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那个,我可啥都没瞧见啊!”
门口,江洄捂着指缝大开的眼睛,露出个脑袋,也不知道在那儿听了多久墙角。
丧尸猛地往后一缩,刚想骂人,又反应过来:“咦?你今晚怎么,被放回来了?”
江洄的身份是于殊的助理,自从于主任回到研究所后她也跟着开启连轴转模式,不是跟着在实验室里打地铺,就是后半夜才跟游魂一样飘回来。小饭桌这两天熄了火,昨晚凌晨三点多沈确和孟凛双双被声响惊醒,发现是她偷偷在走廊角落里煮泡面。
那背影,简直比女鬼怨气还重。
今晚回来的已经算是很早了。
“哎,别提了。”江洄一步三摇的躺倒在乒乓球台上,“实验室还没关灯呢。是于主任,说我闻起来好像馊了,所以让我今晚早点回来洗个澡,补补觉,谁知道就撞见没羞没臊的小情侣在这里偷摸亲嘴儿~”
丧尸羞愤:“你不是说,妹看见吗!”
江洄敷衍:“嗯嗯,没有没有,我先缓口气儿啊,你们继续,就当我…不在……”
她说到最后,尾调都已经开始打呼了,孟凛和沈确对视一眼,站起来一看,果然人已经闭上眼。孟凛在这之前根本不信有人真能沾床就着,现在知道她们是真的很累,很累很累。
作为助理的江洄都已经这么累了,那于姐姐呢?陆姨呢?
应该更累吧。
孟凛看着球台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人,有些忧虑:“不叫醒她吗?在这里睡,会冻感冒吧?”
实验楼里有供暖,但用的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暖气片,窗户又漏风,室温其实不怎么热,沈确怕她关节冻僵硬,一直让她穿着加绒的秋衣秋裤,也不让光着脚,得穿着厚厚的棉袜子。
沈确摇摇头:“先让她睡一会,过几分钟再叫她。”
“——嗯?”江洄自己惊醒,茫然地搓了一下脑袋,看着面前两脸豹豹猫猫很担心你的表情。
“嘶,我睡着了?噢噢,对,你俩……我是想说,要不然,再试试呢?”
她像是睡糊涂了,语言体系混乱,艰难撑起身子。
丧尸不解:“我俩,试什么?”
江洄躬腰坐着,搓了搓脸:“和于殊谈谈。”
孟凛:“……?”
江洄:“你这啥看叛徒的眼神?”
孟凛:“我以为,你是站于姐姐,那边的。”
“我当然是她那边的!”江洄很不满她那副不相信外加点嫌弃的死样子,“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身心是属于她的,但是,划重点昂,这个但是!成年人的世界除了感情还有别的东西,我那天通风报信,主要是怕她和老陆掐起来,不代表我不认同老陆的想法。”
孟凛更嫌弃了:“那你果然,是叛徒,于姐姐,好可怜!”
“我没有!我不是——算了。”江洄瞪她:“你还想不想找妈妈了?!”
“……想。”丧尸火速滑跪:“我错了,紫啧对不起。”
江洄很无语:“我明着跟你俩说,你想知道的事儿,我其实了解的也不多,所以到底有啥结果,你得自己想清楚想明白。还有,我只能帮你把她骗过来——赌上我的身!家!性!命!还有终!身!幸!福!——但能不能让她改主意,得靠你们自个儿。”
丧尸乖巧点头,但还是有一事不解:“那你为什么,帮我啊?”
“实话就是怕累死,不光是我,我更怕于殊累死。”江洄吊儿郎当地说:“还有就是,以前老觉得你就是个温室里的花朵,一堆人好不容易护到大的小屁孩儿,风一吹就得散架。于殊的想法,老陆的想法,还有我妹的想法,我都能理解,唯独只有你。”
“沈确带你跑到西市那会儿,我都以为她是不被夺舍了,脑子进水了。”
“但和你们一块儿走了这么段路,生活了这么多天,我觉得你也没我想得那么弱,我先前老带着傲慢的偏见,想说小屁孩一边玩儿去别来添乱,现在觉得,其实老陆和沈确是对的。”
“这世上谁也不是突然长大,一下子就变得无坚不摧,甭管结果是好是孬,至少应该给人个选择的机会吧。而且谁说成天嬉皮笑脸就不是成熟了?这年头,最需要的不就是乐观的二傻子吗?那万一就有意外收获呢?”
