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边上车,身份证、健康记录、出入证全都掏出来。”
“没有身份证。”隐约间听见有人应答。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男人斜眼看着她。
“何小燕,二十四岁。”女人压低帽檐,声音有些沙哑。
“先上来吧,自己找地方坐。”
“谢谢。”
她只背了一个小包,里面没装多少东西,大部分都被她留在了破旧漏雨的屋子里。
大部分情况下,她会透过稀疏的瓦沿看阳光的影子,在散发着霉味的房间里梳理着毛躁而打结的长发。
蹲在车门口收票的男人和司机闲聊,陆续又有几个提着大箱子的人上车。
“师傅,这车到古水村停不停?”抱着孩子的女人问道。
“停,我们都是有出入证的,疏花区也能进得去。”
“我家孩子的健康记录还没下来,但是她哪儿也没去过,健康得很。”女人解释道,“能不能通融一下?”
“你说她健康就健康吗?健康记录不全的一律不能上车。”男人伸出手挡住了车门,末了补充道,“身份证不全的可以通融一下。”
女人见他态度坚决,有些没好气地抱着孩子走了:“真是活久见了,不要身份证就要健康记录,什么牛鬼蛇神都敢拉了。”
“姑娘,你走哪去啊?”前面座位的阿婆转过身笑着对她说道。
“我到……我到……”她低下头,“古水村去。”
“这么巧啊,我也上那边。”阿婆指着手里的袋子,“我给我女儿送东西去。”
“好容易天晴了几天,真是难得看见这么好的太阳啊。”
“是啊,很难得。”她干巴巴地附和着。
“你是回家吗?”阿婆伸出手想替她将帽檐往上拉,她却突然尖叫着往后撞去,两只手挡在自己脸上:“别打我——”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们用奇怪的眼神注视着女人,好像在看一个误入人类社会的原始人。
阿婆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只能连连道歉。
直到她回过神来,眼泪鼻涕已经流了满脸。
她像是突然从某种情绪中抽离,靠在椅背上擦眼泪,轻声道:“是啊,回家。”
她讨厌被碰触,讨厌破碎的声音,讨厌玻璃反光,讨厌黑暗潮湿的房间,讨厌粗糙布料摩擦身体的感觉,讨厌下雨天。
讨厌那个男人下班,坐在自己身边凹陷出一块的弧度,他的胡子很扎人。她无时无刻不期盼着花粉从他的气管进入肺里,让他在睡梦中窒息而死。
那个像梦境般光怪陆离的夜晚,却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被打碎的玻璃飞溅得到处都是,她尖叫着扑上去反抗,想要狠狠咬住那个人身体的某处。
暴雨敲打着漏风的屋顶,雷声大作。来人只是握着铁锹站在屋外,他披着黑色雨衣,将一份出入证和健康证明顺着破碎的窗口扔了进来。
“想活吗?”他问。
她抬起头,是一张陌生却又熟悉的面孔。
他总是出没在大街小巷,询问着那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娘们需不需要送信。
这座城市最不缺乏过路人,如果是男人,那么世界会为他们敞开大门。被吞噬掉成为阴影的女人,她们就像时代的一个休止符号。
他曾经敲开过生锈的铁门,从她手中拿到空白的信件。
她低着头,消失在被关紧的门后,向他挥手。
“明天早上九点在镇口,会有一辆去古水村的车等你,问起来什么都别说,他们会把你带出去的,想去哪里你自己决定。”邬昀的声音极为平静。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的状态稳定下来,不像刚才那样癫狂。
“没有人在阻拦你。”他向外走去,“如果不相信我,你至少可以相信他们。”
她失神地坐在地面上。
“啪——”
“啪——”
她的脸上重重挨了两个耳光,男人拽着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田大荣,你不得好死。”她竭尽所能地用最恶毒的语气,仿佛能免疫身上被拳打脚踢的疼痛。
“老子买了你,你就是老子的媳妇儿,再用这个态度,看我不打死你!”
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缝隙里的阳光一寸一寸挪开。
“你从哪里来?”
“青山村。”
“啪——”
“你从哪里来?”
“青……”
“啪——”
“你从哪里来的?”
“……”
“说话,哑巴了吗?”
“……不知道。”
当她无数次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地面上爬起来,是外面的大门被敲响。
刘大娘打着伞站在屋外,左看右看好半天,最后结巴着开口:“老田家的,老田他今天值班,不回来了。我这里有治跌打损伤的药膏,你用一些吧。”
她看着她的目光极为怜悯,就像面对自己的孩子那样:“今天吃饭了吗?我做了炸丸子,给你带来了一些。”
“我叫何小燕。”她抬起脸,擦去嘴边的血渍。
“明天这事儿能行吗?”刘秀梅咬着唇,“村里好多人一起搜,就那么几辆车,真让钱盛给找到了咋办?”
