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看着比布鲁斯曾经见到过的相貌长大了些, 更接近于他们最早找到的那张老照片里的样子了。
相别于她总是情绪不稳定的女孩形态,现在的她温和平静地笑着,看起来倒像为布鲁斯好一样:
“我建议你别碰那些镜子, 也别离我太近。要是一不小心产生共鸣, 被带回小丑的那个空间, 就不好了。”
——在这种时候接话显然是不明智的, 布鲁斯也不会犯这种放弃主动权的低级错误。
于是他并不回答, 只用目光扫过几乎覆盖每一面墙、把地面也堆得没有下脚地方的镜子——它们有的光滑完整,有的碎得到处都是蜘蛛网一样的裂痕, 还有的像是从反面被什么东西击撞过, 碎裂的镜片在照影的一面堆出尖锐锋利的刺峰。
而相比于镜子们各自状态的混乱, 它们映照出的画面倒是出奇的统一,全部都是面前这个即时状态下与以往不同的安娜。
“这些镜子能加强她的力量,”仍紧握着剑、姿势紧绷的戴安娜似乎看出了布鲁斯正在观察的目的, 小声提醒道, “砸碎没用。”
布鲁斯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当作知道了,对着安娜开口道:
“我以为你印象最深刻的记忆, 是将欧班作为实验品的时候。”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 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闲话,根本不在乎安娜的反应一样。
而安娜却并不如几人所以为的那样会愤怒激动,她只是怔愣了几秒后,叹了口气:“我以为你试探时,至少不会使用这种随口猜的、错误可能极大的说法。”
“错了也没关系,”布鲁斯并未因暂时的试探失败就停下,“无论你变成这样是因为某一阶段的记忆还是其他理由,你的哥哥都是你亲手葬送的。”
“是两个世界的英语词汇使用有区别吗?”安娜依旧温和地道, “‘葬送’总要付出生命吧,可阿尔芒活得还不错,不是吗?”
“恕我直言,”终于赶来的迪克正好撞上她略有些离奇的说法,“在你看来,欧班的眼睛没了是‘活得不错’?”
“至少还活着,”安娜完美无缺的笑容上终于出现了几分能凸显虚假的裂痕,“没有那场实验,他可能一百年前就死了。”
“平静的死亡和痛苦的活着,多难的抉择啊。”迪克在布鲁斯的示意下继续刺激她,“欧班当年是自己做的决定吗?”
“当然是。”安娜回答得很干脆。
“自己做决定和自己做的决定是有区别的,”布鲁斯不冷不淡地开口,“比如,考虑到另一人的态度与倾向,做出了决定。”
安娜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面色,却还是被在呼吸间剧烈起伏的胸口暴露了心情。
最终,她闭了闭眼,带着诡异的“愧疚”道:“这是我的错误,我为此很后悔。”
也就在此时,还没等布鲁斯为新掌握的情况加以分析,剧烈的眩晕从脑中传来。他感觉整个世界地动山摇,连冲过来扶住自己的迪克与克拉克也变成了看不清样子的残影。
这让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回到循环之中了,一把抓住最近的那个人的胳膊——感觉肌肉状况的触感更像迪克——用尽力气喊道:“康——斯——”
被他攥住的人也迅速反应过来,在布鲁斯的腰带中掏了起来——确实是迪克,他完全清楚布鲁斯的计划——取出了提前与康斯坦丁一同准备的固定部分灵魂记忆的魔法用品。
虽然动作中不显,但迪克的内心实际正在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状况感到担忧,他仍记得康斯坦丁说过的原话——
“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去找奇异博士或者命运博士?我可不担保这东西没有副作用。”
康斯坦丁这个人一向是不确定就不提醒,钱到位了其他的再说。能被他专门强调的‘不担保没有副作用’,只能证明他确定有副作用。
可布鲁斯却坚决要用康斯坦丁的方法——
“他想利用我的副作用翻盘呢。”彼时,一手交钱一手给货的康斯坦丁这样说,“我没问他另收费,还是看在老顾客、老朋友的份上。”
无论如何,在这眼看就要抓住安娜的紧急情况下,布鲁斯被送回了循环中。
但至少这次准备充分,保证了安娜没有机会再逃跑的结局。
*
布鲁斯韦恩睁开眼。
重新开始运转的大脑有那么几秒的混乱,初始空间的信息与这一轮次发生的事件搅成一团,让他花了会儿功夫才梳理完成。
