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池核。
入目所及之处全被深不见底的水淹没。
好比一个碗,盛满了水,然后拿一根筷子横亘在水面上供人行走一般,他们只能互相注意着,小心翼翼的在这个窄的可怜的‘独木桥’上行走。
水面无风自起浪,哗啦哗啦的,撞击在黑白格子拼起来的墙壁上。
这种浩大的声势倒真的让人恍惚间认为自己置身于苍茫的大海上。
一眼望去,没有彼岸。
他们已经在这个没有尽头的独木桥上走了许久许久了,独木桥比水面要低,晃荡的海水经常往他们身上打,一个不注意就会被打落水中。
他们急切的想上岸,但是走了大概一两个小时,都没有类似于岸一样的地方让他们去,他们只能趟着水,在这独木桥上踽踽独行。
李明明喘着气小心翼翼地蹲下,揉了揉自己被冻得僵硬的脚踝,“楚哥……我……我好冷啊……”
谢楚蹙眉,他也一样。
池核的水透骨一样冷,泡得久了甚至开始失去知觉,如果不是衣服防水,他们估计早就冻得动弹不了了。
“快站起来。”谢楚拉了他一把,“不能在水里泡着了。”
白偃走在最前面,他倒是对低温没什么感觉,闻言也只是回头表情严肃,“我没有发现岸边。”
土狗也如是说,【我扫描不了,后室的区域我无法连接。】
“……”
现在他们陷入了绝境。
往前走,没有岸。
往后退,只能退到他们刚进来的那个小平台。
但是往后退没有必要,他们好不容易走了一两个小时,难道还要花一两个小时回去?
即使回去了,那个平台上也没有让他们短暂脱离水的平台,那个平台上,依然被水覆盖了大概十几二十厘米高,而且,他们是要通过这个池核的楼层的,而不是找个地方等死。
“我们加快速度。”谢楚这么说着,攥紧了李明明的手腕,“跟上来。”
李明明苦着脸,转头把脸色苍白的梁浣也拽住了。
四人重新往前走。
因为失温,他们没了说话的力气。
整个巨大的空间里,只能听见绵绵不绝的水浪的声音。
那浪花卷起两米高,毫不留情的打在他们身上。
李明明和梁浣总是被浪打得歪七扭八的,两个人体温低的吓人。
“好冷……”李明明低声嘟囔,把自己裹紧了,“我感觉我的小腿都要没知觉了。”
谢楚吐出一口气,呼出的热气都化作了白雾,看来这个空间的温度在不断降低。
而在温度降低的情况下,他们还在水里泡着。
谢楚感觉不妙,“加快速度往前走,注意别掉下去了……”
他话没说完呢,李明明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卧槽!!!”李明明脸色大变,双手抓紧了谢楚的衣摆。
梁浣也被他这一嗓子喊回魂了,“你怎么了??”
李明明十分紧张的靠近谢楚,“楚楚楚哥……我我我刚刚在水里看见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李明明迷茫的和他对视,嘴里吐出一句话,“好像是……一条巨大的黑白环蟒蛇。”
他这话一出,简直是火上浇油。
几人顿时连动都不敢动了。
梁浣欲哭无泪的,“啊啊啊你别吓我啊!”
李明明整个人都吓麻了,“我吓你干什么!!那条蛇特别大特别长一条!!刚刚就在我脚边的水里窜过去的!!”
谢楚后背都麻了,眼神锐利的在两侧暗流涌动的黑水里扫射,但没有看见什么黑白环蟒蛇。
“很大一条吗?”谢楚向李明明确认,他不认为李明明是看错了,后室里什么东西出现都是合理的。
李明明点头,明明他的体温很低,却因为害怕而冒了满头的汗。
“特别大,特别特别大!楚哥你有去过那种动物主题公园吗?一般这种主题公园会用动物的外观来做整个展览馆的入口,那种巨大的在卫星地图上都能清晰看见的巨物,那条蛇,就有那么大。”
“我们在它面前,如同蚂蚁一般。”
谢楚深刻的意识到了这个该死的池核的危险程度,他下意识的抓住了白偃的手腕,“赶紧往前走!”
