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赛前采访前我把鸭舌帽拉到了最低,赛后采访也同样是这样。
鬼鬼祟祟地像是下一秒就要去做贼,也许根本没必要这样,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压根没有人会认出来我。
压根没人会认出来我。
在球员通道埋头向更衣室的方向走,安切洛蒂在旁边思考应该以什么方向进入更衣室才不至于被淋得满头都是香槟。
我说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哪怕横着堵在门口也免不了来一个香槟沐浴。
安切洛蒂幸福的笑了,香槟沐浴是大耳朵杯附带来的赠礼,谁会不为此感到高兴呢。
他说完这话的下一秒我就被一只半路上伸出来的手截住在原位置。安切洛蒂没发现地继续说话,直到走出去好长一段路才发现我人已经消失了。
抓住我的是哈维阿隆索,这家伙和半路打劫似的用力一拽。安切洛蒂定睛一看居然是个穿红衣服的人,当即以为利物浦的球员气昏头了要随机挑一个AC米兰的人灭口,被吓得花(?)容失色,要赶过来救人。
我和含着笑的阿隆索对视,居然有一种释然又“最后还是被捉住”了的尘埃落地感。
朝老板打了个手势让他不用管我,老板带着大小眼看我一眼又看他一眼,最后还是走了。
我没被捉住的那只手像机器人一样抬起,说好久不见,夏维。
只遇到哈维阿隆索倒是无所谓,我们很长时间没见,但之间也没发生什么。
见面时打个招呼也是非常正常的流程。
“好久不见。恭喜你们。”
“你们也很厉害。”我们心知肚明的对对方说奉承话,和聪明人相处总免不了这些弯弯绕绕。
阿隆索听闻噗嗤一声笑出来,说我们很厉害,但你们还是赢了。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到需要说这些生分的话的地步了?
我有点想说我们好像本来就没有熟悉到那种地步,又觉得不合时宜,于是把这话咽回了肚子。
正当我想应该如何体面的结束这段对话,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从那边走了过来。
斯蒂文·杰拉德。
27.
我曾经很仔细的思考我会和杰拉德在什么情况下再一次重逢。
也许是在街边的一条道路上擦身而过,或是在某个节目的后台,想过很多种情况,最终都如同泡沫一样消散。从无数个视频录像中我看过他的脸,和少年时期长得没什么区别,从茂密的不像英格兰人的头发到从小到大都很明显的抬头纹再到身上鲜艳的利物浦球衣。他和十几年前一点区别都没有。
我也想过我和他再也不会见面,他当他的利物浦队长,英超巨星;我当我的透明人,无数普通人中的一个。被提起最多的称号也许会是那个皇马球星拉莫斯的姐姐。
这很正常,人一生会遇到很多人。
如果一天可以见到三百人的话,那么假如你活七十岁,你这一辈子就会见到七百万人。而在这七百多万人里呢,你只和七百多个人互相问候过,和七十多人成为朋友,和不到七个人成为知己。
生命之中遇见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最终都是过客,我和他都是对方人生中不足为提的过客。
说实话,过客也好,挚友也罢。我是没想到会是这么尴尬的场合,在嘈杂的球员通道,他披着白毛巾从另一边走过来,拿着挤压的水杯往嘴里灌水。
然后和我对视,噗一声,他嘴里的水全喷到了阿隆索脸上。
唉。全世界都安静了。至少在我们三个形成的小圈里面安静了。
饶是再经历过大场面的我在这时候也惊呆了,站在了最好的观赏区欣赏阿隆索从茫然到呆滞到愤怒的全过程。
够了,我心疼你,我真的心疼你。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阿隆索一拳砸到了杰拉德胸上,一拳砸到了杰拉德脸上。后者自知理亏,也没躲,默默挨了两拳。
这下大概不需要我思考如何结束我和阿隆索的对话了,阿隆索满脸通红地和我道歉后走了,对话变成了我和杰拉德的。
草。
这样的对话怎么还能接力?我只是一个工作完后想要回去休息的小女孩,怎么总有不知名的东西在缠着我?
“好久不见。”杰拉德干咳两声,说出了这句话。
老土!太老土了!我发现我把刚才的自己也一起骂进去了,但不重要,这个开场白就是非常的老土。
然后我非常老土地回,好久不见。
实在想不出要说什么,我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的眼睛炯炯地盯着我,我把帽檐拉低了。
一个常年和媒体打交道的人是这样的,防御一切可以被拍到的角度。
“你现在长得很像…叔叔。”
28.
杰拉德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无数话语卡在喉咙里,最后化成了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这么多年你过的好吗?