——主要是因为脑海里凭空多出了许多新内容。虽然它们似乎考虑到了自己的谨慎,提供了足够的证据以向自己证明这些信息来源的可信,但一一对应总得费些时间。
并且其中能提供的信息量好像有限,除了必要的为自己证明真实性的说明外,真正的情况提示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和几个词。
“你怎么了?”扎塔娜这会儿正抓着他的胳膊,担忧地问。
哦,扎塔娜——布鲁斯将她和“扎塔娜可信”这一条对应。
“布鲁斯少爷,你还好吗?”阿尔弗雷德也上前道——布鲁斯将他与“阿尔弗雷德绝对可信”这一条对应。
“刚刚怎么了?”但他不能一直这样缓慢地一一对应到世界尽头,主动开口,“那个女孩要用她的哥哥做实验?”
他费力地从脑海里翻找出最后的记忆。
“对,”扎塔娜点点头,“基本上就是这样——我们还没听完那个女孩说的话,那些‘过往’就碎开爆起了。”
她探究地看着布鲁斯:“但我刚才感觉到与现实连接的空间通道被短暂打开了,虽然没找到入口。”
“事实上,我确实回到了现实一段时间。”布鲁斯决定透露一部分信息,“但你清楚,我不会保留记忆,只有某些痕迹能告诉我曾回到现实的经历。”
“我想我需要更详细的说明,”扎塔娜道,“这里是一个完全分隔的空间,我们很难判断某些选择与判断是否来自这里主人的推动——请相信,我绝对信任你的分析能力,但你也知道,在我们三人之中,我是唯一那个真正掌握魔法的人。”
布鲁斯斟酌起利弊——实话来讲,他仍未完全信任扎塔娜与阿尔弗雷德。从经历来看,几人虽相伴经历循环,但他本人并没有完整的记忆,只能通过曾经的自己留下的提示进行简单的判断;而从痕迹与证据来说,哪怕是脑海中新出现的、已经可以确定来自现实的内容,也只是提及“阿尔弗雷德”与“扎塔娜”可信。他并不能确认面前的这个阿尔弗雷德与扎塔娜,是否是真正的阿尔弗雷德与扎塔娜。毕竟,有了托马斯与玛莎的证据,身份真实性变得格外重要。
但他最终还是决定尝试一下——感谢扎塔娜目前善意的表现,这降低了布鲁斯对她的怀疑程度——简单地说明起来:
“我似乎在现实用了什么办法给思想……或者灵魂上?固定了一些概念与信息。”
“比如?”扎塔娜更深入地询问起来,“哪一方面的概念与信息?”
“我的身份、这里循环的基本逻辑、你们的可信度。”布鲁斯回答,“只有这些,能保留的内容似乎有限。”
这让扎塔娜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歉:“你方便让我感受一下你的灵魂吗?我知道这或许很冒昧,但我想验证一个猜测。”
“我似乎知道为你施加这个能力的人是谁了。”她补充。
布鲁斯考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毕竟几人现在掌握的线索实在稀少。
“应该是康斯坦丁的‘概念锚点’,”经过了严谨的探查,扎塔娜判断道,“但是在我印象中,他有关这种力量的所有魔法物品上都存在随机的副作用。”
她皱紧眉头:“是真正的随机,没有规则与规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你在现实里的朋友很多,光我去想就有十几种替换方案。”
“完全随机吗?”布鲁斯确认道。
“完全随机。”扎塔娜回答,“如果你一定要找到一个限定,那么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力量作用在了你的灵魂上,最终的副作用也会是针对灵魂。”
而布鲁斯却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是否可以拜托你在每次循环重置时,提醒我存在会作用于灵魂的随机副作用。”
——他当然不会只通过这一种方法给自己提醒,每个方法都布置上,可以防止任意一边出现差错。
“当然可以。”扎塔娜爽快回答。
……
“大概还有十个小时。”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手表。
这已经是他们找到荒野空间后的第五次循环了,也是总共的第十六次循环。在他们第一次被荒野空间排斥而出,不得不进行新一轮循环后,几人尝试了多种方法以测试荒野空间排斥的逻辑规律。终于在某一次,阿尔弗雷德通过计时发现,他们只能脱离正常的循环空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休息一会儿吧,”扎塔娜道,“我感觉前面似乎有和之前‘帷幕’类似的波动,大概三个小时后就会展开——恢复足够的力量才能应对所有的特殊情况,不是吗?”
