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安是下午将行李收拾好的。
他的东西很少,不过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就装了个小箱子。
“他们已经回来了,我要去照看齐先筑了,咱们回见吧。”柏安道。
“嗯,顺带也帮我向他问好。”
游情并不对他的决定感到意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曾几何时,他再也不能从眼前这个人身上寻到的意气风发,此刻却好像终于回来了,柏安沉重而疲惫的身心就像得到了解脱。
“那,你不想见见危聿吗?”男人观察着他的表情,似是不经意间提起。
游情关门的手顿了一下,向身旁看了眼,缓缓道:“……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等过一阵子吧。”
蹲在井边弄水的男孩抬起头,懵懂地向这边看了过来。
“我说,你们俩也真是的。”柏安苦笑:“怎么谈起恋爱就这么矫情了?”
一个明明回来迫不及待想见面,却义正辞严地说办正事要紧;另一个只要听见对方消息就魂不守舍,还要死鸭子嘴硬。
他顺着游情的目光看过去,颇有些遗憾地想道:危聿啊危聿,好不容易给你争取到的二人世界,恐怕以后又要被打扰了。
“别拧巴了,危聿最近都在白塔岭研究所,他要是见不到你,估计今天晚上又睡不着了。”
柏安笑着关上了院落的门,将外面的世界尽数隔绝开来。
游情摸着门把手,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又发呆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一涉及到跟危聿有关系的事情,他就变得不聪明了,开始瞻前顾后,心里装着数不清的懊恼。
“起风了,到屋里来吧。”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个男孩进来。
那天问到何小燕的时候,张大娘就不说话了,与讲何大爷事情的模样判若两人。
从前村子里邬昀父母的同辈亲友,他们早已搬的搬、死的死,如今在世的唯有寥寥几人,自然对邬昀也没多大的记忆。
这两天他太忙了,卫生所的事情繁杂,家里又有了这么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每天都要两头跑。
少年缩在沙发的角落,毯子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缝隙里可见毛茸茸的脑袋。
游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捡回来了一个人。
“我还想向您打听一下,何大爷是不是收养了一个,嗯……大概八九岁的孩子?”
“去去去,晦气的玩意!”张大娘暴跳如雷,一下子从椅子上窜了起来。
她扬起扫帚就向游情身上打来,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往后面退。
“我当你半天跟我说什么呢,原来是为了那么个玩意。我家不欢迎你,快滚!”她连推带搡地将游情赶了出去,重重带上了门。
那个时候男孩就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仰起脸看着他。
母亲下葬的那天,是他把这个孩子带了回来。
沿着蜿蜒的路向墓园深处走去,每个墓园都有不同的区域,越往后走越是僻静,到达后面的墓区已经不再整齐肃穆了。有些墓碑不知姓甚名谁,也无人祭拜吊唁,沉默而年久失修。
越走近,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面前有一口枯井,有几块石头压在井盖上。
这在现代都市几乎已经绝迹,可在青山村这种偏远落后的村子,依然还需要维持村里人的生活需求。
游情听见了从枯井下方传来的哭声。
把脸贴近井口,破损不堪的麻绳缠绕着石头,依稀能看见一张深黄色的纸,因为风吹日晒而破碎,早已看不出上面写着什么。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这些年来游情还在做那场噩梦,有关过去,有关黑洞洞的井口。
从记事开始他就知道父亲另有其人,大部分时间他都不知道在哪里,偶尔回家也是醉醺醺地倒在床上,一身臭气。
母亲包揽了家里的农活,身体不好也是在那时累出的毛病。
他上小学的时候,就常被村子里的小孩欺负,他们说他爹在外面有了人。最开始游情还会哭着反驳,说爹在外面忙,等到年节就回家看他。
后来长大了,也不再反驳。
因为爹死了。
他被人最后看见,是在往大山深处的路上。
整个村子里的男人都进去找,火把将那里烧得亮亮堂堂,他在窗户前都能看到山上闪动的光点。
最后连具尸体都没找到。
于是游情和母亲就成了扫把星,无论走到哪里都伴随着讥讽的、厌恶的目光。
山里的孩子虽然淳朴,但总跟着大人的态度有样学样。他们在后山发现了枯井,是村子荒废许久不用的,借口捉迷藏就把他骗了进去。
几个人搬来重物堵住出口,欢欢喜喜就回家吃晚饭了。
游情蹲在下面腿麻了,数字数到自己也不记得,都没有人来找他。
那个时候他也只会哭,哭得声嘶力竭,嗓子哑到好几天说不出来话。
那些大人举着火把掀开重物,母亲发疯般将他搂住,潮湿而布满青苔的黑暗空间里,透过她枯瘦的肩膀,他偷眼看,那些大人脸上像漆了油彩,情绪一片一片地剥落,被残夏的流火烤热。
挽起袖子,粗粝的麻绳将他的手掌磨破,他却仍然没有泄气,一遍遍推着那块石头,直到被汗打湿了衬衫。
“你离井口近吗?如果可以碰到的话,我往外拉的时候,你就往上推。”
挪开一块石头,借着日光,游情看见木质井盖裸露的缝隙里,那个人的手指正在费力地、一点一点往上戳。
挪开那些沉重的障碍物后,游情摸到了这个孩子的手,却是冰凉而潮湿的。
他的手指上都是斑驳的血迹,指甲也被磨得光秃秃的。
因为干涸而变得粗糙的石壁上布满了血渍,那一道道深纹还泛着暗红色,好似风干的漆。
少年踩在他看不清的杂物上,整个手指都血肉模糊,脸上挂着眼泪。
他像是畏光的蝙蝠一样,抬起两只手捂在头上,边哭边缩回去。
他终于看见了他踩着什么东西——
死掉的老鼠尸体,还有很多看不出来的骨头残骸和腐败的肉,那些味道顺着黑洞洞的井口飘出来。
从山头飘过来几朵黑云,乌压压地笼罩在村子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