丧尸听得十分感动,并向她击出一拳:“你才,二傻子!”
十几分钟后,电梯门开合,急促的脚步踏过走廊。
“来了来了!”
江洄扭头报信,孟凛给了个ok的手势,她便拧开一条门缝。
跟着触电似的蹿回丧尸身边,用气声说:“我的身家性命可全压在你身上了啊!”
孟凛一副风萧萧兮的严肃,握了握她的手:“放心!相信,我们之间的,羁绊!”
“我跟你有个毛的——”
门后的沈确:“过来了。”
江洄话音一顿,和丧尸互看一眼,后者狠狠揉了揉脸,嗷一嗓子:“你不要,拦着我!让我屎吧!我活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啊啊啊啊啊!”
房门应声而开。
于殊喘着气,惊讶看着踩在凳上正往麻绳圈里挂脖子的孟凛。
江洄一把抱住丧尸的腿:“补药啊补药啊!有啥话可以好好说的啊!”
孟凛踮着脚尖,非死不可:“你们不要,劝我了!我知道,根本没有人,在乎我的!”
江洄死死拉住:“补药啊补药啊!啊——你看,是于主任来了!你看她,多担心你啊!”
于殊松开把手,沉默地站在门口,双手插进研究服的口袋。
咋站在门口不动弹了?
江洄余光偷瞟,心急火燎,更加使劲:“你有啥事,你就跟于主任说,你快说啊!“
“我……我卡、卡住…你别…拽……”凳子上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
就在沈确准备上去解围的当口,于殊终于开口:“松手。”
江洄一愣:“啊?”真让她死啊?
于殊叹了口气,索性自己手上,掰开她的爪子。
江洄这才发现,丧尸刚才差点被执行绞刑,赶紧托着她松绑:“没、没事吧你?”
于殊环抱双手,一脸疲惫冷漠:“浪费我的时间,很有趣吗?”
身后“咔哒”一声,沈确关上了房门。
于殊扭头瞥了眼,表情像是见了什么荒唐事:“连你也跟着一起胡闹?”
“不、不怪她们。”孟凛赶紧解释:“都是,我的主意!”
看着那张与老师相似的脸,于殊还是拿出了为数不多的耐心:“先下来说。”
江洄扶着她,哆哆嗦嗦爬下来,乖乖站好:“于姐姐…我,我不是来这,给你们,添麻烦的。”
面对着曾经熟悉又变得那么遥远的长辈,孟凛心头涌起许多情绪,索性眼一闭,心一横,大声地说:“我知道,你们一直在,保护我,妈妈、于姐姐、陆姨、沈确,甚至是江洄,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是因为,有你们在,我才能这么,任性的长大,成为、现在的我。”
“我真的,很高兴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和你们相遇,被你们,保护着!一直,无忧无虑,当一个小孩,我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很快乐的,活人,死了以后,也是一个,很快乐的,丧尸!”
“所以,于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我变成丧尸,不是谁的错,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因为变成了,这样的丧尸,我才能,重新和你们,相遇,才能和沈确,一起走过,那么多地方,见到,那么多,可爱的人。”孟凛攥紧拳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抖:“是因为你们,一直在我的,身边,保护着,我才拥有,这么多、这么多的勇气,可以去面对,真实的世界。”
于殊仍抿着唇,眼角的皱纹却一点点柔和下来。
江洄没好意思,背过身使劲吸了两下鼻子。
“——对了,还有一件事!”
两人双双看向她。
孟凛睁开眼,夸嚓一个大步站到沈确身边,昂着下巴宣布:“我、我已经和,沈确,求婚了,她她她…她也答应了!所以,我得带她,给你,和褚步庭,还有我妈妈,看看。”
跟着,又低头委屈:“她对我特别、特别好,但是,陆姨说我,配不上她,我结婚,都没有、娘家人在……”
沈确诧异地扭头过,陆锦川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孟凛不管,她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喜糖,认认真真的举到于殊眼前。
大有捧喜糖以挟娘家人的架势。
于殊看了眼喜糖,又看向她身后的沈确,问:“你确定要让她走出这一步?”
