颅内压急剧升高时,人会陷入呼吸停止、失去意识的状况。
聂晚风迷迷糊糊醒来时,只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死去一般。
她的耳边只有风吹过时树叶摩擦的簌簌声,一睁眼,黑暗里,月光透过缝隙落下,像是人散光时看见的光晕,因为她头部的剧痛而天旋地转。
她清晰的意识到了,自己好像要死了。
想吐,半个身子发麻,呼吸短促,冷汗直冒。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脑子里的某种液体在往外流。
她嗫嚅着嘴唇,想喊救命,可是并不能出声说话,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基本的起坐功能,腰部都已经失去了知觉。
像是一个人的‘定海神针’被拔走了,她这个人就只能是软趴趴的,动弹不得。
可是她明白,当自己一睁眼发现不是在医院里接受治疗,而是在这个奇怪的、天上只有树叶与树枝的地方时,就证明了陆修和齐筲白就是要她死。
不救人,而是把她藏在这里,和杀人无异。
聂晚风的表情恐怖且狰狞,她大口呼吸着,眼前越来越花,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试图翻个身去看看四周,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并不在地面。
树干也就三十几厘米宽,她平躺着刚好,可一旦侧身,双脚带着身子就径直往下掉。
“赫————”骤然传来的失重感把她的意识短暂地拉了回来,她几乎下意识地往前一扑腾。
胸前不知道被人绑了一件校服,两个袖子环绕着她,在她身下的树干上绑了死结。
她这一侧身跌落,致使原本绑在胸前的校服迅速上挪,卡在了她的脖子上,聂晚风瞪大了眼睛,半个人都姿态扭曲地挂在空中,不敢挣扎,却只有腰部以上还卡在树干上。
腰部并不能支撑多久,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蹬了两下,聂晚风眼中流出了略带绝望的泪水。
其实她如果双手还能动的话,只需要简单的拨动一下校服,就可以直接掉在地上,可是问题就在这里。
像是老天爷戏弄她一样,她几乎一大半的身体都没有什么控制的能力,只能细微地挣扎,双手不自然地撑直,像是肌肉被打了僵直针一样弯曲不了。
天上的月亮很大,很圆,这个静谧的夜里,似乎一切如旧。
女孩儿最终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往下一坠,挂在了空中,身体开始艰难挣扎起来。
她的视线无助地往前看去,却在黑暗里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全程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场的旁观者。
高雾和聂晚风远远地对视,她们谁都没能说话,却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道歉?
忏悔?
不用,因为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
聂晚风瞪圆了眼睛,渐渐停止了挣扎,高雾这才走出了黑暗。
她一声不吭地走到了聂晚风的尸体下方,歪头盯着她看了几秒,聂晚风的死相是很吓人的,满脸的血,眼球突出,感觉下一秒就要化作厉鬼一般。
但高雾没什么表情,她不怕,她早就知道了,如果要满足自己的想法,她只能变得比鬼还可怕。
所以她只是淡定的拿出了手机,对着聂晚风的脸拍了两张照,她的手腕上,还是和聂晚风同款不同色的闺蜜手链。
她干净利落地爬上树,用有些生锈了的剪刀把那件校服剪开,尸体沉闷地落了地。
高雾严谨的很,学校这边要重新布置景点,就要打地桩,挖了好几个坑在旁边,防止学生们摔进去还挂了警示牌。
高雾才不管,她把聂晚风的尸体往旁边拖,一边拖,嘴里还一边说,“你以为我是傻子……”
“你以为我很好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嫉妒我……”
“你自己不努力,就想把我也圈在这个小县城里一辈子……”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留在这里……”
高雾喘着气,把尸体推进了其中一个坑里,坑不大,却也有五六米深,尸体砸进去声音也不响。
“但你就不一定了。”
高雾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本日记,“亲爱的,都告诉过你了,想害人的心思不要写在日记本上,但我会感谢你的,主动把这个控制陆修和齐筲白的把柄送到我手上来。”
“我会好好使用的,不会让你白死。”她说话时语气是慢慢的,声音冷冽,听进耳朵里的确有些渗人,“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神会看见,鬼也会看见,你可别怪我,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永远留在这里。”
日记本被高雾撕烂,随后丢了进去,和它的主人一起,沉睡在泥土之下。
——日记二·高雾想考到国外去,有点异想天开了,虽然她成绩很好,但国外哪里是说去就去的……她去了,我怎么办呢?和我一起留在这里不好吗?
