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大片淡黄褪色的壁纸一股脑全撕了下来,一片连着一片,被谢楚随手扔在地上,成为了一块无法掩盖过去的遮羞布。
这栋旧屋子,在此刻完全显现了出来。
四四方方的房间,宛若一个囚牢,而墙面上,全是血淋淋的指甲印————
旧时代的房屋用的都是不怎么好的水泥墙灰,阴雨天会掉大块大块的墙白,而这也方便了那指甲印深深刻入。
渗着血迹,带着肉丝。
如同未寒的尸骨深深嵌入一般,此刻,面向路人。
谢楚眼前都恍惚了。
……头皮发麻。
白偃的手如同一条阴冷的蛇,柔顺地覆上谢楚的双眸,吐气如兰,低声呢喃,“仔细听,她在说话——”
……
……
‘救救我——!!’
‘救命啊!!’
‘我错了……!!救命啊!’
‘啊啊啊我好痛……救命啊——!!’
指甲抓挠着不算牢固的墙面,刮出一道道狰狞的痕迹。
在这场暴行里,墙面成了一个无言的镜头,记录着时代的悲哀。
女人脖子上拴着手腕粗的铁链,因为拴的太紧,她无法吞咽东西导致整个人瘦得可怕。
沾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打在她的背上,皮开肉绽的同时钻人心头的疼痛几乎要了她的命。
‘啊啊啊啊妈妈——!!’
‘妈妈!!’
‘救我啊妈妈——!!’
女人哭得凄惨,踩在她腿上的男人面容恐怖,一边鞭挞一边辱骂着什么,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在骂女人。
‘狗东西!说我年纪小!没资格接任是吧——!’
‘妈的,老子没资格,他个老不死的还想抢我的位置吗!!’
‘去死!’
‘去死——!’
男人把女人当成一个发泄的道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殴打。
女人被打到昏厥,没有力气去哭泣,也没有力气去反抗了。
她知道,一旦自己反抗,只会迎来更严重的毒打。
男人似乎出完气了,他笑了笑,把凌乱的头发整理好,慢条斯理地在女人身边蹲下。
然后狠狠地扯住了女人的头发!
女人硬生生地疼醒了,整个人都在弥留之际,‘妈妈……妈妈……’
男人愣了一下,神色怪异地笑,‘你要你的妈妈?好说,我今天见到她了,她还感谢我呢。’
‘她说谢谢我看得上你,说你哪里不好我直接教训,你妈可比你懂事多了。’
男人双眼跟淬了毒似的,他神经质般把女人拥进怀里,用力勒住了女人的腰肢,那些开绽的伤口再次被挤压开来。
这种疼痛折磨得人死去活来,女人嘴里发出了嘶哑的尖叫声,开始嚎啕大哭起来,‘疼——!!妈妈!!!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男人连着嘘嘘嘘了好几声,哄着女人闭嘴,‘嘘——招娣啊,你知道的吧,我爱你,所以这是你该承受的。’
男人疯笑着,‘你开心吧?婚期马上到了。’
‘我们就要在一起一辈子。’
陈招娣疯了一样开始尖叫,手脚并用地挣脱出男人的怀抱,但无济于事。
她只能瞳孔地震地看着男人从墙上拿了一根钢筋做的棍子下来。
她的泪水再次糊满漂亮的脸庞,‘妈妈……’
‘妈妈……’
……
……
一个响指,在谢楚耳边响起。
谢楚猛地深呼吸,睁开了双眸,他红着眼眶,胸膛剧烈起伏,缓缓回头。
“陈招娣和原劭凉订婚并不幸福,他实际是个混蛋,不分日夜地殴打陈招娣……就在这个房间里。”
谢楚眨眨眼,面无表情,眼睛盯着虚空,“村长说了谎,并不是陈招娣水性杨花欲擒故纵,为了攀附荣华非要嫁给原劭凉的。”
“陈招娣有自己的爱人,她不可能自愿……是刘文芹逼她的……”
谢楚愣愣的,想通了一些事,“是刘文芹逼她嫁给原劭凉的……”
“从刘文芹的视角来看,原劭凉是个十分完美的女婿。”
“大学生,高学历,有见识,外表斯斯文文的,在曲妈妈的回忆里,原劭凉也是个没什么实力只知道说场面话的人,这注定原劭凉就不是个好人。”
“刘文芹误以为原劭凉就是一个好的托付对象,她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原劭凉,因为从她的视角来看这是唯一解法了。”
“一个不用走出大山也能过上好日子的方法,就是嫁给一个男人吗?”