沈确笑了一下:“我只是她的伴侣,她的人生由她自己决定。”
于殊默了默。伸手接过红色的糖包,笑着叹了口气:“你和你的妈妈,真的很像。”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就跟我来吧。”
……
电梯不断下降,显示屏上不再标注楼层,只有深度,在到达地下百米后,终于叮的一声停下。
于殊说当年这个地下实验室是以防御核弹的标准建造的,属于重点保密单位,后来有了更多新的研发工程,这地方就废弃了,直到末世后才重新启用。
走出电梯,迎面便是一扇银光闪闪的金属大门。
于殊验证过虹膜和指纹,大门打开,往里是一条很长的金属走廊,跟科幻片里似的。
地下的路并不是笔直的,有没有参照物,孟凛跟着走了半天,已经完全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往哪儿走,就记着于殊验证了好几次身份,开了好几道门,才终于来到一片工作区。
这个时间,工作区里还是一片灯火通明,许多穿着实验服的研究员在各个房间里进出。
一个戴口罩的研究员看到她们,愣了一下:“于老师?”
走廊里另外两个研究员也停下脚步。
于殊摆摆手,让他们各自去忙,将她们带进一间办公室。
“坐吧。”于殊坐在办公桌后的电脑椅,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里没有外人了,孟凛忍不住好奇,探头探脑东张西望。办公室内侧还有一扇门,顺着玻璃往里望,就见许多硕大主机贴墙排列,闪烁红绿的信号灯,当中的工作台上摆着好多台运行中的电脑,这些电脑和以前市面上常见的长得都不一样,看起来很高端的样子。
丧尸被震惊到了,感觉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画风和外面的废土完全不同啊!
“那是机密数据室。”于殊说。
听到‘机密’俩字,丧尸歘的缩了回来,老实坐到凳子上。
于殊靠向椅背,淡淡地说:“这里所有的网络架构,运算程序,病毒数据库,全都是在师母、你妈妈褚步庭的帮助下,重新建成的。”
“啊?”孟凛愣神地看看她,看看沈确,又扭头看那间数据室,“这、她……”
褚步庭居然真是国家的秘密科学家啊?!
她虽然想过于姐姐不至于骗她,但听过先前褚步庭是怎么和官方斗智斗勇的,还有她妈妈的研究,其实她心里一直觉得丧尸病毒出现,她们家是有责任的。
当然A国人才是罪魁祸首!
但她总觉得,如果将来秩序恢复,要清算总账,自己肯定是要被咦喔咦喔拷走的。
然后,孟凛就在于殊平静的叙述中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三年前在西市的机场,沈确为褚步庭挡住了致命的一枪,在她被送上救护车后,陆锦川立刻安排了其他车辆护送她前往预定的安全屋。但是当时丧尸病毒已然以超出预想的速度快速蔓延,整个城市陷入混乱,褚步庭担忧孟凛的安危,执意让陆锦川先确定A市的情况。
当时她们人在机场,空中交通尚未中断,还能以最快速度回到A市。
然而对陆锦川而言,褚步庭才是最重要的核心人物,在得知安保组跟丢孟凛之后,她立刻做出了取舍,让A市现有人员尽力寻找孟凛下落,同时强行将褚步庭带离保护。
尽管陆锦川的反应速度已经很快,但在机场耽误的那一会,路上情况还是不可避免变得更糟。
在前往安全屋的路上,褚步庭的车遇到了连环车祸。
万幸那辆车足够坚固,在翻滚数圈,整个车架都被撞得七零八落的情况下没有爆炸。
褚步庭受伤,被后续的车接力送往医院急救,后续的事,与沈确经历的差不多。
沈确愕然:“当时在西北的医院里……”
于殊点头:“是,师母也在那里。”
那时的医院病房彼此隔离,她们互相并不知情。
沈确受到的是致命伤,褚步庭则是内脏受损,肺部的情况尤其糟糕,她的身体条件远不如沈确强健,经过一系列辗转,肺部反复感染,虽然清醒得早,但人非常虚弱。
等她终于恢复到可以与人沟通的时候,病毒的情况已然彻底失控。
孟凛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这时陆锦川才得知,关于HAR1的数据资料其实早已销毁。
那个时间点没人想到丧尸出现与HAR1有关,褚步庭手中没有了筹码,为了争取更多搜救孟凛的资源,她主动提出与陆锦川交易,为官方提供一切她所能为的帮助。
但因为她的过往背景,审核没有通过,她只能在医院里无尽的等待。
直到研究所成立,于殊被招揽,丧尸病毒的溯源开始推进,作为当年孟凛研究组的一员,于殊很快就意识到丧尸病毒与HAR1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跟着在陆锦川和于殊不断奔走,加上各种数据报告的佐证之下,官方终于同意了破格任用褚步庭,让她参与到研究所的工作中,而那已经是在病毒爆发的六个月后。
世界陷落,秩序失控,有太多人要救,也有太多人牺牲。
陆锦川同意了褚步庭提出的条件,但她们都心知肚明,情况太糟糕了,希望太渺茫,大规模调动兵力进入沦陷区寻找一个失踪六个月的人完全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沈确前往南部前线,这是陆锦川在一开始就准备的后手。
沈确不解:“为什么一开始你们要告诉我褚步庭已经死了?”