布鲁斯与阿尔弗雷德都赞成她的提议,各自休息整顿起来。
半个小时后,他们重新站起,一同向着新的“帷幕”的方向走去。
四周仍是无聊重复的荒草,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常,和第一次一样,只是有一片显眼的灰色雾气。
那液体、烟气结合在一起似的“帷幕”此时正平静地垂在那里,没有一点要拉开的痕迹。但没有人着急,他们披上扎塔娜的“隐形魔法”,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新的“过往”被展开。
“他们——他们死了!”女人惊恐、愧疚的声音最先传出——这次布鲁斯能看清她完整的长相了——漂亮的金色长发此时正潦草的散落在身后,似乎也在为她不安痛苦的心绪而炸起。
“哦,当然。”在女人对面,一个镜框上叠加着多层浮雕与镂空图案的不规则镜子,正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因角度原因,布鲁斯等人看不出镜面中映照的内容——语气在一如既往的夸张外,还带着隐隐约约的不耐烦与无所谓,“他们是为了你的成功牺牲的。当然,我是说当然,你这一次失败了。但如果他们不死,你根本无法知道失败的原因与后果,你不该停下这些。”
“想想看,”它语调高昂地诡辩,“他们的生命让以后的实验中不会再有其他人会因此而死,很值得,不是吗?”
女人显然没为这明显的推脱之语平静下来,情绪愈加激动:“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画面再次戛然而止,逐渐与雾气一起消散在空中。
“他们在用普通人进行实验,有很多人因此而死。”布鲁斯简单地总结着,提起了另一件事,“我想这算是重要信息了?”
“当然,布鲁斯少爷,我想不出这不算重要线索的理由。”阿尔弗雷德回答。
“那么,我们先后得到过许多有关‘过往’的线索,这次甚至得到了如此重要的。”布鲁斯面色没有什么波动,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二人,“掌控这里的那面镜子也没有把我们强行召回、强制重来。”
扎塔娜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想到了什么似的快速说道:“它不仅无法在这片空间里面针对我们,甚至很可能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发生的一切,或无法控制这里面的一切!”
“是发现不了。”布鲁斯解释,“我说过我会反复进入初始空间,在那里,那面镜子非常喜欢挑衅嘲讽我——它不是个能安静下来的性格——可它从来没有提及有关这里的一切,无论是愤怒还是觉得有趣。”
这说明镜子里的手臂根本就不知道这里发生过如此多的事情,进一步来说,它是否又意识到了几人在最近几次的循环中,都曾离开过真正的循环空间呢?
“可这也不对。”扎塔娜道,“哪怕它观测不了这里,也应该能意识到循环中我们的特殊举动,我很确定它有的时候会通过托马斯和玛莎的眼睛来观察循环进程。”
“那如果——”布鲁斯抬起头。
-----------------------
作者有话说:最近越来越忙了,在考虑要不要干脆一鼓作气日更。因为这样子的话正文完结更早,差不多在最忙的那段时间前能差不多结束这篇。然后我就可以完全地去搞论文和毕业的问题了。老天让我顺利毕业吧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