谢楚不理解。
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人类无法做到抛弃一切去追寻自由,谢楚即使失去了记忆,他也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是希望自由的。
为了自由,他可以转头抛弃自己拥有的一切。
他需要自我放逐,需要世界边缘,需要人类之末,需要万物空寂。
“刘文芹是她的妈妈啊……”谢楚疯狂梳理着线索,“还有东西没找到,还有东西没找到——”
土狗有些紧张他的状态,死盯着谢楚的身体数值表,【玩家,你还好吗?】
谢楚没回它,只是开始思绪万千地来回踱步。
白偃看着谢楚这个样子十分无奈,这小狐狸总能让他觉得对方可怜又可爱,于是出声打断了他,“谢楚,要抱抱吗?”
谢楚保持着面无表情的脸,注视着白偃。
他张张嘴,问了白偃一个问题。
“如果,你希望一个人获得幸福,你会去逼迫他做一些他不愿意做的事吗?”
白偃冷静地靠近他,他明白,谢楚问的问题代表了很多。
他俩之间一直需要一次谈话。
但由于之前谢楚看起来并不想了解自己,而这个问题,是谢楚第一次直面询问。
白偃难得的有些紧张,尽量不刺激到他,“我不认为谁能给谁带来幸福,即使我的力量大到能摧毁整个宇宙,也很难给一个人带来幸福。”
谢楚有些意外,“为什么?”
“人类好像一直有个误区,那就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的幸福交到别人手里。”
“好像生个孩子就幸福了,好像嫁个男人就幸福了,好像娶个老婆就幸福了。”
“但是一个人的幸福其实是他自己的人生选择,不是需要别人赋予的东西。”
“他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幸福,这是他的权利,不是别人施舍给他的、带来给他的、强加给他的、为他好的。”
“人生下来就会喜怒哀乐,那为什么要剥夺一个人自我幸福的权力?这不公平。”
“谢楚,这是独立人格的魅力,是人类生存的本能,是自我保护的意识,是感知世界的能力。”
白偃抬手,轻轻揉了揉谢楚的眼尾,“也是自然运行的法则。”
“眼睛红成这样,成小花猫了。”白偃笑着,轻轻把谢楚拥入怀中。
“谢楚,你呢?”
“你以前幸福吗?”
谢楚整个人埋进白偃怀中,脸颊被挤压地轻轻鼓起,他鲜少地露出脆弱的神色,说的话都委屈起来,“……不记得了。”
“这样啊……”白偃轻声细语,大手安抚着被刺激到的小狐狸,给他顺着毛,“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土狗【……】
土狗傻眼了。
它眼看着谢楚的心率归于平静,这种情况下的谢楚怎么可能是要哭的状态??
