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行驶在路上的时候,我的思绪也逐渐变得昏沉,我感觉有什么从我的头顶抽离,飞出一个沉默静观的灵魂。
她在问,有关“我”的记忆。
可惜,乏善可陈。
十年前我问过爸爸,青山村的女孩子们都从哪里来,以后都要到哪里去?
他说,我们都是山神的孩子,从山里来,也要到山里去。
为此我摔碎了自己最喜欢的玻璃球,我怕我会因为舍不得离开,而放弃成为一个乖小孩。
天知道我有多想成为他们的骄傲,我开始努力地学习舞蹈,在学校成绩名列前茅,在开学典礼的时候站在第一排代替新生发言。
可妈妈总不会出现在我最光彩夺目的时间,她像在路灯下的影子,时而消失,时而又出现。
我记忆里的青山总是阴雨绵绵的。
那个时候我还喜欢和小繁去山上摘蒲公英,总能碰见大人们从白塔下来。
这次的婺君是个年轻姐姐,她穿着黑色的长裙,手里捧着花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
她的眼睛好像哭过,睫毛有一层轻薄的雾,无端地让人感到难过。
我蹲在溪边弄水看见她褪下手套,裸露出的皮肤溃烂而红肿。
她笑着问我:“是不是很难看?”
我摇头。
妈妈身上也有这样的伤口。
她说这是山神送给我们的礼物,我们会害怕,会难受,却永远不会因为“它”而死去。
外面的世界变了,不再像书里说的那样光明灿烂,可我们还能短暂无忧无虑的生活在青山,这源于很多年前的一场雨。
据说还要更久前,大青山闹过饥荒,那时候天上不下雨,地上的粮食长不出来,附近的村民们就结伴进山找东西吃。
他们在被野兽追赶时发现一个山洞,里面水源充沛,开满了人们从未见过的赤色花,因为风拂过花时香风阵阵,所以大家都叫它为“岚”。
为了互相鼓励尽快进入山洞深处,村民们就边走边许愿,有个男人饿急了,说里面有取之不竭的食物在等他。
没想到山神竟然真的满足了他的愿望,几人面前出现一张桌子,上面堆满美食佳肴和陈酿米酒。
又有人许愿数之不尽的财宝,不过一瞬间,他们踏足过的地方竟被金银填满。
于是他们大吃大喝,如痴如醉,直到有人开始思念起自己的家人,准备将他们一起接来享福。
临走之际村民们为再次找寻山洞,就将岚的种子一路走一路播撒至山路。
众人便又向山神许愿,若有一场雨催发,岚将开遍漫山遍野,指引他们回归的道路。
于是天降甘霖。
那场迟来的大雨拯救了无数人的性命,从此之后我们就信奉起山神大人。
直到外面的世界乱掉,直到岚开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山神也会永远保佑着信奉祂的子民们。
我从小学习舞蹈,也是为了在多年后的某一天成为蕙女,在罗娑节的时候把自己献给祂。
我伸手想要为婺君姐姐擦干眼泪,她冰凉的泪珠落在我的掌心,她说,那个躺在冰冷棺材里的女人是她的姐姐。
从此以后,她会开始习惯失去一个人的感觉。
不会因感染而变成花种是赐福,更是诅咒,只能眼睁睁看着每一段羁绊与自己渐行渐远。
我牵着小繁的手与她告别,她说的这些话我曾经都听不明白。
对于我来说,既定的命运就像吃饭喝水那样简单,我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遵循,就如同每一任蕙女那样。
有时候妈妈会给我讲述外面的故事,她说比起青山村四方天空更远的地方,有着广袤无比的大地,太阳从山的那边升起,金色的霞光拂过人们的脸。
她从不知道哪个地方来,哼着我们没听过也没学习过的歌。
她说要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喜欢的人,于是我跑遍附近的山,将采集编成的花环送给小繁。
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很好牵。
在我情窦初开的那年,我的身边也只有女孩子。
我没有学会怎样去爱一个人,因为我们要爱青山村的每一个人。
我会给女孩子们梳头,与她们在嬉笑打闹中摔作一团,闻见她们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小繁告诉我,从明天开始,我们就是影女了。
通过影女的选拔后,有一个女孩最后会成为蕙女,也就是下次罗娑节的献祭者。
“我可能病了,小燕。”她对我说。
“如果我会成为蕙女,那么我做不到平等的去爱每一个人,因为你。”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的身上,那些朦胧而隐晦的感情突然变了味道。
那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感到雀跃。
可是又会隐隐担心。
我所爱的小繁永远是在我身边最鲜活的模样,那么跳出蕙女身份后的我们,是否会因为回归各自的生活轨迹,而发觉这不是最适合彼此的感情。
于是我说:“那我成为蕙女,我死后,你就永远记住我了。”
她漂亮的眼睛瞪大,随后嘴唇一张一合,说出了我从未考虑过的话。
她说:“我们逃走吧。让那些责任义务都随它去,不再关我们的事。”
我知道小繁一直都和我不同。
她敏感,纤细,却总是有自己的见解和看法。
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我的妈妈也是从青山之外而来,一待就是十几年,自此不曾离开。
直到几年前她去世,爸爸把她葬在墓园里。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没想到一向和蔼,疼爱我的他为此大发雷霆。
他不再理会我的请求,将我锁在阁楼之上。
我们的第一次逃亡就这么草率的结束了。
那之后我还会和小繁碰面,她却再也没有和我说过超出朋友之外的话。
我毫不意外成为了蕙女。
因为我是最标准的影女,标准到没有棱角,没有个性,甚至有些平凡。
婺君早已换了人选,我听爸爸说过,每一届婺君都是由上一任蕙女的家人担任,负责照顾我们的饮食起居。
罗娑节在如火如荼的准备中,我再也不能见任何人。
而就在仪式进行的前一晚,负责抬轿的礼士塞给我一张纸条。
那张潮湿的纸被他手心的汗打湿,他说,是小繁给我的。
这是我们的第二次逃亡。
却是由我的爸爸为我策划好的路。
他为我们准备好了一切,甚至找到了一个人代替我献祭,我记得,他好像姓邬……
是我的恩人。
临走之前,爸爸告诉我一个秘密。
妈妈没有死,她只是用这种方式离开了青山村。
在我逃走后的某一天,或许在世界上哪个角落能够与她再次相逢。
出村的那条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我跌跌撞撞向外奔去,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到处寻找我。
小繁却没有赴约。
我说,我讨厌被碰触,是外面世界的人无数双伸向我的手。
我讨厌破碎的声音,我打破无数次灰暗环境的窗户,却又不能不停驻在此处。
我讨厌玻璃反光,那些有关于他的影像。
我讨厌黑暗潮湿的房间,讨厌粗糙布料摩擦过身体的质感,讨厌下雨天。
那个雨天之后,我生命的一切规律被打破,有关于“何小燕”的命运齿轮逆转。
我不知道在这样绝望的世界里,有多少个和我一样命运的女孩仍在重复悲剧的过程。
那些妥协的决定是伤我至深的利器之一,沉默而善良的人有他们的选择,我却仍然不想原谅,不愿感恩。
肺部传来的窒息感,让我忍不住干呕起来。
花瓣散落满地。
明明还差一步,最后一步。
我在花海中想起爸爸最后告诉我的话。
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跌跌撞撞,向山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