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与我心意相通的你

铺岚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晚上,是他们在深花区跨的第一个年。

游情醒来的时候感觉到窗缝渗进了不少冷气,整间屋子气温都低了下来。

揽在腰间的手臂收紧,熟练地把他往怀抱里带了带,游情下意识又缩进被子,向热源处不断靠近。

雪下得很大,外面的院子一片白茫茫。

他在恍惚间突然想到,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还在那处小小的院落里抄录信件,对逝去的人或事物仍处于戒断状态,不断用工作和远行的目标来麻痹自己。

直到十二点的铃声从广播中传出,游情咬下一口无味的速冻食品,安抚起早已躁动不安的胃。

周围最近的居民楼窗户都是黑色的,只有零零散散几户才有光亮,因为不确定花种是否有趋光性,游情习惯性只开小夜灯。

他一个人安静地听完了广播节目,在回忆中慢慢入睡。

而现在——

游情伸出手指,浅浅戳了下危聿的胸膛。

危聿的睡眠习惯极佳,晚上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大部分时间都是平躺着,极为板正的样子。反而是他不老实,因为缺乏安全感而总要抱着什么东西,要么是危聿的一只胳膊,要么是被子的小半截,拽也拽不动。

就这样,男人硬生生从平躺睡变成了环抱游情的腰,将他老老实实捆在自己怀里。

最近岚都是自己睡的,本来他习惯性挨着游情,却总是睡着后被危聿抱去另一个房间,醒来就趴在床沿上跟他们抗议。

今天确实是极为特殊的日子。

不同于春节期间,而是字面意义上的“跨年”。

他们没有太多食物,也没有可以装饰的春联或窗花增添年味,只是简单地打扫了一下屋子,将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摆在了案几上。

等到夜晚十二点后,所有的过去都会被留在上一年,即将承接新的开始。

罗娑节的祭拜仪定在了第二年的第一天清晨四点,街上走动的人流都变得密集了起来,时不时还传来吆喝和抬重物时发出的碰撞声。

桌子上的菜已经放凉,游情端着已经冷透的炸肉走进厨房,对着窗户外的庭院道:“我再去热一下吧。”

这是今天晚上加热的第二遍。

危聿在外院冲洗案板和菜刀,他甩了下自己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叫住了正要行动的游情:“不用等了,咱们吃吧。”

从日落等到月亮逐渐分明,直到热气腾腾的菜肴彻底失去温度,被游情端进厨房依次加热后又摆出来。

游情摇头道:“再等一会吧,我还不饿。”

他知道危聿为这顿饭做了很多准备,从采购食材到开始做饭的这几个小时里,虽然忙碌表情却极为轻快。在他打下手的时候,甚至听见危聿无意间哼了几句歌词。

虽然他没有告诉自己是什么原因,游情也知道,危聿在等柏安和齐先筑。

“不行,太晚你的胃要难受了,”危聿伸出手在他腹部揉了揉,否决了他的想法:“不等了,小孩也要吃饭。”

虽然脸上没有表情,游情仍然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那么一丝落寞。

“岚呢?”危聿左右巡视了一圈,却没在餐桌附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下午在院子里堆雪人,又疯跑了一整天,累睡着了。”游情有些无奈地摇头,托着腮望向卧室的方向:“嗯,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雪下得正大,游情蹲在雪地里陪他堆了个雪人,岚被冻得手脚冰凉,却还是舍不得离开。他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东倒西歪的雪团子,最后依依不舍地把系在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给那个极为粗糙的雪人戴上了。

游情转身走进了卧室,轻车熟路搬开床下的木板,从某个尘封已久的袋子里找到一个红色暖帽,牵着他的手又返回到了堆雪人的地方。

他扯了扯松紧,给极其难看的雪人戴上了帽子。

红色围巾,红色暖帽,外加一张滑稽的笑脸,却显得格外喜气洋洋。

细碎的雪花落在岚的头发上,衣领上,他学着游情一边跺脚,一边将手放在嘴边哈气。

游情伸出手揉了揉岚柔软的脸,这段时间的相处虽不算太久,但明显能看出岚活泼开朗了不少,也有了属于小孩子的朝气蓬勃,偶尔还会突然黏着自己和危聿,用不熟练的肢体动作撒娇。

岚的肤色要比常人白不少,比起眼前的雪人更像个雪孩子。

游情慢慢站起来,却觉得蹲久了有些累。

待到危聿出来寻他们,岚一边回头一边对着游情笑,却不小心走进了雪堆,踩了满脚的水。

……

游情无奈,俯下身子对岚招手道:“我背你吧。”

只一瞬间的功夫,危聿已经站在他们旁边,对岚招呼道:“上来。”

岚面色迟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危聿,最后利索地跃上了危聿的后背。

游情:……

“悠着点,晚上又腰疼怎么办?”危聿抬起眼皮,像是对他刻意的叮嘱。

游情被这句话说得脸红,想起这两天发生在身上的事,有些气愤填膺起来:“你要脸不?”

