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要带齐先筑离开

铺岚

外面的土地已经厚厚地铺了一层雪,他一个人走在回来的路上,轻盈而洁白的雪花簌簌落在肩头,游情伸出手将它们全部抖落。

对着窗户玻璃的倒影,他整理好面部表情,从失魂落魄变为一贯的平淡,看不出任何端倪。

从前,游情也有过懊恼的阶段。

因着这张冷淡靡丽的面容,总是给身边人不好相处的既视感,即使他并不是天生性格内向,从小到大也几乎没有什么朋友,甚至没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在遇到邬昀之前,学生时期常有的恋爱桥段也没有出现在他身上,他只是抱着书本穿梭于各个教室,一晃就直接到了毕业。

以至于后来他从园区辗转至无数深花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总先被外貌所吸引,带着某种对于美丽而脆弱事物的凝视。

有人评价过游情很善于利用规则,能够找到自己身上所有可以使用的筹码,不断为自己提供便利。所以他可以从名不见传的边缘小镇进入米歇尔公校,在人人都挤破了头也无法进去的园区工作,甚至被编入曙光计划这样的项目。

游情从来不否认谙熟规则带来的便利,也深知那些行为举动会带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但如若不是这样,这条回来的路他根本无法走到终点。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感谢自己的母亲,给他一张天生就容易撒谎的脸,总是没太多表情的模样,做什么事都好似不带有情绪,说出来的话也更能让人信服。

他轻轻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空气中显形。

坐着轮椅的齐先筑被柏安推着在院子里散步,身上裹着厚重的棉服,还戴着针织软帽。

他们两个人都憔悴了许多,尤其是齐先筑,整个人消瘦得厉害,连面颊也凹陷下去,颧骨便显得更为嶙峋。

游情前两天看过他一次,那个时候齐先筑就已经开始发烧,吃了药才勉强缓和两天。

柏安与游情四目相对,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齐先筑睡着了。

他的头靠在轮椅背上,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却还是没有醒来。

“去那边说吧。”游情用口型跟柏安说话,那人会意。

二人走到另外的地方,直到轮椅从视线中越来越远,这才停下了脚步。

“齐先筑最近还好吗?”游情垂眸。

“不太好。”柏安回答得言简意赅,“发烧,幻觉,身上发痒。”

这些表现不言而喻,萦绕在他们每个人心中,不愿意承认却又无法忽略的——花肺病。

在这个传说中村民都不会感染花粉的地方,齐先筑却出现了早期症状。

以他原本的身体素质也许不会太早开始反应,但他的眼睛受了严重的伤,免疫系统完全跟不上。

“你们还有阻断剂,说不准还会有希望。”游情低声道。

“希望?”柏安的面孔出现了几分阴郁,这是以前的他从来没有过的表情,“你是说他现在这种情况,凭借阻断剂就能支撑到我们回军庭?”

自从上次发生矛盾之后,柏安明显有些不再相信他们,虽然没有明显的冲突,可他确实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时出现在危聿身边,就连性格都变得尖锐起来。

游情对齐先筑的遭遇很同情,对柏安的情绪化也能理解,但他并不把这场意外归咎于某个人身上。

“没有人做错。”游情望向他的眼睛,“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抒发自己的不满,但是你有考虑过齐先筑的感受吗?每天这样赤眼横眉,看在他眼里又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你们三个人一起长大感情很好,走到今天这种地步,危聿心里的难受不会比你少。”

“邬昀,你有什么立场插足?”柏安平和的面容变得极为恼怒,“你以为你现在和危聿两个人一条心,就能在中间说得上公道话了?”