——日记五·什么男人什么喜欢,我都不在意,我只想让高雾留下来陪我,高雾啊高雾,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哐——”
装满了沙土的沙土车被高雾用力掀翻,两车沙土浇下去,将人彻底压住。
比起陆修和齐筲白的处理现场能力,高雾明显比他们厉害多了。
她没有特意去处理树上的血迹,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工作,她需要处理的只有自己的脚印与拖拽的印迹。
她如同一个高精密的研究人员,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抹除工作。
谢楚就站在高雾身边,眼神复杂地盯着高雾这个人。
他在掩埋了聂晚风的坑边捡到了从日记本里飘出来的残片。
——日记三十·我怎么学习都比不过高雾,这次的期末考试她又是全校第一,我给她喝的牛奶里掺了她过敏的枫糖浆,可是为什么她还是第一……高雾好讨厌……没有这个人就好了……
——日记三十一·爸爸为什么总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明明我才是他的女儿。
——日记三十三·不,高雾死掉就好了。
白偃看着上面的内容皱起眉,“加上‘日记三十二:我死掉就好了’,看起来就很通畅了。”
把这句插入日记顺序里从上往下看,聂晚风那暗戳戳的针对与恶意一目了然。
“她们简直就是疯了……”何蕉蕉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自己的朋友都下得去手吗?”
“她也许并不认为他们几个人是朋友。”白偃说着,掰着指头说,“陆修因为身份差异本能的看不起齐筲白,齐筲白则是依附着陆修获得好处的那个,陆修喜欢聂晚风却也不见得是真心喜欢,高雾和聂晚风在一块玩,两个人却互相算计。”
谢楚思索着,“早就觉得高雾这个人奇怪了,只是没想到她能做的这么大。”
“她就这样完成顺风车杀人,责任抓不到她,还没留下任何痕迹,担惊受怕的也不是她。”谢楚说着,眉头一挑,“她的行动如果没有有力证据的话,没人能抓她的错处,尤其是那个年代,搜查调查的各方面警力还没有跟上……一点毛病没有。”
何蕉蕉浑身冒冷汗,“对啊……如果不是我们能站在第三方视角看剧情,我们也无从调查。”
监控布控的不全面,因为场地本就在施工中所以一点脚印也没留下,也许树上还有高雾留下的指纹,可也早已被慌张的陆修齐筲白两个蒙在鼓里的家伙清理干净了。
他俩相当于给高雾免费打了个黑工,还要替她担责任。
谢楚盯着高雾的背影,来了点兴趣,“你们说,她是什么时候计划的这些?”
“你觉得是她一手操纵的?”白偃来到谢楚身边,两人对视一眼,白偃露出了一个笑容,“好巧,我也这么认为的。”
何蕉蕉很努力地跟上他俩的思维,“这个也太玄幻了,年纪不大的孩子总不能轻轻松松就拿人命来谋划吧?”
“她并不是一上来就是奔着杀人去的。”谢楚说,“看得出来聂晚风想把高雾扯落神坛,往她的牛奶里加致人过敏的枫糖浆、抢走高雾的三好学生评选,这些都能证明聂晚风是幼稚且自私的人。”
“那作为‘受害者’的高雾是怎么处理的呢?牛奶那一次她并没有选择和聂晚风撕破脸皮,而是用漂亮的年级第一回击了聂晚风,聂晚风的嫉妒心越喂越大,没有高雾故意的刺激我是不信的。”
“高雾显然是清楚自己的朋友对自己有隐隐约约的敌意的,她不挑明,就代表聂晚风这个人对于高雾来说是有作用的。”
高雾还在一点点地把现场的脚印清除掉,谢楚就站在她的身后两米远的位置,“唯一能为高雾带来好处的,就是陆修,他家庭背景强硬,有钱、有人脉、有背景,高雾的原生家庭无法为她托举,她就自己选择一个托举自己的家庭。”
“而陆修,喜欢聂晚风。”
“试问,高雾已经知道了聂晚风明里暗里针对自己之后,为什么还要特意告诉聂晚风她要评选三好学生?”