它立刻探头去看,发现谢楚在白偃怀里面无表情,似乎刚刚要哭不哭的人不是他似的。
土狗【……你又在演!!】
谢楚扯了个意义不明的笑容出来。
一瞬即逝。
——
太阳升起,李明明打着哈欠先来到餐厅,却发现偌大的餐厅里只坐着白偃一个人,他的长发今日没有扎起来,就那样披散着,柔顺垂落。
李明明不止一次赞叹这人的好皮相,与此同时也注意到了白偃的眼神。
白偃盯着餐厅的一角,看得十分认真。
李明明好奇地探头,于是,他也从白偃的眼中分走了这一捧阳光。
灿烂耀眼的阳光从绿植模糊的间隙内投射而下,那光芒散落地面轻轻晃动,如同天使落泪,化作春风十里,光线在丁达尔效应下有了实质,勾勒出了一个梦幻的场景。
而在绿茵之下的尽头,是窝在秋千椅上酣睡的谢楚。
谢楚在那个摇摇晃晃的秋千椅上沉睡着,平日里看着妖孽的眉眼乖顺阖上,挺翘的鼻梁、淡粉的嘴唇,被阳光一打就略显柔光的栗色发丝,衬得他柔软许多。
而这抹美景被深深印入白偃的眼中,心口砰砰直跳,他想,这是兴奋,是欣赏,谢楚如同沉睡在森林深处的妖怪,你可以远远观赏他,但一旦靠近,他就会化成织网的蜘蛛,为你布下天罗地网。
李明明不禁看呆了,刚要说话,就被白偃轻飘飘地瞥了一眼。
李明明“……”
你刚刚那个眼神一定是在威胁我是吧。
李明明倒是没想吵醒谢楚补觉,蹑手蹑脚地去早餐柜里拿了两个三明治,又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全程跟做贼似的。
何蕉蕉下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
挑眉,表疑惑。
李明明用手疯狂比划。
——楚哥在里面睡觉。
何蕉蕉恍然大悟,点点头,接过李明明递过来的三明治,两人走到了院子里吃。
何蕉蕉把昨晚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李明明,把李明明又吓得小脸惨白,“你俩胆子真大啊……天生注定要来这破游戏赌命的。”
何蕉蕉叹气,“有时候挺羡慕楚哥的大心脏,我被关在那个花轿中时,真的觉得离死亡很近。”
“但是奇怪的,一看见楚哥,我就不怕了。”何蕉蕉给自己打了个气,“他人很好。”
李明明点点头,“楚哥是我见过的最有潜力的玩家了。”
“你见过的玩家……?”何蕉蕉觉得这话怪怪的,刚要追问,观音雪和秦遇都推开门走了出来。
“是你俩啊,谢楚呢?”观音雪打了好大一个哈欠,明显昨晚被男鬼敲门闹得没睡好。
“楚哥在餐厅补觉。”何蕉蕉简短地说。
观音雪哦了一声,“也不是很饿,这几天压根就没有胃口,天天晚上都来敲门,给我整得神经衰弱了都。”
秦遇带着墨镜挑了个太阳椅躺下了,观音雪见状也坐下了,“唉,妻子女之前不是邀请你加入她公会吗?你给回应了吗?”
李明明不说话,何蕉蕉笑着点头,“我拒绝了。”
观音雪眉头一挑,吊儿郎当地躺在太阳椅上,“这么干脆?赌游里好公会很多,有人性的好公会很少,虽然我们和妻子女不是同一家,但我也得说句良心话,人才公会真心不错,挺适合你发展的。”
何蕉蕉微笑,“我是什么样的?”
观音雪眨眼,“有胆量、够冷静、虽然是新人但是脑子灵活,加上你那个诡异的身手,加入人才公会,他们会给你制定一套独属于你的训练方式,你会很快成长起来。”
何蕉蕉低头思忖,指了指李明明,“那他呢?”
观音雪直言不讳,“胆子太小了,身手也一般,除了足够乐观以外没有什么助力,推荐加入白鹄公会,他们专门收留新人,共同扶持过本,会比较适合他。”
何蕉蕉点头,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你们S公会,我不能进吗?”
观音雪神色认真了些,“蕉蕉妹妹,别怪我说话不中听,这很严肃,S公会是整个赌游排名前三的公会,且,不一定是第三。”
“三大公会每年都在角逐,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顶级玩家。”
何蕉蕉了然,李明明坐在何蕉蕉身后,没露出脸,只是轻轻地发问,“所以你想让我和蕉蕉都离开楚哥,加入别的公会,留他一个人,你好让楚哥加入你们?”
观音雪一愣,从自己的角度只能看看李明明的鞋子,“……这么想也没错,当然,我给你们的建议是最优解,绝对对你们有利无害,至于我们S公会,谁不希望自己的公会获得一个强力队友?”
何蕉蕉问,“可是楚哥和我们一样,一样的副本数,一样的过关,你们是怎么评定我们几个人的等级的?”
观音雪笑笑,“你们的系统还没升级吧?”
