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三个男人推门而入,选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三人气氛僵凝,其中瘦弱的一个单独坐在另外两人对面,像是学校里常见的霸凌。
服务生过去点单时,听到其中一个男人说什么欠债、杀人。
两个大个看着都不面善,一个凶神恶煞,凶在表面,另一个冷言少语,恶在内心一般。
小姑娘硬着头皮过去,刚开口,就被平头男人骂了一顿。
“给我吧,我来点。”言恩卓朝服务生道。
对方把菜单递给过来,言恩卓随意点了几杯。
临近中午,咖啡厅这会儿人不多,言恩卓手垂放在大腿上,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言鹏和言立突然找过来,张口就要借六十万。言恩卓看见两人,好不容易褪色的一段记忆毫无征兆的鲜明、活跃起来。
言鹏神情激动,不像是来借钱,像是来讨债。言恩卓耳鸣阵阵,好一会儿才听见声音——
“要不是我和大哥拦着,王鸣早就报警了!”
“王家那六十万彩礼是给你的,爸不可能把钱全砸到妈身上,他明知道救不回来,肯定留了三十万给你。”
“言恩卓,你姓言呐。”
言鹏伸出食指点了几下桌子,指责道:“爸去世你不回来就算了,那三十万你不愿意吐出来,我和大哥也没什么话可说,算是爸对不起你,还你的。”
“现在我们只是找你借点钱,先把你捅的窟窿填上。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家好。”
“做人不能太自私了,言恩卓。”
言恩卓喉结滑动,口中干得发苦,注意力涣散,脑海中重复回闪着言康海和李能文的模样。
他想起村里的狗,掉落的肉块。
热血溅到脸上,惨叫和咒骂重新出现在耳畔。
他做过无数次的噩梦在清醒时分循环,言恩卓看着两位同父同母的哥哥的脸,竟与李能文没两样。
“少说两句。”
言立适时开口,言鹏愤愤道:“我说的又没错。”
“大哥你别看他斯斯文文乖乖巧巧,他妈的都敢动刀,你还觉得他是什么善茬吗?”
“爸当初丢了他是有原因的。”
言鹏越说越起劲儿,“李能文老二都让他割了喂狗,他妈的就是天生恶种!”
言恩卓脸色惨白,虚汗布满额头,他终于忍不住,弯腰吐了。
言立狠狠瞪言二一眼,粗声道:“叫你别说了!”
他抽了几张纸绕到对面,言恩卓弯着腰看见走到面前的鞋子,猛地推开他跑出咖啡厅。
他神色惊恐慌张,撞到翻了服务生托盘上的热咖啡,部分溅到领口,白色外套直接报废。
言恩卓像是感觉不到烫,满脑子都是先离开这个地方。
“你给我站住!”言鹏气急败坏,想追上来,但被店员拦住——
“先生,你们还没结账。”
“先生!先生——”
……
自从言恩卓出院,宋庭章就雇了保镖暗中保护。
言恩卓在家的时间多,即便出门也有宋庭章作陪,且他精神状态趋于稳定,看上去几乎快要痊愈,保镖便松懈了。
掉以轻心一次就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就算保镖事后没多久就找到言恩卓,也必定会丢了工作。
整个安保公司从上到下追责,宋庭章拒见对方总经理,终止合同都是轻的。
言恩卓受了很大刺激,被林姐带回家后一直在卧室不出来,没人敢贸然进去。
林姐一时疏忽,自责不已,面对宋庭章她头抬不起来。
这是林姐头一次见言恩卓病发的样子,心疼得掉眼泪,也吓着了,心里惶恐。
她不知道怎么上一刻还好好的,一转眼就成那样了。
就像被人虐待后丢到路边的猫。
“宋先生,对不起。”
宋庭章十一点赶回家,疾步掠过她,一言不发地上楼。
正好医生急匆匆地从言恩卓房间出来,遇上宋庭章,左医生愣了下。
事急从权,左医生对跟上来的林姐道:“没找到人,确定他在卧室吗?”
“确定。”林姐点头。
宋庭章大概猜到言恩卓会换哪个地方躲,转步朝自己房间去,冷声道:“都在外面等着。”
房间四处无人,宋庭章每个房间都转了个遍都没找到人。
心沉了沉,他推开卧室一侧的窗,确定没有坠落、跳楼的痕迹,转身准备出去叫人去一二楼另外的房间找,调取整层楼监控。
忽地瞥见衣柜那有一道缝,没关紧。
宋庭章立在原地须臾,半晌后走过去——
当他拉开柜门,看见言恩卓抱膝坐在柜子里,猛地松了一口气。
“小卓。”
蹲下身与言恩卓平视,宋庭章看见他病态的脸色,脸上泪痕干透,汗水从两颊淌下,仿佛在忍受极端的痛苦。
宋庭章试探地伸出手碰了下他,言恩卓倏地抖了下,但没其他明显逃避、反抗的反应。
“怎么这么热?”宋庭章平稳着语气,把他从衣服堆里抱出来,“流了好多汗。”
言恩卓胸口起伏着,张了张嘴。
“哪里难受?哥哥叫左医生进来看看可以吗?”
宋庭章抱着他坐到单人椅上,观察着言恩卓的状态。
怀里的人摇头,腿不自觉合紧,宋庭章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到他的肚子上,很快发现原因所在。
他在憋尿。
今天的插曲引得心理障碍浮现。
非必要,宋庭章不想再送他去医院插导尿管,多少会不舒服。言恩卓能接受他,也说明事态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他抱人去厕所,在马桶前放下。
宋庭章从后拥住他,低声哄着、劝着,解开纽扣那刻言恩卓忽然情绪激动起来,挣扎着要跑。
甚至对宋庭章吼叫,叫他滚开。
“你听话。”宋庭章皱眉,心口被毒刺扎了一下似的,绵缓而长久的阵阵作痛。
他道:“等你好了我就滚开。”
“不要碰我……为什么非要逼我。”言恩卓受不了地哭喊,“我一想到……就很害怕,你不要逼我……”
“没有逼你,只是憋着对身体不好。”
“小卓,你让我很担心。”
宋庭章差点控制不住他,言恩卓摇头,仿佛在和另一个人对话,哭着说:“我没想那样的,是他扑过来掐我脖子,我都叫他滚了!”
“我害怕,宋庭章……”
言恩卓后脑勺挨着宋庭章的肩膀,手死死抓着对方两只手的手腕。
他流泪、懦弱、胆小,偏过头寻求哥哥的依靠。
此时此刻浓烈的自我厌弃席卷着他,言恩卓闭着眼哭:“我就是不想碰,不敢看见那二两肉。”
“不怕,”宋庭章吻他灼热而湿漉的眼皮,沙哑道,“我来帮你。”
言恩卓浑身发抖,他又陷入回忆,要不是宋庭章在后抱着他,连站都站不住。
宋庭章哄着他,夸他听话,说他乖。以开玩笑的口吻将他从不好记忆中拽出来,转移他注意力道:“哪有二两啊宝宝。”
他说:“最多三钱。”
三钱未免太惊世骇俗,言恩卓抽噎着睁开眼,迟疑地低头往下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