“你别想这么多,毕竟见过她的人少,我们都叫她老田家的,没几个人知道她叫啥名字。”刘胜民拍拍妻子的后背,“明天早上你先去拖住小邬,我想办法看着点儿钱队,只要车开了就没事了。”
“还有那几个军庭的小伙子,尤其是叫危聿的那个,我看着他不像好糊弄的人。”她仍旧满腹心事的样子。
“你放心吧,他们也是我们这边的。”刘胜民讳莫如深。
“那天晚上你们说的那么玄乎,又是失踪又是偷袭的,我这一大把年纪了,就不怕对我心脏不好吗?”刘秀梅嗔怪道。
“我只是跟着他们说,做个证人罢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小何跟他们商量好了,那几个孩子心思多着呢,不怕。”他喃喃自语,“希望小何能找到回家的路,不知道花肺闹这么久了,她家里人还在吗?”
“看见小何,我就想到咱们家小嘉,都是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这么年轻就受这种罪。”刘秀梅慢慢湿了眼眶。
“别难过,咱们能帮衬就多做些吧,村子是时候要好好搜一下了。”刘胜民拍了拍她的后背。
二人温存了许久,这才收住情绪。
危聿翻了个身起来,昨晚他睡得并不好。
天刚蒙蒙亮。
齐先筑和柏安在他隔壁睡下了,现在还没醒,邬昀就住在楼下,不出意外洗漱的时候就能遇到。
邬昀只穿着居家的里衣,头发也松松垮垮披在耳后,与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巧。”他道。
“这就一个厕所。”邬昀放开水龙头洗手,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我是说,您起得很早。”他沉默了半晌。
“您也是。”
二人诡异的对话被齐先筑打断了,他火急火燎地冲进卫生间:“不上厕所别挡门啊,真的很急。”
今天早上醒来以后,好像所有人都变得奇怪了。
邬昀吃着包里的压缩饼干,几个男人坐在一旁,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先是看上去一丝不苟的柏安居然打起瞌睡,危聿的解释是:夏日犯困乃正常现象,所谓春困夏乏秋盹冬眠,大家无需介怀。
而满怀愧疚,在危聿床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齐先筑,不知道怎么也开始抽风了,给自己讲起《危聿的100个优点和8个缺点》。
昨天还拄着拐杖的刘大叔更是离谱,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据说是去锻炼身体了。
“嗷,晨练身体好嘛,他这老胳膊老腿的,躺着恢复得慢,多动动更能早日康复。”刘大娘如是说。
最后是胳膊缠了绷带的危聿,他似乎有话要讲,却总是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几个字:“绷带能松一点吗,勒得疼。”
邬昀从手提箱里找到了眼镜,开始抄录起刘大娘给她女儿的信。
“戴眼镜集中注意力,能够更好地抄录是吗?”齐先筑赖在他身边,像个好奇宝宝般左看右看。
“不是。”他摇头,“你不觉得,这样显得我更专业一点吗?”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忽略那个人。
危聿看向外面晴朗的天空,整个人的心情也逐渐好起来。
阴霾即将散去。
那个晚上,他们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从今天开始,所有的事都是田大荣老婆做的,与你无关,你明白吗?”危聿蹲下身子去探男人的鼻息,“他是失踪了,不是死了。”
“从此之后他会消失在山上,成为你们这里又一个灵异传闻。”齐先筑有些嫌弃地看向地上的尸体。
“可是……我留下过很多生活的痕迹。”女人因为茫然而惊惶,“他们会找到我的。”
“如果放火的话,应该烧得更快吧。”柏安状若无意般提起,“你看这些花,烧干净就没影了。”
三个人很快在她院子里挖出一个大坑,将男人的尸体掩埋进去。
“除了那个男人,你还有帮手吗?”危聿摩挲着自己胳膊的伤口。
“我没有帮手,你在说什么?”
她不解地望向那个所谓军庭来的长官。
“没事。”危聿摇摇头。
柏安看向外面的雨幕,撞了撞齐先筑的胳膊:“带伞了吗?”
“我要是带伞了,谁给我抬铁锹?”齐先筑瞪了他一眼。
“没事,我们等一会,雨停了再回去,等他们都睡着了再说。”危聿蹲在台阶边,上衣口袋处有些硌人,他下意识去摸,却想起来被揣在里面的创可贴盒子。
“队长,你以后不要再轻易丢下我们了。”齐先筑叹了口气。
“不会的。”危聿笑了笑。
隔着朦胧的雾气,危聿看见远处的马路边有个人影飘过。
当他们过去的时候,只有把黑色的伞撑开,像一朵绽放的花。
汽车发动的声音让她的思绪逐渐回笼,她倚靠在座位上,看见戴着黄帽子的人越来越多,围住了车。
司机摇下车窗和外面的人说着什么。
她的手脚变得无比冰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可是,司机却没有停车。
眼前的景色越来越遥远,她愣住了,回头向身后望去。
钱盛站在人群中,朝她挥了挥手。
他不紧不慢往回去的方向走:“小王,最近钟楼的表好像慢了挺多,你看看怎么调。”
“我知道了,钱队。”一旁的年轻男人若有所思道。
“还有某些垃圾之类的,不用我多说吧?需要清扫扔掉的全部都处理了,不要留下什么脏东西。”
“是。”
钱盛和蔼地笑了起来,那双总眯在一起的狐狸眼,此刻终于精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