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游情以为他是村里走丢的孩子,因为他身上有大大小小多处伤口,只会哭不会讲话。
他带着男孩四处问人,可大部分村民都对男孩讳莫如深,表情更是不太好看。
只有阿青左瞧右瞧,最后在他耳边悄悄说:“哥哥,村子里的人都不太待见何家,你别四处问他了。”没说两句便匆匆关了门,用歉意的目光目送着他们远去。
还是那位守塔人告诉游情,这孩子是何居峰前两年领回来的。他无父无母,也不会开口说话,因为他怪异的相貌,村里人都挺忌讳的,对他更是避之不及。
自从何居峰去世后,更没人管他了,本该送去村委会,但不知怎么他自己又跑回来。有好心村民睁只眼闭只眼,想起来就给他口饭吃,想不起来就当没有这个人,但孩子们却极其喜欢捉弄他,时常把他弄得一身伤痕。
直到游情将男孩领回家洗澡更衣,那张褪去污泥后的面孔,却让他越来越心惊。
男孩的身材极为瘦削,最引人注目的是暗红色的头发。他的肤色也有些过度白皙,眸色极幽极深,垂眼时就像一个毫无生气的木偶娃娃。
可是看到那张懵懂的面孔,游情握着木梳的手再也无法平稳。
他蹲在男孩面前,替他撩起额发。
“你……”
他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那个让他心跳失序、极为荒谬的想法,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他还是一寸寸抚过男孩的面容,轻声问:“你认识,或者听过那个人的名字吗?”
男孩坐在凳子上,极为乖巧地任他摆布着,可他的表情仍然木僵,仿佛没有听见游情与自己说话。
“他叫邬昀,今年二十三岁。”
“他,是我……”
那个不曾说出口却被期待着、然而再也无法确认的身份,曾让游情感到如鲠在喉。
可现在他已经明确了心意。
“是我……很重要的人。”
于是他想了想,更正道。
“所以,你有听过这个名字吗?”
“……”
男孩沉默着,仍然低着头。
“我忘了,你不会说话,”游情笑了笑,“抱歉。”
湿润的发丝从他指尖蹭过,他下意识摸了摸男孩的头。
太像了,像到……他以为是小时候的邬昀站在自己面前。
所以他没有让村委会带男孩回去,表示自己可以帮忙照顾一阵子,但需要知道他的具体情况,以及何居峰的相关事宜,这才打听到了何家地址。
刚把男孩带回来的时候,他不吵也不闹,只是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时不时偷看游情在做什么。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小时候养过的兔子,胆子小,警觉,却也偏安一隅。
老房子的房间很狭窄,里面大部分东西都被搬空了,柏安走的时候收拾得很干净,连带被褥都拿走了,他们两个人要挤在一起睡。
铺好新换的床单,男孩已经蜷缩着躺在内侧一角,看上去极为拘谨的模样。
“现在还不到睡觉的时间。”他摇摇头。
男孩转过脸,似乎有些迷茫地望向窗外。
现在天黑得越来越早,再加上最近总是阴雨天,或许在他的眼中已是夜晚。
游情随手翻开书,是那本被他从疏花区带来的《王尔德童话集》,半晌功夫却只看进去了四五页,心里的躁意却怎么都无法驱散。
做饭、刷碗、洗澡、换床单……
他需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为什么却还是如此焦躁?
还缺了一件事。
他捧着那本书,在房间里四处走动。
男孩又翻了个身,偷眼向他这边看来。
游情走到窗边,看着深蓝到几乎墨色的天空浮满黑色的云层,冷风灌入阳台,将窗帘吹得沙沙作响。
“我要出去一趟。”他说。
“张嘴。”
一勺汤被送入齐先筑嘴中。
他们晚上打了一架,以至于现在才想起来要弄点东西吃。
柏安靠近的面孔在他眼前晃荡,这段时间似乎没有刮胡子,齐先筑能清楚地看见胡渣的青色阴影。
“别这样,我害怕……”齐先筑笑着往身后挪了挪,“我还是自己吃吧,告诉我你没下毒吧?”