何蕉蕉一愣,瞥了一眼自己肩膀上趴着的黑猫,摇头。
观音雪耸肩,“系统每五个副本会升级一次,等级越高,解锁的功能越多,我们的系统早就升了好几次级了,从我们的权限来看,我们可以随时调动比我们系统等级低的玩家的档案查看。”
观音雪伸出手指遥遥一指,“不要小看公会的作用啊,你和李明明的过关记录我们都能查看,公会里多的是分析师分析你们的指数和能力,但有两类玩家,我们无权查看。”
观音雪左右手抬起,各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是全mvp战绩赌徒,另一个,是初代系统下场绑定,自动进行全方位高级加密玩家资料的赌徒。”
“你们可别把初代系统和普通系统看成同一样东西,普通系统好比你下载一个游戏,官方给你分配一个引路NPC,而初代系统,是策划贴脸教你通关。”
“初代系统里也有等级之分,所谓初代系统,是源于当初赌游成立后产出的百大副本,一个副本产出一个看门狗,这么久以来,初代系统封存的封存,销毁的销毁,重置的重置,剩下来的都不是善茬。”
“你俩可能对这个没什么概念,但我要告诉你们,谢楚的档案,为噩梦级等级加密。”
何蕉蕉一愣,噩梦级……?赌命游戏里最高等级?
观音雪说到这个脸色都凝重了很多。
“能有这个权限等级的初代系统只有三个。”
“第一个是绑定了太阳神公会会长的卡洛斯系统,编号HSY001,出产地为黑羊刑场主城·绝境级副本《黑山羊之死》,五年前楚门秀副本开启,它跟随绑定玩家弥枯耳会长进入后就没有出来过了,直到现在太阳神公会的成员还在等待弥枯耳出来,然而事实是,没人知道弥枯耳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卡洛斯系统封没封存。”
“第二个是绑定了曾经率领第一次玩家起义事件、炸毁主办方十八个分部的始作俑者——匿名玩家的库洛洛系统,编号BSJ001,出产地为维多利亚主城·噩梦级副本《暴食季》,因它的绑定玩家被主办方关入惩罚副本终身监禁,库洛洛系统选择自我封存。”
“最后一个,是系统之初,主办方创造噩梦级副本《楚门秀》时因为副本能量太大,不得不分裂出第二人格投放进去压制,于是,整个赌游最恐怖的初代系统诞生了。”
“它曾在没有绑定宿主的情况下,仅靠它自己,催眠了十几万个高级玩家合力攻占双子红楼造成重大bug,导致双子红楼主城内三千万玩家自我解体死亡,至今为止双子红楼里还冤魂不断,赌游直接崩盘,主办方自我修复了十年,往天上丢了个红楼才勉强重新开启赌游运行。”
“然而红楼这些年一直在下降,一旦降落地面,三千万亡灵将席卷双子红楼主城,将那里变成一座幽灵亡都,而这,就是这个初代系统的目的,它要给自己未来要绑定的主人提前打造一座宫殿,一个完全无视法则的宫殿,疯了一样的初代,赌游历史上自我意识最强烈的系统——”
“编号,CMX001,出产地为维多利亚主城·噩梦级副本《楚门秀》,一条凶残的看门狗配了一个凶残的副本,是赌游里谈之变色的副本之首。”
“它代表的副本吞杀了多少人,它自己就杀了多少人。”
“而这个系统,如今开始活动了。”
观音雪抬眼和李明明对视,两人眼神里都充满了冷漠。
无声的压迫感迅速席卷何蕉蕉的脊背。
她开始手脚发冷了。
“真吓人呢,就在谢楚出现在赌游的那一天,全体赌游玩家都听到了双子红楼发出丧钟警示,千万冤魂在愤怒悲鸣,红楼承受不住怨灵的重量,直接从空中下降三百米!这代表CMX001,已经成功绑定了一个玩家,它有宿主了。”
“而谢楚就这么突兀的出现了,一个被主办方千藏万藏的玩家,却在双子红楼主城里光明正大地拥有三千万名亡灵下属。”
“就冲着他那个除了名字和照片之外其余所有资料都被噩梦级印章封存的个人主页来看,你说,我们为什么千方百计想让他来S公会?”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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