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头晕。
反胃的感觉愈发强烈。
我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没有电、没有水、没有食物、回不去房间,幸存者们只能全都挤在这里。
已经足够幸运了。我不断地告诉自己,即使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援救团队也没有影子,但能在这样的灾难下活下来,已经足够幸运了。
我们不用待在露天的房顶上,而是被转移到了室内,已经足够幸运了。
灾难发生的时候我们都不在海边上,而是在相对安全的度假村里面,身边还有萝丝和里奥这样有经验的孩子,已经足够幸运了。
距离我们被当地人用小船转移到度假村的大堂已经过去了5个小时。
外面的天开始变得阴沉,我希望这只是单纯的天黑,而不是一场暴雨的前兆。
如果下暴雨,搜救难度会更大,希望将更加渺茫。
我将这个想法从脑海里丢出去。
想点好的吧!说不定就实现了呢?
天色越来越暗,有人点起了蜡烛,微弱的火苗在风里晃悠,明明灭灭。
如果没有白天的灾难,这个氛围还能说得上是一句温馨。
好心态决定女人一生。
里奥和萝丝依偎着睡了有一段时间了,因扎吉刚刚才离开去取广播里所说的补给。
不用想就知道补给是干面包和矿泉水。
我看着因扎吉怀里的一堆面包和水,脑袋还是宕机了一下,“是不是发多了?”
“如果发多了还是要还回去,广播里说的是两人一个,现在物资这么少,还是得先给有孩子的家庭。”
现在已经是傍晚,经历了一天的煎熬,大部分人都睡过去了。
我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压低了声音凑近因扎吉,和他商量,“我可以不吃。”
是的。
虽然我应该是一个非常能吃的人。
但我在吃的时候时候大部分是大脑欲望驱使,我的胃不一定需要那么东西。
“你不饿吗?”因扎吉说,“我看你平时都吃很多。”
…。!
你什么意思。
我真的很想知道在别人眼里我的形象到底是怎么样的。
因扎吉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
好吧。
我的形象换美人一笑。
好像也没亏。
“是那些孩子的父母送来的,我实在拒绝不掉,只能一起带回来了。”他耸耸肩,将几瓶水和几个面包在我们这个角落排成两排。
他们都是好人啊!
看着因扎吉蹲着摆东西的背影,我的脑中突然出现了一只狐狸打猎回归的场景。
人,狐带着大量的食物回来了!
给睡着的俩小孩还有因扎吉一人留了一个面包,我就开始炫面包了。
确实有点噎。
但能吃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能来这么多要求?
唉,其实我还是很饿的。
这一天干的事已经超出了我一个月的运动量,我觉得我现在像是被完全榨干了。
吃的很急的结果就是我被噎住了。
打嗝到停不下来,我就只能尽力压低声音。
非常丢人。
打嗝是非常不文雅且不礼貌的行为。
我觉得我的脸尴尬的全红了。
因扎吉还把水圈到了另一边,他朝我这边推了一瓶。
我够不着。
又推了一下。
我还是够不着。
最后我把萝丝吵醒了,小姑娘揉着眼睛看我,也跟着笑出了声。
你们都是什么坏蛋啊!
这简直太丢人了!
我决定自己起身去拿水。
然而我刚刚碰到水,他就眼疾手快地又拿走了。
反应快了不起吗!
好,确实挺了不起的。
嗯,最后我还是喝上了因扎吉喂来的水。
虽然我不懂他为什么要搂着我喂,我的手的确受伤了,但又不是残废了。
我能自己吃面包,难不成不能自己喝水吗?
但矿泉水都在他那边,他很强硬,我不理解,也无法拒绝。
有水总比没水好。
可因扎吉显然不是那种会经常照顾人的角色。
玫瑰嘛,一般都是等着别人来呵护的那个。
然后我就愉快地被他喂的水呛到了。
天杀的。
感觉鼻子里都是水。
不过呛完后我就真的不打嗝了!
很好,原来他是有意这样做的。
真聪明啊!
我原谅他了。
*
我吃完三个面包,将包装纸叠到一块儿,塞进了口袋。
然后就看到因扎吉的面包才只缺了一个角,他拿着大半个面包,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
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颗粒无收的我收回了目光。
“你吃点吧。”我说,“虽然很难吃,但是总比饿着好,万一你胃病犯了,你就真的难过了。”
“我刚吃了饼干,现在不是很想吃。”他将面包调转了一个方向,“你如果饿的话,可以把我的也吃了。”
我:……
婉拒了哈。我也没那么能吃。
吃饱了通常是会晕碳的。
但是睡意却好像一点也不见了。
于是我就只能撑着头发呆。
顺便观察和我一样睡不着的因扎吉。
说起来,我们两这时候的样子可真是狼狈的好笑。
本来我们俩都穿着衬衣,裤子,还有运动鞋;比大多数穿着泳装赤脚跑出来的人要装备完整的多。
但一场灾难之后,我们的装束也不比他们体面多少了。
往房顶上转移的时候,水不停的带来重物和尖锐物品。
因为在水里的时间过长,我的小腿上也难免被这些东西划出了伤痕,裤脚破破烂烂的。
不过这些都是小伤,只是看着有点恐怖,流了一点血,也就只剩痕迹了。
最严重的是我手臂上的一道口子,大概是爬房顶的时候没注意,擦到水泥屋顶的边角,从胳膊上端到手肘,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但这也只算轻伤,至少被转移到大堂里前,我都没注意到这道口子。
也不是不痛,就是可能当时的情况太紧急了,又是搭船又是逃命又是安慰小孩的,我根本没心思想这个问题。
现在想想,可能是痛到麻木了。
度假村的经理的手指被压断了,也同样没办法得到处理。
没有碘伏或者酒精,伤口还被海水浸泡了一会,刚刚被发现伤口的因扎吉拽着用矿泉水清洗了一下。
鬼知道他细胳膊细腿的怎么控制住我的手的。他死死扣着我的手掌,我根本动不了,只能用惊恐地表情看着水往我的伤口上流。
嗷嗷嗷嗷真的好痛啊!