危聿轻笑了一声。

有时候他怀疑危聿是老天指派来的冤家。

昨晚游情意识回笼时已经过了好久,他后背贴在滚烫的胸膛上,耳垂还被叼着,连腿都止不住的打颤,只能从鼻唇间细细抽着气。

危聿扯了张纸给游情擦眼泪,安抚般轻拍他的后脊。

可是才过了几分钟,不知道怎么,手又渐渐不老实起来……

“重了吗?”游情努力忘掉脑海里浮现的画面,默默转移话题。

“还是轻飘飘的。”危聿直起腰掂了掂岚,言简意赅道:“没长肉。”

岚伏在他的背上,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反思一下,有没有好好吃饭,嗯?”游情去戳岚的鼻子。

他越来越感觉自己操心起来就像个老父亲,已经习惯了有这么一个孩子在身边,虽然他不会停留在这里很久,但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去珍惜每一段缘分……这样就足够了。

岚温热的鼻息吐在危聿的颈窝里,像是在恶作剧般捉弄他。

“别闹,一会摔下去了。”危聿忍不住出声提醒。

“是有话想说?”凭借这段时间相处的经验,游情下意识猜测道。

岚在听见这句话后重重点头,脖子几乎要伸到游情的脸上。

“难道要现在给他找张白纸写字?”危聿皱眉。

岚慢慢摇头,可视线还是不断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就在快走进里间时候,游情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好像拂过了右侧的脸颊。

如蜻蜓点水般的一下。

他摸着湿漉漉的脸有些惊讶,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下一刻,游情看见岚矜持地拉了下危聿的袖子,红着脸在危聿的左颊也吧唧了一口。

……

游情去厨房替他倒了杯热水晾着,危聿给他们面前摆了小碗,招呼着半梦半醒的岚过来坐下。

岚睡得很香甜,被叫醒时裹在被子里,脸颊热得红扑扑的。

热过几次的菜已经失去刚出锅的香气,游情夹了一筷子品尝,认真道:“很好吃,辛苦了。”

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菜品,游情却吃一口点评一下。

“这个你换糖醋口了么,感觉更有味道了。”

“虽然刚出锅应该是脆的吧,不过这样也挺好的,不影响口感。”

“这道菜我很喜欢,以后多做给我们吧。”他顺手夹过几筷子蔬菜,放进看上去明显不喜食素的岚碗里。

岚瞬间鼓起了脸表示抗议。

“好,那你多吃点。”危聿静静看着游情努力活跃气氛的模样,唇畔染上了一丝笑意。

买菜回来前他已经告诉了柏安,希望他们晚上能够来这里吃饭,当时柏安的表情虽然淡淡的,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拒绝态度。

在古水村的时候他答应过齐先筑,跨年夜要做一大桌子的菜,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过年。

虽然他们没有来,但是也没关系。

游情替他添了一勺汤,在暖色灯光的映照下,说话时的侧脸温柔恬静:“吃完我们就去找他们,外面下雪了,齐先筑现在赶路不方便,轮椅在雪地也会打滑。”

热流在心间缓缓流淌,危聿知道,游情已经完全洞悉了他的心情。

“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要和珍视的人一起度过。”游情望向他的眼睛,解释道:“刚才去倒水,看到你留菜了。”

危聿伸手将游情搂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对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阿情,你总能在我最在意的事情上与我心意相通。”

他收紧手臂,喃喃道:“还好有你。”

两人相拥片刻后开始收拾碗筷,准备出门前往研究所。

游情蹲下身子与岚四目相对:“要和我们一起去吗,外面下雪了,很冷。”

岚迅速跑进屋子抱出自己的棉衣,满脸兴奋。

“那你不要乱跑,牵好我的手,我们去见那天的两个哥哥,还有一位你没见过。”

游情细心地将饭菜装进保温盒,又给岚戴好帽子围巾。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时,雪还在下着,只不过没有下午那么大了。

城市的冬天虽然不在花粉传播期,但仍然需要佩戴防护面罩。

游情已经很多年没有直面铺满晶莹雪花的冷气,恍惚间竟然有终末之感。

好像一切灾厄都结束了,没有花粉,没有话肺,更没有花种,这不过是平凡而普通的生活某天。

“那天谢旬跟你说了什么?”危聿自然而然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大概讲了些罗娑节习俗,还有花种习性什么的。”游情想了一会,突然道:“等任务结束了,你还会回到总部吗?”

无声的黑暗里,他们静静地向前走。

“不会了。”危聿很快地答道,语气里充满了肯定。

游情抬起头,一片雪花就那么落在男人的眼睫上,很快被蒸发作无声息的雾。

就这样吧,短暂的,不去想很久以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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