——日记一·今天高雾告诉我,她想争取一下三好学生评选。
“这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诉聂晚风,三好学生对我可太重要了,你可一定别动小心思耍小手段啊~”谢楚说着露出了一抹笑,夹着嗓子说话,“但是高雾不是傻子,她脑子聪明,行动干净利落,把这么大一个把柄交给了聂晚风,她就是故意的。”
何蕉蕉听得头皮发麻,“她就是要让聂晚风抢走她的三好,这样聂晚风和陆修之间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白偃也点点头,“嗯,日记里提到过聂晚风和陆修的关系。”
——日记四·陆修曾经好几次对聂晚风表白,都被聂晚风拒绝了。
“她为什么拒绝?”谢楚在手机里调出了一段视频,是陆修控诉聂晚风的那段发言,指责聂晚风不接受他,却又要收礼物和转账,“因为她知道陆修只是玩她的,聂晚风也是个聪明女孩儿。”
随着谢楚的话音落,眼前的黑夜骤然出现了频繁的卡帧,像是某种立体投影出了故障一般,滋滋几声后,倏然变换了天空!
噔的一声,像是铁门被人推开了。
他们下意识闭上眼睛,黑夜以极快的速度亮起来,刺眼的日光洒在他们身上,带来了暖洋洋的热源。
“陆修!”聂晚风出现在了天台门口,陆修和齐筲白正坐在床垫上打着游戏,听见声音了才齐齐转头。
陆修咧嘴露出了一个笑容,“哟,我们聂校花来了。”
聂晚风只是翻了个白眼,女孩儿漂亮的面庞上满满的是无语,“我刚刚打电话给学生会,为什么他们直接就说是我获得了三好学生?”
陆修一脸无辜,“不是你要的吗?”
“是我要的,但是你不是说了,这次的评选是保密的,学校不会向外公开获奖人吗?!”
聂晚风气得胸脯一阵起伏,“不会向外公开,那为什么学生会会长直接就说出来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做事啊?!”
陆修被她吼了两句也有点挂不住脸,尤其是接收到了齐筲白看戏的眼神后更是来了些火气。
他一把推开齐筲白,几步走到了聂晚风面前,“那我怎么知道?也许人家小道消息呢。”
“你就是故意的让别人知道的吧?!想用这个事威胁我吗?想让我时时刻刻都记得,是你陆大少爷帮了我,让我来讨好你吗?!”聂晚风推了他一下,“赶紧把消息封锁了!”
陆修被聂晚风推了一下,肩膀隐隐的痛,他彻底冷下脸来,一把抓住了聂晚风的手臂,“捧你两句你还真飘起来了是吗?”
“放开!”
“即使真的是我故意的,你又能怎样啊?”陆修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睛盯着她看,“不是你求我办的吗?不是你欠我人情吗?不是你抢了你好姐妹的三好吗?”
“我帮了你,你就老老实实的给我听话当小宠物啊。”陆修说话难听,听得聂晚风脸色极差。
两个人火气都在上头,陆修更是张口就来,“想让我帮你,让别人闭嘴,好啊。”
他说着,凑到了聂晚风耳边,“你给我当情人呗?”
“……”聂晚风脸色难看极了,她一把推开陆修,上去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齐筲白都看傻了。
聂晚风咬着牙,“狗东西……”
她说着,转身就往楼梯走。
陆修摸了摸自己被打了的脸颊,那一瞬间,滔天的怒火猛地蹿上了心头,他想也没想地就追着聂晚风走了过去。
这一幕把齐筲白看慌了,他连忙爬起来打圆场,“诶诶诶别上火别上火……”
陆修怒吼一声,“聂晚风!!你又闹什么!”
他一把将天台的门推开,“我追了你这么久了吧,是条狗也该动心了,我帮了你,你和我在一起怎么了————”
“你有病啊!你以为你是谁啊!松开我!”
“贱人你装什么——”
“陆修你放手!”
齐筲白听这动静有些心惊肉跳,鞋子都没穿好,“别吵架别吵架,有话好好说……”
谁也没想到两人会在楼梯里推搡起来,伴随着混乱的尖叫声、争执声,以至于齐筲白刚跑到门口,就眼睁睁的看着聂晚风头朝下地往后仰去。
他呆愣在门口,好像一个电影里的长镜头,一切都被手动调整了倍速。
他们那一瞬间,只能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声,以及,人体沉闷的落地声。
如同一场华丽的音乐剧,游戏机里,欢愉高潮的音效因为角色长期没有人操作被怪物打死之后也渐渐安静落幕。
仿佛这个世界,也从此被按下了静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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