“下了,毒死你算了。”
碗被重重搁置在桌子上,发出碰撞的响声。
“我开玩笑的,你现在真是小心眼。”齐先筑叹了口气,表情却极为认真:“但是还能见到你,可真好啊。”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只是随便的一声感叹,却瞬间让柏安红了眼眶。
下午他们刚见面的时候,齐先筑已经在脑海中设想过可能会发生的场景。像柏安这样的人,应该就像在公校时,他们每次被分到不同实训作业后,短暂分开又相遇的反应。
第一次出任务时,他不小心掉进了某个防空洞,于是被溅了满身泥水,柏安有些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齐先筑,你身上脏死了。”
可他却还是伸出手,用纸巾替自己擦了擦眉毛上的污水。
他想,这次不过短短一个多月没见而已。
齐先筑如往常般插科打诨,却看见那个人快步走进来,望向自己面颊的时候,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齐先筑,你的眼睛。”
柏安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没关系,不就是变独眼龙了嘛。”他微愣,却还是下意识安慰道:“放心啦,一只眼睛照样也能认得出你。”
“你看,这不是柏安嘛,又变帅了不少。”
齐先筑扯出灿烂的笑容,向他伸开臂膀:“好狠心,不拥抱一下联络感情吗?”
“你他妈是不是想死?”柏安的手臂青筋暴突,向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无法遏制住情绪。
在齐先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柏安已经揪住了危聿的衣领。
“柏安,你疯了?”他着急地想要上前,却被桌角绊得踉跄了一下。
只是瞬间的功夫,拳头裹挟着劲风砸在危聿侧脸,连着几下全落在他胸膛上,几乎拳拳到肉。
齐先筑扑过去拽住柏安的手臂,却被他大力甩开。
可是危聿没有躲开,他被柏安抵在墙面上,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为什么不照顾好齐先筑?你告诉我,为什么?”
柏安的质问声如一道惊雷,劈开沉寂的室内。
“你说让我看好邬昀,我做到了。”
“你就是这么答应我的吗?”
柏安抬起膝盖狠狠撞向危聿腹部,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被齐先筑从身后死死抱住。
“好了,柏安,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齐先筑红了眼眶,“我现在拉不开你们,但是我要说,不是队长的错。”
“嗯,到现在你还要护着他。”柏安冷笑,“那你告诉我,少了只眼睛是什么滋味?”
这句话像根刺扎进齐先筑心里,让他感到阵阵刺痛,他深吸一口气,把脸偏向危聿的方向:“那危聿,你刚才为什么不躲开,你就站那让他打吗?”
他急了,挡在他们两个人中间,却显得极为手足无措。
危聿咳了几声,擦了擦唇角被带出的血沫。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躲开来自柏安的任何一拳。
“说话,他的眼睛到底怎么了?”柏安再次靠近,眼神中却满是失望与戒备。
“是我的错,我摘除了他的眼球,你打我吧,应该的。”危聿说。
他的半边唇角高高肿起,眼窝青紫,破损的伤口还在缓缓淌血。
“不是的,”齐先筑挡在危聿面前,语气激动:“你听好了,是我让队长动手的。”
那场爆炸发生的时候,齐先筑是最靠近实验室的人,他身旁有太多玻璃器皿,根本来不及躲避,飞溅的碎玻璃就那么刺入了他的眼球。
那之后,他失去了自己的左眼。
他伏在危聿的怀里,感受到温热的血液缓缓从脸颊流下,在他的脖颈和衣领处结成一小汪泉。
大脑麻痹了所有的痛觉,也替他封闭了所有的恐慌与害怕,他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呢喃着,蜷缩在男人怀里。
他说:“哥,我把他们都带出来了……”
不是队长,不是危哥,是哥哥。
他再也不是在收容所里那个被欺负,只会躲在危聿后面,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孩。
他看见危聿缓缓举起手,对自己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他想,有一天终于能够证明,却是以如此惨痛的方式。
齐先筑听见危聿发出的怒吼声,他的眼泪砸在自己的脸颊上,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先筑,你听我说。”危聿的声音极为沙哑,“如果我们不在这里,我一定想办法保住你的眼球。”
“但是……”
剩下的那半句男人哽咽着,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理性告诉危聿,如果再迟一步就会要了齐先筑的性命,可是他有什么资格替齐先筑去抉择,又该怎么去面对做出这个决定,而让他失去一只眼睛的后半生?
危聿如坠冰窟。
“我知道,伤口不能暴露在花粉中超过十分钟对不对?”他抓住危聿冰凉的手指,似乎在给他安慰。
“没关系,哥,你动手吧。”齐先筑笑了笑,像是依赖兄长的弟弟般在他怀中蹭了蹭:“我不想死,我想和你们一起回家。”
这场旅途的终点明明已经触手可及,爷爷、奶奶、哥哥,还有父母的面容在黑暗中浮现……
还有柏安,离开的那天如此难缠,说什么都不肯放开他们的手。
他那么大的人了,却怎么比自己还任性?
记忆的最后,他看见危聿握着邬昀那把寒光凛凛的匕首,一点一点靠近他的左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