于殊说那时她们无法确定国内是否还有A国派出的特工,让褚步庭假死是最安全的办法,后来褚步庭加入研究所,作为机要人员这个身份便一直保持了下去。
想要攻克丧尸病毒,第一步便是做出检测病毒的试剂,除了对病毒样本进行分离培养,还需要做宏基因组的测序,这需要庞大的算量,当时研究所现有的设备都是老型号,无法支持。
是褚步庭一手搭建平台,组建计算集群,在无法联网没有云端数据支持的情况下,用那些老掉牙的设备硬生生组装出研究所最初的计算机中心,在条件最为艰难的时期,完成了万亿次级别的数据库对比,最终确定丧尸病毒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全新病毒。
她们只能从头开始。
那时的工作分为地上与地下两部分,于殊与其他研究员负责在地上面对丧尸样本,提取出所有的核酸,再将RNA病毒转录为DNA,然后构建测序文库,地下的数据组再将文库放入测序仪,机器会同时读取数亿甚至数十亿条基因片段。
这些短片段对于新病毒,因为没有参考基因组,无法直接对比,必须靠从头组装。
这就像把几本被搅碎的书混在一起,计算机根据片段间重叠的部分,强行拼出完整的序列。
这一部分孟凛已经完全听不懂了,但她还是很紧张:“那分析,成功了吗?”
于殊无奈地笑了一下,摇头说:“没有。”
她们不眠不休的工作,的确拼出了一些基因序列,然后发现不同丧尸身上所提取出的所谓病毒,测序后的结果有的相似,有的又迥然不同,于是她们又开始排除环节污染,测序失误,排除来排除去,去掉了所有不可能选项,最终留下一个结果。
那就是丧尸的变异,不是由单一病毒造成的。
哪怕只是听说,孟凛的心也跟着揪得很紧,像是喘不过气来,每一次的失败,仿佛拳头砸在胸口,她从没想过,原来在艰难的生存之外,在实打实与丧尸的战斗之外,在西北深处,还有一个隐秘的战场,没有硝烟,没有声响,甚至没人知晓。
褚步庭和于殊就在这个战场上,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
经过了多学科交叉进行的分析研判,研究人员推测这种病毒在与个体结合后便会展现出变异的特性,像是个不断动态变化的密码,而丧尸个体彻底死亡后,远古真菌随之溶解,又会造成污染,使得病毒的基因测序失效。
后来她们又尝试对病毒颗粒分离提纯,在动物身上进行免疫实验,失败。
最后只能采用更危险的方法,富集尽可能多的丧尸样本,从不同的个体中获取病毒蛋白,然后再以极其复杂的方式进行比对,这些丧尸样本有来自边境的,来自南部前线的,来自东北来自深山来自沙漠……
为了确保真菌的活性,在收取与运输的过程中,许多战士为此而牺牲。
而在不见硝烟的研究室,同样有研究员付出了生命。
“我们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才终于取得了检验病毒的方法。”
“在那段时间,师母就在这里工作,她也始终没有放弃过,寻找你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