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靖尧…
并非…
皇帝亲子…
岑玉楚看到批注后, 愣在原地,瞳孔骤缩。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荒谬,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岑靖尧的那张脸,那通身的皇家气度,怎会…
并非皇帝亲子。
可若批注说的是真的,那便说明天说明…敏妃曾与人私通!
敏妃向来端庄温婉,待他虽不算亲厚,却也从不苛责,闲时还会跟他说几句话, 那样品貌端方的女子, 怎会做出这等欺君罔上、秽乱宫闱的事?
岑玉楚猛地捂住嘴,将那声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按了回去。
他指尖冰凉,掌心不停沁出冷汗, 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身旁的阿尔坦见他面色骤变,下意识想要开口询问, 却被岑玉楚一把攥住衣袖。
“蹲下!”
岑玉楚急急用气音低声道。
他不由分说拉着阿尔坦一同蹲下,藏身于身后那丛半人高的枯黄矮木丛后。
不要被发现。
千万, 不要被发现。
此等要杀头的秘密, 可不比“不能人道”这种荒唐事,若被发现, 怕是真的会死的!
这一带的矮木年久失修,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呛得岑玉楚几乎要咳出来, 他只能把脸埋进臂弯里死死忍住。
然而,脚步声还是响了起来。
岑靖尧素来多疑。
方才敏妃说话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异动, 此刻停下脚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片荒芜的庭院, 他转身,朝岑玉楚藏身的方向,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走来。
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
岑玉楚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慌乱地拉着阿尔坦往矮木丛更深处钻去,枯枝划破了衣袖,他也顾不得去管。
树叶哗啦作响,声音大得更是愈发刺耳。
完了。
他大气不敢出,浑身僵硬如石,只拼命将身子缩成一团。
可这时岑玉楚猛然发现,自己那截浅青色的衣角竟从灌木缝隙中漏了些许出去,明晃晃地暴露在枯黄的叶间。
岑玉楚瞳孔又是一缩。
他飞快地伸手,颤抖着将那布料拽回来,死死掖进怀里,蜷缩得更紧。
岑靖尧…
看见了吗?
脚步声停顿了片刻,没再继续往这边走了。
“尧儿,何人?”
岑靖尧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那片灌木丛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岑玉楚几乎以为自己要被从里面拖出来了,可最终,岑靖尧还是什么都没做。
“无人。”
半晌,岑靖尧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转过身,回到敏妃身侧。
岑玉楚几乎瘫软在地,冷汗都浸透了里衣。
敏妃点了点头,似乎并未起疑。
她立在矮木丛边,环顾四周这破败的院落,“这里以前是冷宫,庞嫔当年便是自缢在此处的。宫人们都避讳,平日少有人来。”
岑玉楚听到这话,立时瞪圆了眼。
因为庞嫔,正是他的生母!
他自幼丧母,记事起身边便只有伺候的奶娘。
旁人的母妃会在春日里陪自己的孩子扎风筝,会在生辰时给自己的孩子亲手做一碗长寿面,可他什么都没有。
他曾问过奶娘,他的母妃是怎样的人,奶娘只是叹气,说是得了急病,福薄,没能看着殿下长大。
父皇也从不提起母妃,偶尔被问及,便沉下脸,那神色让人再不敢多言。
可敏妃却说,他的母妃,是自缢死的!
不是急病!
是自缢!
是死在了这片冷宫荒院里!
为什么?
为什么母妃要抛下那么小的自己,选择这样的死法?
是受了什么委屈?
是被人欺辱了?
还是…
还是她的死,本就不只是自缢那么简单?
岑玉楚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钝痛传来,却远不如心口那阵翻涌的酸涩与惊骇来得尖锐。
他浑身都在发抖,眼眶发热。
阿尔坦在旁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大约也猜出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岑玉楚紧绷的后背。
可外面,敏妃的话还在继续。
“你父皇近年来身子越发不好了,储君之位你也该放在心上了。”
敏妃斟酌道。
“虽满朝皆知,你那七弟不过是被扶上去替你挡灾的摆设,可这储君之位一天没有落到实处,我这心里,就一天不踏实。皇后那头,又想扶自己的幼子上位,眼下局势并不安稳…”
她的话里添了一丝焦虑:
“且,你那七弟,当真如你说的那般蠢钝么?你同郭佩珊的婚事如今黄了,这变故突然,万一…”
“母妃。”
岑靖尧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倔傲。
“玉楚不会构成威胁的。”
“他是男人,又是个不成器的。”
敏妃的语气变得轻慢,“你图他身子,玩玩就算了。玩腻了,还不是要丢开或者干脆弄死。当不得真的。”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岑玉楚的心口。
图他身子。
玩玩就算了。
丢开,或者弄死。
当不得真。
敏妃竟然是知道的?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对他做过什么!
