机在两手间转了两下,宋庭章不知道言恩卓有没有发现他走了,现在睡了吗?
晚餐很多都不是他爱吃的菜,宋庭章数着,一共也没吃几口,含在嘴里半晌才咽。半夜肯定会饿。
宋庭章想了想,点开微信给言恩卓发信息,刚打开,倏地收到一条消息。
【小卓:你走了?】
对面敲敲打打,删删减减——
【小卓:哥哥一路平安,我想你。】
宋庭章没有回复,叫司机调头。
纪举先与汪静月在一楼,见他去而复返,常年冷静的面孔中流露出一丝不符合宋庭章性格的急切。
以为是证件忘了拿,但汪静月又觉得他不是那么粗心大意的人:“什么东西忘拿了么?”
宋庭章稍稍一顿,点了点头。
“哎呀,”汪静月看时间,“时间赶不上了。庭章,你改签,明早坐最早的一班回去也是一样。”
宋庭章说:“叨扰干爸干妈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纪举先说他。
言恩卓在纪知宪的房间陪他说话。
消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言恩卓一紧张不安就不自觉吞咽唾沫。他抬手握住脖颈,想缓解喉咙里的紧绷感。
好像没用。
纪知宪没了狐朋狗友在左右,估计是真闲出了屁,跟言恩卓讨论海绵宝宝到底是不是块百洁布都能唠半天。
言恩卓被他逗笑,纪知宪动作幅度过大扯到伤处,痛得龇牙咧嘴,“嘶”个不停。
“哪儿啊?”言恩卓从床边的椅子起身,小心帮他翻身。
汪静月说言恩卓在纪知宪房间,宋庭章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在电话中汪静月的意思就很明显,要言恩卓过来给他儿子解闷。
宋庭章以为汪静月不会太不顾言恩卓,毕竟她也知道对方身体还很差,病没好全。
现在看来是他判断有误,高估了汪静月两人对言恩卓的真心。
“小卓。”
宋庭章没进屋,面无表情地:“回房间睡觉了。”
言恩卓错愕一瞬,望过来的眼睛很亮。
纪知宪眼睛也亮,电击了似的,吓一跳。连忙叫言恩卓回房间休息去,“帮我带一下门,妈每次都不关……”
“好。”言恩卓尾音上扬,情绪变化明显。
死水活了。
宋庭章叫纪知宪早点休息,纪知宪“嗯!嗯!嗯!”点头如捣蒜。
“妈妈说你回去了,怎么又回来了啊?”言恩卓问。
“东西忘带了。”这个借口很好用。
宋庭章拉他进屋,关上门。言恩卓去摸灯的开关,还没摸到,手被宋庭章拉住,随后嘴唇被啃了一口。
“!”言恩卓微滞,耳朵发烫。
他背贴着门,想到这栋房子里存在着其他人,而他和宋庭章躲在门后接吻,言恩卓心脏都快跳出来。
“我送你来不是让你伺候知宪。”宋庭章淡淡道。
“他是病号。”
“你不是?”
“……”
宋庭章意义不明地说:“你跟他聊得还挺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