不论怎样,也不能在原地待着。
【池核,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人类未开发的海洋。】
【在深海里,什么怪物都有可能产生,毕竟海洋是地球上最能容纳怪物的容器了。】
土狗也有些严肃,【你们要赶快上岸。】
话说的容易。
他们提心吊胆的在独木桥上又走了两个小时,这片海洋依然一望无际。
“我、我不行了……”梁浣停了下来,他的腿已经冻得没知觉了,走路缓慢,跟不上谢楚他们了。
谢楚咬了咬牙,杵了李明明一下,李明明倒也是反应快,瞬间明白了谢楚的意思,转身把梁浣的手拽住了,他嗫嚅着嘴唇小声说,“楚哥让我拉着你走。”
李明明拉着梁浣,谢楚拉着李明明,白偃拉着谢楚,四个人为了不被海浪推下去,只能挤在一起走。
梁浣一瞬间想哭,“你们要不自己走吧……我走不动了……拉着我也是累赘……”
谢楚的手被白偃紧紧扣着,闻言谢楚也只是说,“呵呵,我的理性告诉我丢下你比较好,但是我的道德不允许。”
走在前面的白偃乐了,“看来还是道德赢了。”
谢楚轻轻的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们又走了三四个小时,在完全没有力气之前,前面的空间突然变得狭窄起来,不再是没有边际的开放式了。
他们像是看见了希望一样加快了速度,顺着这个独木桥转了个弯时,海浪突然大了起来。
“卧槽!”李明明吓得腰一弯,“我差点被浪打下去!”
梁浣也被浪打得左摇右摆,“诶诶诶诶诶诶——”
饶是白偃也有些站不稳,只能转身抱紧谢楚,用力将二人的位置互换,“往前走!五十米后右转有岸!”
谢楚不敢耽搁,突然开始迈步在独木桥上奔跑起来!
“我嘞个……”李明明看得目瞪口呆,谢楚跑起来一点都不害怕跌落深海,那潇洒的背影深深刻进了他的心里。
白偃拽了一下李明明,让他走到自己前面去,“赶紧跟上!这里的浪越来越大了!”
李明明咽了咽口水,也是给自己打了气,往前冲去。
“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
李明明一边嚎一边往前跑,梁浣也是被赶鸭子上架,大步往前跑。
谢楚领头,白偃收尾,李明明和梁浣就夹在中间,四个人用了最后的力气往前冲去。
哗啦……
哗啦……
这里的水如同有意识一样,不让他们上岸。
就在谢楚离岸边只有十几米的时候,一道惊天巨浪突如其来的高高卷起!
那浪的高度八九米,如同深海的獠牙大大张开,奔着要人命的目的,就那样平地起高楼的出现了!
“楚哥!!!”
“谢楚!!”
那巨浪有破空之势,呼啸着朝向谢楚狠狠打去!
【玩家——!】
几乎是眨眼之间,谢楚被高高抛起——!
他短暂的腾空了两三秒,然后,耳边的声音骤然远离。
他落水了。
整个人被冰冷的海水笼罩,呼吸也逐渐困难起来。
有冰冷刺骨的海水不断地涌入谢楚的口鼻,压榨他胸腔里仅剩的空气。
谢楚费力的在水里睁开了眼睛,眼前许多气泡往上飘去,那明晃晃的光透过层层波涛汹涌的海水落入谢楚的眼中——
好漂亮。
谢楚的意识逐渐迷糊,还有心思去欣赏美景。
那道光如同一轮明月落在水面的清冷残影,然后被一颗石子突然击溃。
谢楚恍恍惚惚的低下头去看深处,猛地睁大了眼睛,他看见了。
在黑墨般的深处,有东西以极快的速度交缠着、蠕动着。
那是一条巨大的蛇。
现在,这条蛇发现了谢楚,并张开了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朝着他的方向冲来————!
巨浪涌了过来,却在降临谢楚面前时,转眼化作了零星几滴水珠,轻飘飘的撒在了谢楚的脸上。
谢楚猛地回神。
“诶!发什么呆呢?”
有人笑着歪头,闯入了谢楚的视线。
谢楚迷茫的转头,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和谢楚说话的是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生,穿着和谢楚一样的红白校服,他手里拿着两瓶冰镇过的饮料,此刻杯壁上溢出了许多水珠,刚刚洒在谢楚脸上的水珠就是男生从饮料壁上沾的。
“想什么呢?搁这站半天了。”男生把手里的饮料分了一瓶给谢楚,随口问了一句。
谢楚迟疑的接过,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打量自己。
他穿着夏季的校服,背着单肩包,此刻他站在马路边的凉亭里,刺眼的太阳将地面炙烤。
谢楚视线挪开,看见有蝴蝶和小鸟飞过。
活像是某个炎热又耀眼的午后,两个学生偷偷跑出来买冰饮料喝。
谢楚有些恍惚,好像那些海水啊、巨蟒啊都是一场梦。
他把手伸出来,让阳光落在手心。
细细感受了这份温暖的瞬间,那些恐怖的经历似乎在此刻散去了。
他怎么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等等,他应该在哪儿?
