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路?”
岑玉楚狐疑地坐起来, 锦被也不由滑到腰际,“这才下了多久的雪, 有那么严重?且现在都快要立春了,左右不过再下几日就要停了。”
“可外面的雪确实还在下。”
安福苦着脸道。
岑玉楚不高兴地抿了抿嘴。
他看了眼裂缝。
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
“那谢惊仇呢?”
岑玉楚又问,“他就这么在这里等着?什么都不做?”
“他近来倒是忙碌。”
安福是唯一一个不肯称谢惊仇太子妃的,“但奴才也不知他在忙什么,总之他经常独自离开驿站。”
“哦。”
岑玉楚突然转头,盯着安福。
“我前几日被人下药了,那人该不会是你吧?你之前就给我下过毒。”
安福闻言, 脸都白了。
“奴才没有啊!二殿下又不在, 奴才凭何要给殿下下药啊?”
“行了行了。”
岑玉楚想,这安福也是个呆子,一心只听岑靖尧的话, 无人指使,恐怕确也不会给他下毒。
可若说是谢惊仇…
当真是谢惊仇吗?
岑玉楚想起昨夜谢惊仇帮他清理时, 动作温柔仔细,完事后还一直搂着他替他捂身子, 待他睡着后才离开…
倒确实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体贴。
岑玉楚脸颊又有些发热, 赶紧甩了甩脑袋,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心里觉得自己有些不争气, 明明是被欺负的那个,怎么回忆起来, 反而觉得那人也没这么坏?
岑玉楚又躺了一会儿, 索性睡不着了,便撑着身子起来了。
被褥掀开, 露出锁骨上星星点点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都是谢惊仇这几日留下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飞快地将衣襟拢好。
“安福。”
他朝外唤了一声。
没人应。
他皱皱眉,又喊了一遍,依旧没有回应。
驿站不大,安福还有几个伺候的宫人平日就歇在隔壁,嗓门大些便就能听见,可这会儿外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岑玉楚只好自己下床。
鞋子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摸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好,走到门边拉开门,廊上竟然有人。
几个驿卒模样的人聚在走廊尽头,正低着头小声说话。
听见门响,齐刷刷地看过来,又飞快地别开目光,像在避着什么。
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偷眼往岑玉楚这边觑了一下,被旁边的人狠狠拽了拽袖子,几个人匆匆便散了。
岑玉楚怔了怔,愈发觉得不对劲。
他走到廊下,这才发现驿站比前几日安静了许多。
院子里停着他们出行的马车,马匹却都不见了踪影,拴马桩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冻硬的泥地和薄薄一层新雪。
怎么回事?
不是大雪封路走不了了么?
“安福!”
他又喊了一声。
“殿下!殿下!”
安福这回终于从侧门跑了进来,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包东西,呼哧带喘地跑到岑玉楚跟前,“殿下怎么起来了?外面冷,您快进去。”
“你去哪儿了?”
安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把那包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岑玉楚眼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驿站厨房常用的油纸包。
他伸手夺过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两块干饼,硬邦邦的,边角都已经发霉了。
“这是什么?”
安福支支吾吾:“是…是早膳。”
“早膳?”
岑玉楚盯着那两块发了霉的饼子,难以置信,“我们就吃这个?”
安福垂着头,叹息道。
“厨房里就只剩下这些了。驿丞说大雪封了路,粮食运不进来,他们自己也在省着吃。”
岑玉楚捧着那包饼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前两日的膳食就已经不如刚到时丰盛了,只是他身子不适,胃口本就不好,没太在意。
“谢惊仇呢?”
他问。
安福的表情更奇怪了,像是憋着什么话不敢说。
“问你话呢。”
“他…”
安福有些不情愿,吞吞吐吐地道。
“他天没亮就出去了,带着几个人,说是去附近镇子上找粮食。走了快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奴才也是刚从驿丞那边知道的。”
岑玉楚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
他想到那夜,谢惊仇也是冒着风雪,替他去寻牛乳的。
他垂下眼,把那包发霉的饼子塞回安福怀里。
“殿下不吃吗?”
安福愣住了。
“我吃不下。”
岑玉楚说,“你去问问驿丞,库里还有多少存粮,能撑几日。都问清楚了再来回我。”
安福应了一声,抱着饼子跑了。
岑玉楚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
雪小了些,却还在飘,细碎的雪粒落在睫毛上,很快就化了。
他仰起脸再次望向空中那道裂缝。
还没有新的批注出现。
这几日批注出现的越发少了,他问批注话,批注也总说不知道。
岑玉楚只好自己想。
谢惊仇的人马既然能够出去,说明道路并没有被封得很严重,那谢惊仇会不会趁此机会去造反呢?若是谢惊仇就这样一走了之,他被抛在这里,岂不是…岂不是会有危险…
偏偏谢惊仇的人把马都骑走了。
就算他现在想要去追赶也是不可能的了。
两条腿如何追得上四条腿?况且他根本不知谢惊仇去了哪个方向。
岑玉楚越想越慌,他攥紧了微凉的指尖,转身就往驿丞的值房跑。
驿丞姓周,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此刻正对着空荡荡的物资清单发愁。
见岑玉楚脸色煞白地冲进来,他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迎接。
“谢惊仇呢?他的人呢?马呢?”