希望你过的好,看起来你也过的好。只是没想到没有在开车了。
杰拉德不止一次的试着在网络上寻找伊恩特的名字,结果是一无所有。
没有现在的一丝一毫线索,只关联出塞尔吉奥拉莫斯的信息。他知道他是谁,西班牙的小将,皇家马德里的球员,在场上踢后卫。
还有很多有关于她父亲的新闻,死亡,模糊不清的比赛录像。在人死后看这些像回忆录一样的东西是残忍的,他渐渐减少了搜索的次数。
一切都过去的太久了,死去的人留在了原地,活下来的人还是要向前走。
好奇怪,哪怕只是在开卡丁车比赛,也应当有新的新闻报道啊。
现在一切疑惑都得到了解释,她不再开卡丁车了,有了新工作。据西班牙队友说,她很聪明,在上大学,替很多球队工作。
他从来没听阿隆索提起过她的名字,便也不可能将两个毫不相关的人连在一起。
原来时间是可以流淌的又快又慢的,他平视她,好像在透过她看十年前的他,好像在看十年前那个只能拽到自己衣角的小孩,又好像在看十年前的自己。
在没有彼此的日子里,都很好的长成了大人。
一切都过去了很久,却又好像在昨天。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怀念什么。无条件的赞许、肯定的眼神和温暖的肌肤。
他还记得她拉住自己手的触感,在输掉比赛被父亲惩罚之后的她给他的拥抱。她轻轻和他说输了赢了都很厉害,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他记得他的声音,却记得她的笑容、气味和爱。
29.
我求你了。杰拉德,你还是说好久不见吧。
我觉得这肯定是人的问题,否则怎么他说什么都让我难受呢?我就是这么小心眼,面对不喜欢的人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要咬文嚼字。
“噢。”
又是一片寂静。
“为什么当年不选择留在利物浦。”
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仿佛在我的警戒线上跳舞。如果不是看在我们今天赢了比赛的份上,我会想扭头就走。
我说的言简意骇,“不想。”
“为什么不想?”
“就是不想啊。”
“你不喜欢利物浦吗?”
“不讨厌。”
不讨厌也不喜欢,面对着杰拉德步步紧逼的问题,我久违的感受到了那种刻意被避开的窒息感。
上一次遇到这种感觉还是好多年前,久到我压根不愿意翻出那部分的记忆。
我这次接上了他的话,说我要走了。
他拉住了我的手腕,死死扣着那块关节,再一次问我为什么不留在利物浦?
深吸一口气,我说我说的很明白了吧?我不喜欢那里。
“你和你爸爸真的长得很像,金色的头发和精致的五官。”他后面的话没有接上,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好像就看到了好多年前的父亲。
我的父亲,他的叔叔,给予无数人温暖与爱的人,也是一个痴迷于天才的天才。
“你难道不想见到我吗?”
“松开我。”
“一次都不想见到我吗?我是你的家人啊…”
“再不松手我叫人了。”
今天第一次直视杰拉德的眼睛,他和我对视了好几秒,却犹如好几个小时。
最后他松开了我的手,说你真的好冷漠。没有参加父母的葬礼也没有来见过我们,难道你的过去就不配存在在你的回忆里吗?
30.
好残忍啊。世事有多面,一千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在杰拉德口中承载了无数爱与希望的地方是我最不想回到的地方。
留在利物浦能去哪里呢?被卷入另一场不幸的婚姻之中吗?
或者说,一辈子活在你的阴影之下吗?
我当然知道杰拉德什么都没做错,他就是个喜欢善良的叔叔的小孩。但我也什么都没做错啊。我也应当有机会选择我自己的人生啊。
31.
这个赛季的意大利杯和意甲联赛是无望了,但收获了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大耳朵杯,队内的氛围很轻松。
夏休假从马尔蒂尼一家邀请内斯塔旅游开始,内斯塔婉拒了他的邀请。
马尔蒂尼说他可以和伊恩一起来的。他其实是为了孩子约我们俩。
内斯塔转述这回事的时候语气很无奈,说你到底给两个小马尔蒂尼做过多久的babysitter?
我真的开始掰着手指数,和卡卡,和舍瓦,我自己,喔还有和内斯塔,大概就是一两只手都数不清吧。
“你很喜欢孩子吗?”他语气暧昧,下一刻就想进行下一步动作。
“不不。别人的孩子还好,自己的我想都不敢想,我连动物都不敢养,更别说一个人了。”
我没注意到他突然僵住的神色,陷入了沉思,继续说养育一条生命意味着一份责任。我好像还没到承担这份似乎有点过于沉重的责任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