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情累极了,像只水母在意识的心海中飘游,他眼前似乎出现了无数彩色圆球,每一秒都在无规则地变化着,时而扩张,时而缩小。
黑暗无光的房间里,他枕在危聿的膝盖上,眼皮越来越沉重。
危聿的手掌在他后背轻拍着,于是一切外界的声音都变得朦胧,他被套在透明的壳子里,继续延伸某段没有尽头的梦。
连日来的梅雨昏沉了整个六月,好容易天放晴,有人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进内屋。
换去潮湿的外套将水汽隔绝在外,被微风吹拂开了的窗户一角,有几枝嫩色的花苞攀了高。
他喜欢花,喜欢树,喜欢郁郁葱葱的原野,每当看到窗外的景色,心情都会好很多。
男人继续翻看检查报告。
他们上个月去看过医生,因为工作的原因迟迟没有复查,又或许是两个人都不愿面对最后的结果。
那个人坐在沙发咬着已经冷掉的速食,他从朦胧的睡意中抽离,从背后按住了那个人的眉心。
游情听见自己说:“不要皱眉,好丑。”
男人捉住他,却只是将自己的手覆盖在他之上,手心紧密相贴,静静地倚靠着。
他们彼此都没有说话。
“我感觉好很多了,你不用担心。”他拢了拢薄外套,走到一旁关上了窗户。
“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男人的表情忐忑不安。
“这有什么好说的。”他摇头,“每个人都注定有这么一遭,不过是时间长短。”
“可是,”男人嗫嚅着,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想你离开我。”
“我说过,我不会离开你的。”他轻声承诺道。
“那我们去看医生好吗?”男人的头埋在他的肩膀上,笑容无比苦涩。
“邬昀,生老病死是人世间的规律。”他捧起男人的脸:“我不去园区,这样至少能陪你最后一程。”
“游情,我不需要你这样。”他的声音变得哽咽,别过去的脸眼眶通红。
游情?
思考了好一瞬,突然想起来,对,他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失眠,噩梦,消瘦,昏厥……从下肢不断蔓延的红色斑点,以及肺部传来剧烈的疼痛感。
无数个夜晚他从睡梦中惊醒,捂住口鼻向洗漱台狂奔而去。
“呕——”
他撕心裂肺地咳嗽着,似乎要把胃也呕出来。
直到他停止呕吐,拨开了盖住额头的刘海,镜子中那个人苍白的脸色,像极了刚从地狱爬回来的鬼。
冷汗打湿了额头,一片沾血的白色花瓣被他噙在嘴角。
许阿姨叮嘱过他的话渐渐浮上心头,她枯瘦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我只希望你们向前看,永远不要回去,你要让小昀往前走。”
他知道,邬昀同他讲过很多过去的事。
这个小后辈为他写过很多信,笨拙而羞涩地表达着自己的情感,却始终不曾真正言明。
他在备忘录里认真地记下光怪陆离的梦境,然后一件一件讲给自己听。
邬昀说到了儿时的小山村,结满桃子的果园,澄澈的溪水,悠游的鱼儿,被风吹拂过的麦浪,还有布满往生牌的白塔。
还笑着说小时候发烧说梦话,什么敲锣,什么枯井,什么起火。
后来他的父亲也找过神神叨叨的人来家里看,其中骗子居多,也不乏有真本事的人指点过几句。
“那个人说,让我每隔几年都回青山村。”青年说着情话的嗓音温润而甜蜜:“可是路这么远,我要回去一趟,就会少见你好几面。阿情,我想你,想得睡不着。”
“那我和你一起回去?”他垂下眼眸,靠在他坚实的肩膀。
“真的吗?”得到回应的人像只得了奖励傻乐的小狗,却又迅速冷静下来,情绪逐渐低落。
“算了,我舍不得。”他轻叹,“谁叫我舍不得你呢,去深花区的路好远,会吃很多苦。”
游情那么漂亮,那么纤弱,像温室里金贵的花朵,没有经过末世的风吹雨打。
透过厚重的玻璃门,阳光打在游情苍白的脸颊,投下斑驳的叶影。此时正是热夏,病房里却透着寒气森森的冷。
“哥。”
“不,”男人替他拉上被子,“阿情,等我回来。”
他开始恍惚,原来曾经稚嫩的青年也变得成熟,甚至可以独当一面。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那张脸逐渐贴近,呼吸声在黑暗中无限放大,游情偏过脸,躲过了那个貌似暧昧的亲吻。
“那就等你回来后,亲口说给我听。”他的睫毛轻颤,心也跳得厉害。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他终于明白,世间万物轮回,倘若无缘无福,任他人施予祝愿的安岁喜乐,最后都会成禁锢往生的枷锁。
齐先筑穿着特制防护服,左右手各拿火把,嘴里还咬着一个。
不过几分钟,卓尔就带着巡逻队赶到了,她和队员们开始顺着走廊喷洒杀虫剂。
“危聿!柏安!”他含糊不清地喊着,晃动手里的火把。
“走廊里好像有声音?”抓耳挠腮的木远靠在门上,“长官,你快来听听!”
自从他知道举报自己的小白就是柏安,尴尬得脚趾在地面扣出一幢别墅。
想到自己刚才大放厥词的模样,他怀疑柏安要找借口给他多关个十天八天的了。
到时候田小玉那里统计业绩,自己恐怕得成倒数第一,这段时间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柏安走过来,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
那个叫喊的声音极为模糊,他掏出对讲机确认:“齐先筑,是你在外面吗?”
“唔唔……嗯!”那边传来男人含糊的声音,然后“呸”了一声,“我进来了,你们在哪呢?”
“这边。”柏安举起铁锹在门上重重敲打了一声。
“你先别出来,虫子还没收拾干净。”门口很快传来了齐先筑的声音。
“你见到危聿了吗?”他问。
“没啊,不知道他在哪,对讲机没声音。”齐先筑嘟囔道。
“他一时半会死不掉,先把医疗队叫来,这里有人受伤。”柏安回头,先前受伤的女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游情,醒醒。”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破碎的梦境画面消逝,他没什么力气,身上也很痛,只好低声应了句。
危聿摸了摸他的额头,却没有发烧,看来只是昏迷后做噩梦。
门开了一条缝,卓尔的面容晦暗不明。
“都结束了吗?”危聿问。
“嗯,都处理了。”女人点头。
虫灾不过是个借口,这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古水村监狱,打蛇七寸,要么一击必中,否则功亏一篑。正好找这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那些可疑的眼线。
女人若有所思地看向他怀中的游情,“这是?”
危聿拦腰抱起游情:“这件事和他没关系,人我带走了。”
“那条和你们有关系的信息是他透露的,他是黑手党的人。”卓也拦住了他。
“不是他。”危聿摇头。
“危聿,”卓尔皱眉:“你是否有些偏袒他了?”
危聿将外套披在游情身上,“据我所知,他是我到的第二天才来古水村的,在此之前就已经有内鬼,他参与的概率微乎其微。”
“而且,他是我喜欢的人。”危聿的神色极为认真,“我为他做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