岑玉楚劈头就问,“没有我的命令,你们怎么擅自放他走了啊?”
周驿丞苦笑。
“回殿下,太子妃说是要去寻找粮草,卑职也拦不住啊,且他手里有兵部的调令…”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确实是兵部的文书。
岑玉楚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就往谢惊仇住的院落跑去。
厢房门大开,里面干干净净,被褥叠放整齐,连一丝人气都没留下。
岑玉楚翻遍所有角落,柜子空了,桌案上没有一片纸,连洗漱用的铜盆都被收走了。谢惊仇的衣物、行囊、随身的兵刃,全都不见了。
这个发现让岑玉楚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他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泛白,身子止不住地轻轻发颤,“他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什么也没留下。他根本就不是去寻找粮草的!”
周驿丞跟在身后,脸色也是青白交加。
他咬了咬牙,“殿下,如今驿站里的存粮…最多只能再撑一日了。”
“一日?”
“一日。”
周驿丞重复,声音苦涩,“原本还有些储备,可昨夜平南王府的人带走了大半,说是路上要用。卑职不敢不从。如今库房里只剩下些粗粮和陈米,勉强够咱们这些人吃上一两天。若明日再没有补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会断粮被困死在这里。
岑玉楚跌坐在椅中,脑中嗡嗡作响。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集镇骑马过去也要大半日。可马都被骑走了,他们纵使想要外出寻粮,也寸步难行。
“太子殿下,这可怎么办?”
就在他心急如焚、几乎要被绝望吞没时,眼前倏地浮起熟悉的墨迹。
批注出现了。
【平南王的人马正在从西州赶来。】
什么?
岑玉楚大惊失色。
捉拿岑靖尧,是父皇密旨,根本未曾知会远在南境的平南王。可此刻,平南王的人马却从西州向这边赶来。
这意味着什么?
一道寒意沿着脊椎骨蹿上来,岑玉楚死死盯着那行字,心跳如擂鼓。
犹豫了片刻,他咬了咬唇,小声问:这是什么意思?平南王他…
批注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疑问,
【已经攻破西州。端王残部已被尽数剿灭,岑靖尧也已被抓。】
“完了…”
岑玉楚喃喃,“谢惊仇定是知道了什么…他是去同自己的父亲汇合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做什么?
一个已经攻破西州、擒拿皇子的藩王,下一步会是什么?
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岑玉楚不敢往下想,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倏地站起身。
“周驿丞!”
他声音还带着抖,语气却不容置疑,“把驿站所有门都堵死!能用石头用石头,能用木桩用木桩,一点缝隙都不要留!”
周驿丞一愣:“殿下,这是…”
“快去!”
岑玉楚厉声打断他,他必须做些什么,即使可能挡不住平南王的大军,即使可能只是徒劳,但等死,绝不是一个太子该做的事。
“再把所有壮实的、能跑能打的男子都给我清点出来。驿卒、伙夫、车夫、只要手脚齐全的,都叫来!”
他快步走向院中,一边走一边发布命令,“安排人轮流巡逻,高处要设瞭望,夜间不能熄火,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
周驿丞被他的气势震住了,连忙应声去办。
整个驿站在极短的时间内,从一片死寂变成了紧绷的战场。
男人们被集中起来,分发了仅存的棍棒、菜刀、甚至劈柴的斧头。
有人面色惶恐,有人低声咒骂,虽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太子殿下亲自站在院中,苍白着一张脸却脊背挺直,终究没人敢退缩。
门窗被木板和石块从内封死,马厩的缺口处堆上了杂物,院墙四周也派了人把守。
甚至有人按照岑玉楚的吩咐,在墙头上搁了碎瓦片和荆棘条,聊作防御。
一切能做的,都做了。
可岑玉楚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若平南王当真有不臣之心,派一队精兵来此,这些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和粗陋的防御工事,怕是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暮色四合,驿站内燃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院中跳动,映照着每个人紧绷的脸,但敌军尚未赶到,周驿丞竟先抓来了个小奸细,推搡着,到岑玉楚面前。
岑玉楚定睛看去,居然是…
沈确的丫鬟乌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