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别想再让我放开你

铺岚

这场喧闹惊动了其他审讯室,门后不断有人探出头观察情况,却被飞扑而来的虫子啃咬,在地上哀嚎打滚着。

走廊里昏暗的灯泡闪烁,微弱的光亮吸引着大量虫子围绕,它们似乎仍有着趋光性。

危聿抱着邬昀,向走廊远处的人影喊话:“进屋子,锁门关灯!”

还没跟着走多远的木远猛然回头,被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虫子吓得尖叫出声,他正打算撒腿跑路,却想起来自己的双手还被禁锢着,手铐另一端攥在柏安手里,于是他只能像无头苍蝇般跟着柏安乱跑。

还好走廊里的窗户数量极少,为了防止里面的人跳窗逃生,监狱里大部分都是巴掌大的小窗口,外面的虫子还没有从那里进来。

邬昀紧攀着危聿的身体,只觉得胸前有些硌得慌,他们两个长手长脚的大男人贴在一处,自己就好像只考拉挂在大树上。

他只好委婉地向危聿提议:“要不先别跑了,找个房间进去躲躲吧。”

“现在有个坏消息,我没有审讯室的钥匙。”抱着他的男人唏嘘道。

“你的胸太硬了。”邬昀伸出手指戳了戳,虽然他感觉现在说这些不合时宜,但还是忍不住询问道:“怎么练的?”

“是你太瘦了,抱着硌手。”危聿满脸傲娇。

另一边的木远情况也同样糟糕。

“长官,”他哭丧着脸说,“你先撒开我的手行吗?我跑不动了,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趁乱逃出去。”

才怪。

监狱乱成一锅粥,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木远立即换上委屈巴巴的表情,眨着眼向柏安求饶。

柏安跑得速度实在太快了,木远笨拙得像只跟在鸡妈妈身后的鸡崽。

“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柏安眼疾手快地脱下外套,将手铐另一端锁在了左手腕上,右手掏出腰间的对讲机:“我跟危聿在监狱,他们被不明飞行生物袭击了,你和卓队长说记得拿火把,小心行事。”

“知道了……我呼危哥半天了,他为什么不搭理我?”对讲机那边,齐先筑的声音极其嘈杂。

“因为他和邬昀在一起。”柏安回身抄起铁锹,向虫群的方向而去。

“哦,那怪不得。”

“诶诶诶,你不要命了!”木远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眼泪都要飚出来了:“我的亲娘嘞,你跑反了!”

他抱住即将冲进虫群的柏安,却被他丢过来的外套盖住了上半身,眼前瞬间漆黑不见五指。

“别吵。”柏安居高临下地举起铁锹,敲碎了悬在他们头顶的灯泡。

简直糟糕透了。

邬昀没想到这层走廊那么深,他和危聿是反方向逃跑的,于是两个人跑到了最开始那个审讯室的另一端。

这边灯火非常明亮,意味着虫子最后都会被吸引到此处,而危聿边抱着他边跑,体力总会有消耗尽的时候。

而更糟糕的一点是,从他们前面的拐角处也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振翅声。

他们即将腹背受敌。

眼见那些虫子越来越近,唯一的希望是眼前这些锁住的审讯室大门。

“先把我放下来,开门要紧。”邬昀沉声道。

危聿双脚蹬地,将全身的力气都聚集在肩膀。

邬昀被他放下来,勉强搀着墙站起,两个人的肩膀紧靠在一处。

危聿将自己的外套递给他:“风凉,你先穿上衣服。”

他们对视着,无需多言,二人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击在那扇铁门上,震耳欲聋的轰响在走廊里回荡着,门框周围的墙壁簌簌落下灰尘,而那扇坚固的大门岿然不动。

他们脸贴着脸,近到邬昀能看见危聿脸上沁出的细小汗珠。

他嘴唇紧紧绷成一条线,眉心的川字刻得极深,每次撞击时脸上的肌肉颤抖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邬昀记得,思考时蹙眉是他的习惯。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危聿就是严肃的,一丝不苟的,他好像有着很多心事,每次同他说话时,那双黑而沉的眸子酝酿着言不尽的思绪。

他昏迷的时候在睡梦中也躺得无比板正,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却无意识地紧握成拳。

为什么要来深花区?为什么要和自己同路?

刚才当做没看见,然后跟着那些慌不择路的人一起离开。

就像最开始在海寺镇驱车离开那样决绝。

可他又一次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回头,然后向他走来。

“危聿。”邬昀喉头滚动着,声音有些干涩。

“胳膊疼?”男人道,“你到一边去,我撞。”

他擦去自己额头的汗珠,安慰道:“别怕,就快开了。”

很多年后他依然记得。

那条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的走廊,无法洞开的庇护所大门之后,暗红色的虫子扇动着翅膀,无处可逃,从天而降。

他记忆深处永不停歇的雨,静止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

它们翅膀上扭曲的脉络,是一条蜿蜒的,将他与危聿命途相牵的线。

“你知道它们除了追逐光亮,还会被什么吸引吗?”他说。

“什么?”危聿听得不太清楚,在嘈杂的撞击声中,破损的大门发出警报,走廊闪烁起警示的红色灯光。

“他们喜欢新鲜的血液。”他从手腕扯开胶带,拔出了那把缠在袖子里的匕首。

他被撞倒的时候,清楚地看见插入那个人身体的口器,在吸饱血液之后异常莹润透亮。

锋利的刀尖划破手腕,血线顺着手指往下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坠出小朵血花。

他颤抖着握住那把沾血的刀,在警报声中脱下外套,袖子吸饱了他暗红色的血液。

危聿目眦尽裂,几乎咬碎了牙齿。

“长官,你的衣服,”邬昀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唇角却旋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我下次洗干净了,还你。”

他还真忙啊,木远的衣服也要还。

那件危聿的外套被他抱在怀里,然后高高甩起。

邬昀朝虫群的方向挥动着满是新鲜血液的衣服,感受着无数嗡鸣声不断在耳边放大。

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能就此结束,他还要回去,回到青山村去。

那个一切开始的源头。

“游情——”

随着那道爆炸般的声响,他被狠狠拽进危聿的怀里。

危聿的胸膛很硬,撞得他鼻子很痛。

可那道呼喊声如同惊雷,粉碎了他在危聿前最后的一层面具。

他被拽进那间黑暗的屋子,如同沉入灰暗的水底。

与那些暗红色的,几乎看不清身影的东西擦肩而过,有一只的翅膀甚至擦过他的耳朵。

完蛋了,要完了。

他像是茫然无措的孩子,难得迷茫地看向黑暗中的那个人。

“你是谁。”他害怕地结巴着。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邬昀跪坐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止不住的血顺着手腕继续往下淌。

积压已久的情绪像一座大山压垮了他。

男人的脸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像走马灯在他脑海中闪烁过无数次。

为什么他会叫出这个名字?他怎么会知道?

那些打着问号的面部被邬昀快速组合排列着,可依然陌生得让他害怕,几乎想要哭出来。

沾着温热血渍和泪水的面庞仍然靡丽,他的脸被捏着抬起来,对上危聿通红的眼眶。

男人的爆发像一场沉默的海啸,将两个人全部卷进情绪的海浪。

“只要你像今天这样再伤害自己一次,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危聿的眼神格外平静,却让他恐惧得难以复加。

“游情,我答应你了。”男人粗粝的手指抚过他的眼泪。

“什么?”他喃喃道。

“如那天在泗河镇所愿,从现在开始,别想再让我放开你。”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缠绵的,冰冷的,苦涩而带着血腥气息的吻。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