我崩溃了!
“好像有点溃烂的迹象。”因扎吉倒了半瓶水,停下来,皱着眉头凑近了我的手臂,“可能会肿起来。”
我在原地颤抖着斯哈斯哈。
别管了。
我的心在流泪。
我的心在滴血。
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了。
我不想看到因扎吉。
这是一个非常残忍的人,他看着我这样痛苦的样子,还冷冰冰地说:
“你忍一下。我把旁边能看得见的沙子给你挑出来一点。”
“嗷嗷嗷我不要啊!你别动我!”
光是听见这句话的描述我就能想到这会有多么痛苦。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不怕疼呢。”
声音幽幽的。
我误以为是我的嚎叫起了作用,于是压低了声音开始继续嚎叫。
面子和痛之间我还是丢掉前者吧。
发了物资之后的房间又开始嘈杂,也没人会注意角落的我和因扎吉。
“我当然怕啊嗷嗷。”我知道我是在无理取闹,可我的痛觉神经一直非常敏感。
虽然早晚都要处理,但晚一点总比早一点好。
“不行不行更严重就更严重吧这真的太痛了!”我说,“反正现在既没有碘伏也没有酒精,挑出来也没用…fuck!!!!!”
“如果不挑出来会更严重的。”
因扎吉没管我,他冰凉的手捏着我伤口两边的完好皮肤,干涸掉的血被冲掉,里边还能看到新鲜的血肉和渗出的血。
我无法用语言形容这时候有多痛。
就是因扎吉的脸在我面前安抚我的心情也没用的痛。
玫瑰果然是带刺的。
我被间接扎得很痛。
“不行,你再忍一下。”
他将剩下半瓶水也倒到了我的伤口上。
我彻底地麻了。
之后就没有多余的水给因扎吉洗手了,他的手和衬衫袖子上都沾上了斑斑血迹。
我看了看我的衬衫,血更多,甚至比他的还破,于是只能尴尬地收回了和他换一件衣服的想法。
然后我就发现我的伤口变成紫红色的了,看起来更为可怖。
我的脑子里冒出了之前考试前无所事事时,在图书馆里的看到的创伤弧菌感染。
我就说人就不应该看太多没用的书。
可是考试前除了专业课本好像什么都很有意思…
所以还是应该取消考试的对吧?
书上说这种弧菌感染的致死率超过百分之五十,虽然感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不是没有,尤其是在这样一场海啸之后。
在很长一段呆滞的缓冲时间过后,我愣愣地看着自己胳膊上那道伤口,慢慢地说:
“我不会死吧。”
我也不知道我在问谁。
因扎吉完全不像是会对这种感染有了解的人。
这里也没有医生,两个孩子也不像是能够分辨普通感染和弧菌感染区别的人。
也许谁都没问,毕竟我听得到自己的声音没有一点疑问句该有的起伏。
“我再去问问有没有酒精或者碘伏。”
我没来得及看清因扎吉的反应,他腾地一下站起身跑走了。
如果因为感染而死掉会很痛苦吧?
我不想很痛的死掉。
如果能选择死去的方式,车祸也好,海啸也好;也请上帝不要因为疾病而带走我。
我还没找到我人生的意义呢,现在死掉是不是太早了?
如果死掉的话,我是不是应该留下遗言?
爸爸妈妈走的太快了,好像还没来得及对我说任何话就离开了。
也可能是被我忘掉了。
他们好过分。
我也好过分。
唉…人真是世界上最矛盾的动物…
*
因扎吉又一次无功而返。
他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汗水。
这是我早就料到的情况。
我拍了拍旁边的空地,示意他先坐下来。
美人儿,来姐姐怀里坐坐。
咳,好像串台了。
我俩坐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怎么着都和遥远东方皇帝的松软座位沾不上边。
唯一能沾边的可能是因扎吉的脸确实生的漂亮,放在哪个年代都会是绝世宠妃。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眼。
我看不懂他的眼神,也真的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猜他在想什么了。
痛感从手臂上传导过来,还是睡不着。
然后撕拉一声响。
我惊恐地看着失去一半袖子的因扎吉。
他又把脏的那部分撕掉了。
o.O?
你要干什么?
他把我的手扒拉过去。
我的手臂被衬衫面料裹成了一个茧。
我猜他之前也没有机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因为他包的好像有点太紧了,反而可能更不利于伤口恢复。
也可能是他没替别人包扎过的原因。
“谢谢你。”心怀感激的我打算调整一下松紧度。
然而因扎吉好像误会了什么,抓住了我行动的手。
“我觉得你需要这个,如果接触到地上或者墙上的水,会更严重。”他盯着我说。
我抖了一下。
这次不是痛的,是被吓的。
感觉他现在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球。
还是对手球队空门前的球,下一秒就要被踢的那种。
我往另一边挪了挪位置,“是的,我…我稍微松一点,太紧了。”
压迫感又突然消失了。
因扎吉果然是一个神秘的人。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因扎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我脑海里。
“是的…不太好…我没有二次受伤…但伊恩的伤很严重…状态不太好,需要医生在机场…对…救援不知道还要多久…能尽快吗…”
信号恢复了吗?
传说中能砸核桃的诺基亚终于重复苏醒了?
看在我从来没用过它砸核桃的份上,请一定给力一点吧!
我想拉住因扎吉的袖子问问现在的情况。
但是我的大脑好像没办法控制手了。
好像脸在发烫。
身子却好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