那些黑暗的,无可言说,他至今想起都会浑身发抖的夜晚,她全都知道!
不仅如此,她还默许了岑靖尧的恶劣行径,还认为那一切不过都只是“玩玩”。
他名义上是大梁的太子。
可在他们母子口中,他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
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滚落下来。
岑玉楚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他想起岑靖尧那双冰冷的手,想起那些无法反抗的夜晚,想起自己在榻上蜷缩成一团,无声流泪的样子,愈发委屈。
阿尔坦看着身旁少年无声流泪的模样,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破碎的光,终于忍不住皱紧了眉。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敏妃与岑靖尧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再听不见。
良久以后,岑玉楚才从矮木丛中缓缓站起来。
他的腿已经蹲麻了,膝盖都在发软,他踉跄了一下,被阿尔坦扶住。
脸上泪痕未干,衣袍上沾满腐叶与泥土,看上去狼狈至极。
可岑玉楚的脸上却显现出完全不同的倔强。
他抬眼看向阿尔坦,很久以后才轻声问,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不知道。”
阿尔坦回答的极是诚实,眼里透出几分困惑,“前几日我在大梁的皇宫中游逛,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我看到,看到刚才那个好看的娘娘在冷宫旁烧纸钱。”
“她行为鬼祟,我觉得甚是有趣,今天看到了你,不知为何就想着,要带你也来看看,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我。”
岑玉楚知道,这是批注的指引。
是批注,借助阿尔坦,将这一切推到了他的面前。
岑靖尧的身世之谜,她母妃当年的死,这些本该被深埋于地底的皇室秘辛,如今赤-裸裸的暴露了。
以前他什么都不知道,尚且还能做那个没心没肺的笨蛋太子。
可现在呢?
他知道了。
他就没办法再装作不知道。
他想要去查明真相。
查明那些批注里没有提及的真相。
可是不对。
这个念头几乎是刚刚浮现出来,岑玉楚的心就咯噔了一下。
批注是不喜欢他的。
批注一直以来他想要废黜他,欺辱他,甚至杀掉他!
或者说,书写批注的那个人是不喜欢他的。
所以批注才会故意让他撞破这些,让他去查,然后敏妃和岑靖尧便会对他痛下杀手。
不行,他不能让批注得逞。
思及此,岑玉楚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又理了理弄乱的衣摆,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要走。
“你去哪里?”
阿尔坦大步跟上。
“你最好离我远点!不要再跟着我了!”
岑玉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冷淡,“任何人跟我有牵连,都会…都会被我连累!我不想要再害人了!”
他想起冯林宝,胸口一阵钝痛。
他不要无辜的人因他而消失。
这样的罪孽,他不能再背负第二次了。
“这批注…”
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就由我自己来对抗好了!”
接下来的几日,岑靖尧那边竟是毫无动静,看来,那日岑靖尧并没有发现他。
无论如何他现在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于是,岑玉楚将心思暂时转回到阻止谢惊仇要去封地造反这件事上来了,他陆续见了几位能接触朝政的臣子,旁敲侧击询问南境动向,得到的回答是暂无异动,看来谢惊仇还没有回去起兵,可行踪却仍是飘忽,总也寻不到。
可隔日,事情突有转机。
这天,安福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
“殿、殿下!”
“外头…外头有人求见!”
“谁啊?”
“是…是谢世子的侍从!”
“说谢世子已在殿外等候,请殿下移步一叙。”
岑玉楚一怔。
谢惊仇不是要偷偷回封地么?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东宫了?
“我马上…”
他刚要开口。
安福却又急急补充道,“殿下,还有,还有二殿下也来了!方才奴才回来时,正瞧见二殿下的车驾,只怕很快就能到东宫了!”
岑玉楚愈加惊慌。
岑靖尧?他怎么会突然找上自己?难道发现了什么?
还未及细想,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响起。
“臣求见殿下。”
岑玉楚整个人僵住了。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听见院外传来嘈杂的声响,以及几道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不约而同地停在了东宫门外。
然后,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禀殿下,臣沈确,求见。”
“阿楚,你在不在?”
“弟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