谢楚皱眉,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下被清空了,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一样。
“咋了?咋不说话?还在担心会被老师抓到?”男生伸手在谢楚眼前晃了晃,“哎呀,不用担心啦,妈妈根本不管午休的。”
谢楚偏过头,他能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男生,但是这个男生似乎和自己关系很好。
他刚想开口询问对方的名字,岂料下一秒,男生的名字自动涌到了嘴边,“小九。”
小九嗯了一声,“怎么了?”
谢楚喃喃的,“原来你叫小九。”
小九表情奇怪,“你干嘛?我不一直都叫小九吗?”
“哦。”谢楚拧开饮料的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冷得谢楚一个激灵,“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小九歪头去看谢楚的脸,“你又没睡觉,做什么噩梦啊?噩梦内容是什么?”
谢楚推开他,“不知道,忘记了。”
“诶~不用放在心上,妈妈说过,梦都是相反的,也许是好事呢。”小九擦了擦脸上的汗,“诶,我们出来够久了,快喝,喝完了溜回去,不然被妈妈发现了可就遭了。”
谢楚下意识的笑了,“怎么,怕妈妈像之前一样罚你学一个小时的青蛙叫?”
他说完也愣住了。
什么妈妈?
什么之前?
谢楚狠狠拧了自己一把,疼痛清晰传来,他一瞬间有些恍神。
好像那些恐怖的记忆全都自然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些陌生的回忆。
比如坐在满是人的教堂内歌颂诗文,比如和许多人坐在一起听妈妈讲故事,比如在温暖的教室里上课。
这些记忆就这样出现了,在谢楚还在自我怀疑的时候。
小九撇撇嘴,把喝光了的饮料瓶扔进垃圾桶,“上次笑得最大声的就是你好吧。”
他看了一眼身后便利店的时钟,立马慌了神,“快快快,一点半了,午休时间要结束了!!小楚!!快走啦!!”
最终两人也没躲过被责骂的命运。
许多看起来和谢楚他们同年龄的孩子们从午休室走出来,都在偷看两人,还有在偷笑的。
偷跑出去买垃圾食品的结果是他俩被罚倒立一小时,谢楚轻轻松松的撑住了,倒是小九一脸痛苦,“我感觉我要吐了啦……”
谢楚笑笑,没说话。
“你们两个!总是不听话!尤其是小九!”穿着黑色修女袍的女人一脸无奈,“你出去就算了,小楚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吗?为什么要带他出去乱跑!”
小九艰难维持倒立,简直是要哭了,“啊啊啊妈妈我错了啦!没有下次了快让我们下来吧我真的要吐了……”
修女妈妈狠狠叹气,也是不忍心两个孩子这样倒立,“起来吧起来吧。”
小九哎哟哎哟地在地上滚作一团,两人站起来的时候脸都红了,冒了一头的汗。
但修女妈妈可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们,“把手伸出来。”
谢楚眨眨眼,老实地伸手了。
一根藤条在手心落下,打得不轻不重的,“这是惩罚,长长记性,小楚你的身体不好,不能吃那些垃圾食品,你得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谢楚嗯了一声,笑得眼睛弯弯,“我知道了妈妈。”
修女妈妈摸了摸谢楚的脸,说出的话十分诡异,“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成长,你要成为最棒的,最好的那个……”
“要把其余人踩在脚下,踩得他们爬不起来才好……”
谢楚落后了众人一截,他沉默的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座巨大的教堂。
谢楚跟随人群进入了室内,那七彩的珐琅彩窗被阳光照耀,投射到地上显现出斑斓的光晕。
唱诗班已经开始吟唱,引导着孩子们坐下。
好奇怪,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语不是中文,而是类似于俄语的发音。
谢楚静静的看着这一切,觉得新奇,却又理所应当。
好像这本来就是他的生活一般。
按部就班、保持乖巧。
直到修女妈妈打开手里的书,念出了一段话。
……
-‘Благочестивый народ.’(虔诚的子民啊)
-‘Реинкарнация миров в конце концов покинет вас.’(世界的轮回终将抛弃你们)
谢楚猛地瞪圆了双眼,大脑嗡的一声停摆了。
不对。
他听过这段话。
他猛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的要逃离这里。
但那吟唱的声音如影随形,谢楚跌倒在地,有许多人涌向他,这些人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和谢楚说话,但谢楚却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他忽略了许多朝他伸过来的手,只是呆愣愣的看向修女妈妈。
-‘Услышьте рыдания английской земли.’(听大地英灵的哭泣声)
-‘Это злые духи саурона смеются над твоей верой.’(那是索命的恶鬼在嘲笑你的信仰。)
修女妈妈炙热的目光穿越了人山人海,最终和谢楚对视。
她轻启双唇,嘴角的笑容逐渐癫狂。
-‘Просто очнись, мой дорогой мальчик.’(就现在,醒来吧,我亲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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