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槐低头沉思半天,才缓缓抬头,深深地看了司墨一眼,“你专门抓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司墨点点头,“没错,”他靠进座椅里,双手交叉在身前,看起来游刃有余,“这你该明白了吧,我是真的喜欢你。洛槐,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你很聪明,相信你已经做好选择——”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子忽然走过来,凑到司墨身边耳语,打断了他的话。
那人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个安静的车厢里,洛槐还是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字眼。
“……典狱长……探测器……多余的GPS信号……他身上可能有定位器。”
司墨整个人猛然僵住,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圈。
下一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弧度还挂在那里,挥挥手示意瘦子退下。
随后,司墨面不改色地笑了一下,“停车。”
车子平稳地减速,停在路边。
洛槐透过车窗看出去,这里是一个商圈,商场门口人来人往。
人流量很大,如果有谁想在这里找人或是闹事,大概要花上很长很长的时间。
司墨示意保镖放开洛槐,那两个壮汉终于沉默地收手,退到车门两侧。
司墨站起身,把洛槐的手机递给他。
如果洛槐观察地仔细一些,会看到司墨额头已然渗出细汗。
他在紧张。
“这样,你先下车吧,这里交通方便,虽然不知道你来港城为了什么,但注意安全。”
司墨赶人似地拍了拍洛槐的肩膀,“期待回滨市后你主动联系我,”他又顿了顿,语气稍显生硬,“我还有事情,再见。”
洛槐懵懂地被松开,自如走下车去。
脚踩在路面上还有点发软,他抬头,看到司墨在车里朝他挥手,很快,那辆宾利汇入车流。
洛槐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司墨怎么突然放他走了?还以为他非得逼自己从了他呢。
他不明所以,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绪复杂。
但是,如果…如果有关裴家的事实真如司墨所说,那对方的分析,确实是中肯之言。
而且司墨没有做出任何伤害的举动,也不像在诓骗,那……
真是为了我好?想保全我?
洛槐皱了皱眉,这家伙,怎么坏端端的好起来了?
他站着发了片刻呆,才漫无目的地顺着人流往天桥上走。
天桥很长,连接着马路两侧,洛槐准备过了马路去商场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尽快想办法联系上裴既珩,刚刚在车站还见到了余穗,自己忽然消失,对方大概担心坏了吧。
他一步步拾级而上,鞋底踩在台阶上,每走一步,心口就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滋味,很复杂,找不到词来形容。
洛槐并非是因为司墨的话而对裴既珩产生了怀疑。
相反,司墨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当作耳边风。
裴既珩是不是裴砚君的对手,裴既珩是不是在玩他,裴既珩能不能护住他…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不需要从别人嘴里听到。
洛槐无条件信任裴既珩。
哪怕在那个大哥所谓可怖的权势之下,小叔真的不堪一击,洛槐也甘愿陪着他一起被碾碎。
是的,在刚刚短暂的思绪里,洛槐早已做好了觉悟。
他这一生最大的恩人是季初梨,最重要的人,是裴既珩。
季初梨给了他名字、庇护、以及幼年活下去的勇气。
裴既珩给他的,是另一种东西,是那种他前半生从来不敢奢望的、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洛槐将它称之为爱。
眼下季初梨已经脱困,有了糊口的能力,可以重新开始人生。
那么,洛槐没有顾虑了。
他偏要拿出全部力量去拥抱裴既珩。
他要小叔,要光明正大在一起,要结婚,要幸福。
洛槐确信,自己真的深爱上那个男人了。
所以无论结局如何,他都不会离开小叔。
真正让他神伤的,是裴既珩居然真的生活在如此高压之中。有个年长十多岁的“亲人”对你虎视眈眈,你不能松懈半分,不然就会被掠夺,被淘汰。这种滋味,该有多艰难?
如今那个人回国,恰好这个节骨眼上裴既珩失联……
思及此,洛槐的心脏忽然泛起一阵疼痛,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慢慢收紧的疼。
他缓缓抓着栏杆蹲下去。
天桥的栏杆是铁制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是温热的。
他丧气地低头按下手机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没电已经关机。
洛槐蹲在原地,看着手机眨眨眼,偏偏这时一阵风吹来,他没有力气,眼眶酸得厉害,风一吹就更酸了。
身边人来人往,每一个人的归宿都在眼前。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往何处,或者说,不知道自己的归宿是否还安好。
无力感席卷全身,洛槐垂下脑袋,心口空得厉害。
小叔,你在哪里……我想你……
洛槐到底还是没忍住,眼泪不知什么时候盈满了眼眶,把视线弄得一片模糊。
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一列车队悄然停在了天桥下禁止停车的区域。
最前面是一辆黑色的保时捷,车身在商场霓虹灯下反着冷光。
后面跟着几辆黑色SUV打着双闪,齐刷刷地停成一条直线。车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下来的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西装,步伐急促而有序,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为首的那个人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精准地锁定在天桥上那个蹲着的、小小的、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他的步伐更快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近,速度快到身边的人纷纷侧目。
洛槐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手撑着栏杆,打算先离开天桥,找家店给手机充上电。
他的脚步刚迈出去一步,整个人忽然被一股力量向后拉去,随即,后背撞上了一个胸膛。
这个存在温热而坚实,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温度……是他所熟悉的!
洛槐的肩膀被身后男人的手臂箍住,那只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洛槐觉得自己像是要被人揉进骨头里。
一缕失控的熟悉气息,凌乱不堪,狼狈地逸散而出,悄然钻进洛槐的鼻腔。
“唔……”
确定这个味道后,洛槐哽咽一声,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声音。
没来得及掉下的眼泪终于砸落,掉在Alpha手背上。
裴既珩将下巴抵在洛槐的头顶上,呼吸又深又重,还在喘着粗气,一时来不及说话。
天桥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扭头驻足观察他们,天桥下治安管理人员的吹哨声和车喇叭声交织,吵得厉害。
“我来接你了。”
裴既珩尚未稳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又沙哑又低沉,带着种洛槐从未听过的,像是刚经历过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之后终于看到出口的疲惫。
世界喧闹,时间滞涩,天地一片昏暗。
爱人的嗓音落在耳廓,洛槐心口的潮湿终于毫无顾忌地,大片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