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既珩走出门去,上楼,在露台上抽了一支烟,随后驱车前往墓园。
裴老爷子身份显赫,因属于港城商会重要骨干成员,也获得过公职人员头衔,骨灰被安置在别处公墓。
裴既珩今天,是去看母亲和裴颜的。
裴颜再怎么说也是港城权贵裴家的儿子,他的墓穴是最为顶尖的,就连管理费用都不菲,而且就在裴母的旁边。
裴既珩原先打算把裴砚君带过来让他亲自谢罪的,但思来想去,还是不打算让他来脏了这块地。
眼下已是秋末冬初,墓园里很安静,除了扫洒梭巡的工作人员之外,只能看到零星几人。
配置最好的墓穴区域位于坡顶,裴既珩沉默着拾级而上,在一方平台停下脚步。
只见他手一抬,一众保镖默默停下跟随的脚步,退至一旁等候。
寒风习习,裴既珩拢了拢大衣衣摆,一步步往上走,在母亲和裴颜的墓碑前站定。
裴既珩是一个极度隐忍的人,一般情况下,他都不会把深刻的情绪外露。
哪怕大仇得报,奸人伏诛,此刻,他也只是把内心咀嚼了多年的那些话语又咽了回去。
就这么站了片刻后,他将一束白菊放在母亲墓前,又把一辆最新款的红色赛车模型摆在裴颜墓前。
随后,他无言地从内置口袋里拿出一方丝巾,蹲下去,细细擦拭二人墓碑上照片的位置。
母亲走的时候不到四十,加上保养的好,照片里的模样依旧清雅隽丽,隔着照片,裴既珩都能忆起母亲身上淡淡的兰花香。
裴颜的照片用的是他在学校里的证件照,小家伙坐的端正,对着镜头咧开嘴笑,哪怕还没长开,也能看出眉骨和鼻子的形状和裴既珩如出一辙,他脑门上一缕头发不羁地翘起,压都压不住。
怪可爱的。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裴既珩看着他的笑脸,仍然止不住心头柔软。
那时的自己是个极尽温和的人,对裴颜最是疼爱宠溺,若不是后来的种种变故,裴既珩断然是走不上今天这条灰色的路的。
他缓缓起身,对着两尊墓碑静立许久,最后只是极轻地吐出一句:“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又是一股子风掠过,吹得旁边树木沙沙直响。
裴既珩脚步一转,离开了墓园。
*
时下,正好是裴颜生日前三天。
也就是裴颜忌日的前两天。
虽说裴砚君罪孽深重,但裴家肯定不会因此要致他于死地,按理说,涉及故意杀人,最稳妥的方式还是报警处理,让法律来惩罚他。
但那天祠堂里每一个人都心知裴既珩的手段非常人能比拟,再者,裴既珩只诉说了裴砚君害死裴颜的过程,没有道出自己的身份,叔伯弟子们都以为是那位神秘的颜先生出于情义,暗中帮助裴既珩复仇。
裴既珩身后有这样骇人的势力,他们哪能、哪敢左右裴砚君的处置方式?
于是族人上书,称裴砚君全权交由裴既珩处理,族内不做过问。
因为他们都知道,裴砚君绝对会被杀掉,而且是以极其狠戾的死法殒命。
这两天里,裴既珩下令让人不断折磨裴砚君,让他被火烤、被水淹、第二天还加上了灌毒。
每一次动刑之后,都会有最专业的医生立马给他治疗,将他死死架在鬼门关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能。
到最后裴砚君已经完全个没有人样了,意识也全然混乱,有力气的时候会叫嚷些谁都听不懂的话。
直到裴颜忌日当天。
裴既珩命人将他带上车,一排黑色轿车滑过街道,前往海岸线。
这片区域经过多年更迭,设施已经完备起来了,附近开了个小港口,不走货船,以娱乐为主,这周围的沙滩也兴建了一些高档酒店会所,办起一些娱乐设施,此时正值午间,人虽不多,但也算热闹。
裴颜掉下去的那片陡崖也早被市政围起来,防止有人攀爬坠海。
裴既珩当然不能蠢到就在这里把裴砚君处置了,他提前安排好了快艇。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把车停到停车场,从港口上了船。
约莫一个小时,船行至公海海域。
裴既珩靠在栏杆上,看着海面久久不说话,手下过来请示。
“先生,直接丢吗?”
裴既珩回神,敛眸,无声出了一口气:“先带上来。”
裴砚君被人从甲板拖过来,他现在看起来已经人不人鬼不鬼的了,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后背的衣服面料上还能透出点点血迹。
裴既珩看着他,一瞬不瞬的,把这位从来都打理好一副儒雅外表的大哥最狼狈的模样牢记。
地上的人没有清醒的意识,只是偶尔喘着粗气,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经历什么。
裴既珩在他面前蹲下,眸底到底还是翻起些波澜。
“你知道吗?如果你不那么自私,不那么寸草必争,我们兄弟几个不至于变成这样。”
裴砚君听着他说,喉咙里发出一串呜咽。
裴既珩没有丝毫怜悯,他接着说:“小颜比我聪明,早早看出你的恶毒……”
裴既珩仰起头看向海,声音被风吹散。
“知道为什么你会输吗?”
裴砚君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来。
裴既珩冷声:“因为你自负、心急、自以为是,你以为我怕了你,早被那些压迫吓得不念旧恶了,是吧?”
他转回头,眯起眸子:“但其实我……睚眦必报。”
说完,裴既珩站起来,朝手下使了一个眼色,随即从容不迫地把手插进口袋,往后退去几步。
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个把裴砚君牢牢按住,另一个人压在他右臂上,猛地施力。
咔嚓——
骨裂的声音一如十余年前的今天那般清脆,裴既珩听着,闭了闭眼,心头一股积压多年的浊气顷刻间散去。
裴砚君的喉咙早就叫坏了,他本能地发出沙哑刺耳的嘶吼,手下皱了皱眉,把一团破布塞进他嘴里,免得扰了裴既珩的耳。
但裴既珩连眉头都没皱,他漠然看着手下将手臂完全扭曲的裴砚君拖到快艇边缘。
裴既珩和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不知道后者还能不能听到:
“裴砚君,下地狱去吧。”
话毕,随着扑通一声响,水面炸起一片水花。
那人毫无挣扎的余地,安静地沉了下去,被幽深的海吞没。
裴既珩盯着水面荡起的涟漪,再次点燃了一支烟,架在手上没有抽。
今天和那年截然不同,是个顶好的风平浪静的日子,很快,海面就恢复了宁静。
直至那支烟燃尽,裴既珩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钻回船舱。
“走吧,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