“你搞错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游情压下内心的火,“我只是想说,当初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你们。”

他后退了一步,冷笑道:“是你们同意了留在古水村,让齐先筑和我先来青山村打探消息,至于为什么突然变成了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柏安被游情的眼神注视着,默了半晌都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仿佛看到了双手沾满血迹的自己。

他最讨厌的那两个字,是背叛。

守住自己的底线,力所能及做好每一件事,在特定范围内为需要帮助的人提供服务,这是柏安进入军庭后一直都在遵循的原则,他固执地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好人和坏人,以及花种。

这一路上他看过太多学校接触不到的事物,见识过人心的可贵和复杂。

当木远一字一句说出定位器的事,他感觉心里有处地方开始漏风,呼呼的声响掩过那些不知所谓的情感。

在此之前,柏安觉得木远是一个好人。

他虽然短暂误入迷局,却没有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乐观、坚韧、热忱……

盛放阻断剂的盒子摔在地上,一支试剂的玻璃针管摔碎,紫色的液体流了满地。

柏安看见那个人慌张地跪在地面,手指在那堆碎片里摸来摸去,指尖被碎玻璃扎出一个个血孔。

与那些算计他们以谋求利益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齐先筑已经要走出信号器范围之外,情况紧急,他现在必须立刻拦截他们。

临走之前,柏安用锁铐铐住了木远的手,把他拴在房间的床头,就如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却不再分给他任何眼神。

木远好像怕极了,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不断向他求饶,然后在地上打滚,开始咳嗽干呕。

“在这里等着,如果齐先筑出了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他狠狠道。

在离开房间的那一刻,柏安却还是下意识把枪扔到木远脚边。木远被他拴在这里,如果一会不能赶回来,总要准备好防身的武器。

当爆炸声响彻整片土地时,一切却已走向不可挽回的境地。

劈砍花种时,手腕被大力挫伤而疼痛,无数行尸走肉倒下后又站起,从它们身上喷涌而出的血液冷却,凝结,又溅射出新血。

那个时候,他在恍惚间明白,人其实是渺小而脆弱的。被他刻意忽略捆绑在那里的木远,是他绞尽脑汁想出的一种惩罚。

柏安理所当然地认为,木远有防身武器,不会有事。

在大门缓缓敞开的刹那,刺目的猩红色如泼墨撞进双眼,白色地毯上蜿蜒的血迹延伸开来。

那个蜷缩在血泊中的身影,从后背洇开大片暗红色的液体,落在身侧的枪管还残存着一丝余温。他的脖颈处被子弹贯穿,早已冰冷的尸体横在地面。

柏安不知道的是,那把枪里只剩下一颗子弹。

拴着木远手的锁铐距离很短,而存放着阻断剂的盒子就离他不过一步之遥,他拼命伸手去拿,却总是差一点点。

直到濒死感逐渐清晰,木远才渐渐绝望。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木远揣度着是意识消散后成为花种,不断从肺里咳出血,还是被枪直截了当结束生命更痛。

——衡量再三,最后还是决定作为人而死去。

眼前巨大的冲击感让柏安胃里翻涌起恶心,强烈的恐惧感让他忍不住夺门而逃。

他杀人了。

剥夺一个非花种生命体的生存权利。

这与他毕生追求的、奉为真理而不断学习的理念,完全背道而驰。

柏安跌跌撞撞奔向联络厅,颤抖着想要与向上服务站联系。

他颤抖着手一遍一遍输入紧急联系方式,就像危聿通过这种联络传达命令那样,试图与军庭最高指挥部联系。

就在昨天,他亲眼看着危聿与那边通话,挂断电话后向他们发出指示。

“您拨打的传呼不存在。”冰冷的电子机械女声回答。

“滴——请在三十秒内输入。”

那一串谙熟于心的数字被他反复输入,不停按下拨通键。

可回答他的只有一串串忙音。

“输*错误。”

“您**的传*不**。”

“滴——已*时。”

“已超*。”

机械女声的声音越来越扭曲,直到完全失去信号。

在拨通失败无数次后,那种不知名的恐惧突然被放大,让柏安感到毛骨悚然。

他突然意识到,危聿无数次拨打的联络电话,根本没有一次呼出成功过。

在他们来到深花区后,就已经没有和总部取得过任何联系。

这一切都是假的。

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再也没有途径能知道了。

他们就像是一只不断吐丝耕织的蝉,最后却将自己包裹在密不透风的茧里。

而欺瞒了他无数次,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尊敬的队长。

危聿。

……

正当游情以为他哑口无言时,柏安却像是做了某个正式的决定,他沉声道:“我要带齐先筑离开。”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