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还是忘不掉粉兔子

铺岚

给木远的检查定在了第二天早晨,晚间又是危聿陪床。

因着下午的聊天,两人现在的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游情在床上闭目养神,危聿把收容孩子们的档案搬进来,一份一份仔细地查看。

帐篷里很安静,时不时传来的翻页声让游情打起了瞌睡。

他抬起眼皮向危聿的方向扫了一眼。

齐先筑在离床不远的地方支了个桌子,危聿就坐在那边处理文件。

他的神色极其认真,像是在纸上写了不少标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在泗河镇的那个夜晚,游情也曾这样陪在他身边,边观察他的情况,边抄录刘大娘交给女儿的信件。

烛火被风吹得晃了几晃,让危聿的面容变得朦胧,却似乎为他增添了些许温柔。

“冷吗?”危聿抬眸,与游情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不冷。”他摇头。

短暂的对话过后是长久的沉默,他们的互动戛然而止,接下来各做各的事。

游情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他又感觉自己没什么立场。以至于吃晚饭的时候一直走神,甚至当着齐先筑和柏安的面,在俩人目瞪口呆中直接吞掉了半块生姜。

辛辣刺激的滋味从鼻腔涌入,让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他已经默默做好了决定,就像危聿也不过问他的过去那样,他在心里想,算了吧。

反正又不是真的在谈恋爱,只是逢场作戏。

他需要尽快抽离,然后早点去青山村。

“齐先筑说,你们下午聊了很多我的事。”危聿放下笔。

“嗯,谢谢你的粥,很好喝。”

“还有呢?”

“……”

“你没有别的想问的?”

回答他的又是长久的沉默。

没有等到回应,危聿索性拉开椅子向这边走过来。

他心中也有股无名火,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停歇过,直直在内里烧着。

哪怕游情听到那些事只是微微皱眉,向他表达出一丁点不悦都可以,可他却表现得毫无波澜,也完全没有想要聊起的意思,就像在谈及与自己不相干的事物。

那种期待的热望如被浇灭。

游情别开脸,还是那样冷冷淡淡的模样,好像与从前没什么分别。

“我是在强迫你吗?”危聿说。

“看着我,游情。”

烛火昏黄黯淡,唯一的亮处是他们瞳孔折射出的光。

军庭执行手册说,眼睛永远都不会撒谎。

他缓缓俯下身,双手撑在游情身体两侧。

二人逐渐凑近,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拂过对方脸颊,游情的发丝散在枕间,带着洗发露清新的香气。

“你靠太近了。”游情伸手推开他,睫毛颤得发抖。

缠着白色绷带的手腕刚缝针不过几天,伤口还在疼痛,他却伸出那只手,挡在他与危聿中间,隔开了他们的视线。

可危聿却抓住了他的手腕。

“告诉我,我是你的什么人?”危聿的笑容无比刺目。

“我是你的消遣,你用来调节生活的玩物,还是可以用完随手丢掉的工具?”

即使危聿没有用力,可被触碰到伤口的疼痛还是让游情脸色白了几分,他含着眼泪,声音软软地哀求道:“阿聿,放开我,好痛。”

“你别忘了,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他叹道。

他的手指戳在游情心口轻点,一字一句:“有时候真想剖开你的心,看看里面究竟有多冷。”

“那你想让我问什么?”牵扯到手腕的伤口,游情痛得皱起了眉。

“你不明白?”危聿胸口憋闷得厉害,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游情咬唇,发红的眼眶闪着莹润的泪意:“是,我不明白。”

他不懂危聿总是突如其来的情绪,像一座积压已久的火石山随时迸出怒焰,让他寻不到任何爆发前的暗迹。

总是那么莫名其妙,无法理解。

他下意识想要抽回那只手,半天却挣扎不得,男人微微泛蓝的瞳孔望着他的手腕,缓缓开口道:“一个问题就够了,我不会再勉强你。”

好奇怪。

明明没有吃姜,怎么还是尝到了那种辛辣苦涩的滋味,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看着伤口告诉我,那天你的举动是因为什么?”他的脸如此之近,近到他们紧密相贴,共享彼此的心跳与呼吸:“是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还是仅仅只想离开监狱?”

游情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根本无从说起。

对啊,为什么。

他握着那把锋利的匕首,将尖端对向自己的身体。

刺下去的那刻是冲动,是偿还,是算计,还是他能想到最好的权宜?

危聿的面容逐渐模糊,游情擦了擦眼角,是眼泪,涩的。

危聿替他拨开额发。

“不许哭,回答我。”他说。

“我没有。”游情嘴硬道。

他偏过头不看危聿,嗓音带着鼻音,低哑地说:“你先告诉我,那个创可贴是谁的。”

“什么?”男人的表情有一瞬间迷茫。

游情的手伸进了他的外套口袋。

那天昏睡的时候他就披着危聿的衣服,做噩梦时感受到有东西硬硬的,硌到了他的小腹。

那时游情就摸到了那个软盒子,里面全是粉色兔子创可贴。

当时他随口提了句,没想到齐先筑却表露出司空见惯的样子,小声吐槽道:“他居然还没用腻啊。”

他没有说完的话让游情耿耿于怀,越想越觉得,这样东西对于危聿来说必然意义非凡。

“很划算,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回答你的问题。”游情吸了吸鼻子,将满腔涩意甩走。

白色的盒子被他捏在手里,没用完的粉兔子创可贴纷纷扬扬散落,像一场雪落在地面。

游情想在危聿脸上看到慌张或愤怒的神色,可危聿却突然扬唇笑了。

不是方才充满嘲讽的苦涩笑容,而是欣喜的,似乎极其灿烂的。

他很少这样开心。

“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危聿蹲下身子,将它们尽数捡起:“阿情,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语气极其恶劣,带着十成十的不耐烦。

这份藏不住的情绪却让危聿如数家珍。

“是一个重要的朋友送的,让你不开心了?”他挑眉。

“自作多情。”游情躲过他促狭的笑意,气得想要背过身去。

“你不喜欢,以后不用了。”他伸手将窗户拉开,将盒子丢了出去。

就这么扔掉了?

他偷眼去看笑意藏不住的危聿,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不是说一个重要的朋友送的吗?

也没那么重要吧。

幼稚。

“好了,该你回答了。”危聿正色道。

在心里润色了无数遍,却还是不能完整地说出那个答案。

他背负着一条人命,有关某个人的过去和未来,他本不该有做出选择的权利。

但现在他有了确切的想法,有关他们,有关将来,还有这条路最后的尽头。

“接下来我要去青山村,再给我最后一段时间,之后我给你确切的答复。”他的面庞浮起薄红色:“你可以等吗?”

烛火轻晃,危聿的面容在明灭中不断摇曳。

他却突然贴近自己,眼睛发亮:“阿情,突然有件事。”

“什……”

那个字还没说出口,已经被含在了唇齿间。

这是个短暂的,一触即分的,虽轻柔却无比缱绻的吻。

“抱歉,想亲。”危聿说。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