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日子并没有多长。
争吵的声音把小狗震醒了。
“对不起啊姐姐……我下次一定和你一起!”
门被关上了,黄宝嘴里咬着小球,来到妈妈的身边。
妈妈呆呆地看着被关上的大门,许久许久,她蹲下来了。
妈妈眼睛红红的,把自己缩成一颗球,“黄宝你说,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从小我们没有生活在一起,她太严肃了,我都不敢在她面前多说两句话……”
“我的妈妈说,姐姐和祖父一起长大,不喜欢太聒噪的地方,所以我都是尽量不把朋友们带到她面前,也不去吵她,我知道她不喜欢。”
“但我慢慢发现,她好像不是不喜欢聒噪,而是不喜欢我的朋友。”
她顿了顿,委屈地哭了,脸都皱在一起,“不对,她不喜欢的,是我……”
“她肯定觉得我太吵了,太麻烦了,太没用了……”
“可是我就想和姐姐呆在一块,我该怎么办嘛……”
黄宝脑子转的慢,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是妈妈,姐姐是姐姐,它只知道咬响嘴里会叽叽叫的小球,用笨重的小身板去逗妈妈开心。
妈妈的确被逗开心了,破涕而笑,把黄宝高高举起,“你说得对!姐姐就是姐姐!我多贴贴她,我多陪陪她,姐妹情肯定能修复的!”
“黄宝我跟你说呀,妈妈小时候想和姐姐打电话,从来就没有被接通过。”
“但是,进了赌游,姐姐主动和我绑定了紧急联系人你知不知道!”
“这代表她会接通,并且来找我!救我!”
“这已经是姐姐接纳我的信息了,对不对!”章诗墨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
“诗墨诗墨,不怕困难!”
黄宝傻呵呵的笑,舔她咸咸的泪水。
[妈妈,其实你说的话我一句都没怎么听懂,但是,你的手热热的。]
“黄宝,妈妈要出门几天,狗粮给你放好了,不要吃太多哦,我回来之后是要调查监控的!”
妈妈这样嘱咐着。
可是妈妈,小狗听不懂诶。
是让小狗多吃点的意思吗?
黄宝知道,它的妈妈很忙。
偶尔要出远门,要等天上那个亮亮的东西升起七次,妈妈才会回来。
但是这次,升起十几次了,妈妈还是没有出现。
喂食器里没有食物了,水也喝完了,家里又大又安静。
过了好久好久,门被人推开。
走进来的并不是妈妈,而是那个气势凌冽的姐姐。
她似乎颓废了许多,身上散发着疲惫的气息,衣服皱皱的,头发都不似以前那样干净利落了。
小狗其实有点怕她,于是钻到了沙发底下,偷偷地看她。
章玖初就这样在大门口站着,在打量了一圈熟悉的房子后,毫无预兆地落下两行泪来。
她整个人跟垮了一样跌坐在地,泪水迅速掉落地面。
啪嗒,啪嗒。
她压抑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如同山洪般卷席着以前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朝她压来。
要窒息了。
她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世界都是灰色的。
原来失去了自己唯一一个亲人之后,剩下的只有麻木与惘然。
她成了一颗没人拉着的气球,就这样孤孤单单的往天上飘。
也许,会被鸟儿啄破。
也许,会粉身碎骨。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犹犹豫豫地贴了上来。
濡湿的小狗舌头舔在了她颤抖的手指上。
章玖初愣愣地看着那双如同黑葡萄的眼珠,找回了一丝知觉。
这是妹妹的狗。
小小的一只,把自己吃得像个小煤气罐,妹妹总是爱追着它跑。
“你是她留给我的遗物吗?”章玖初小声说。
小狗歪头,听不懂。
章玖初忍不住,抬手想去摸摸它,黄宝却猛地跑开了。
她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和黄宝对视,大脑机制告诉她要动起来,于是她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来到了喂食器前,给它加了狗粮。
小狗显然不敢去吃,一直在徘徊。
章玖初似乎知道了,默默转身走到了大门边,小狗这才去狼吞虎咽起来。
章玖初看着,自言自语,“……你怕我,她也怕我。”
“她怕我怕到不回家了。”
章玖初如同雕塑一样,陷入了一种低沉的情绪。
小狗犹豫着,还是蹭到了章玖初的脚边,“汪!”
章玖初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蹲了下来,这次,她成功摸到了小狗。
那具小小的身体明明就是热的,怎么会是代码呢?
小狗安安静静的,止不住地蹭她,好似这样就能安慰她一般。
它低下头,在章玖初面前吐出了几颗狗粮。
“……”章玖初看着,“给我的?”
小狗的尾巴快速摆动。
[人,你也苦苦的,吃饭吧,吃了就不苦了。]
章玖初有一瞬间很羡慕它。
它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泣,不知道妈妈去哪里了,只是在门口一坐就是一天一夜。
章玖初尝试地把狗碗放在它面前它也不吃,闷闷不乐地,水都不喝了。
“别这样。”章玖初小声说,“要好好吃饭,不吃饭你等不到她回来的。”
小狗在这种事情上出奇的固执。
再后来,章玖初把它带到了一个新的地方,递交给了一个没见过的人。
黄宝被装在笼子里,焦急地在里面叫。
[人,你不要我了吗?]
“汪汪汪!!!”
[是我吃的太多了吗?]
“呜汪——!”
[我不吃了,我不吃了!]
“汪!!汪汪汪!!”
章玖初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对同伴鞠躬,“辛苦你照顾它,如果它有那个命活到死,劳烦你给它送个终。”
同伴擦了擦眼泪,“章姐,你一定要去吗?”
“找不到的……”
“找不到,我就去陪她。”章玖初说话的语气堪称平静,她似乎在这段时间里想清楚了。
她的前半辈子缺席了妹妹,总不能,后半辈子也缺席吧?
同伴哭了起来,“可是,诗墨肯定不会愿意让你去陪她的,她更想你带着她那份活下去啊。”
章玖初露出一个浅浅的温柔的笑容,“我知道。”
“但是,人很难说服自己。”
章玖初试图告诉自己那些大道理。
不要沉浸在悲伤里,要好好活下去,所有人都希望你走出阴霾,后半辈子还长着呢。
但是章玖初越想,就越窒息。
后半辈子还长着,可章诗墨没有后半辈子了。
都是她的错。
她不该单方面取消紧急联系人的。
妹妹拨不通电话的时候该有多绝望?
那她也该这么绝望才对。
章玖初始终觉得,妹妹合该是恨自己的。
同伴哭红了鼻子,“你什么都不要了吗?”
“狗不要了,自己不要了,岳哥也不要了?”
章玖初说,“在刚进入赌游的时候,我也只有一个妹妹而已,没有理由在拥有的东西更多了之后,就把她抛下了。”
那个家,如同一座冰冷的魔窟。
是诗墨的闯入,带来了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
“狗可以重新认主,我可以选择自由,岳樾……他才是那个可以重新开始的人。”
章玖初说着,最后看了一眼一直在咬笼子的黄宝,“……现在,它是我和妹妹共同的遗物了。”
大雨落下。
这次没有冻湿小狗的毛发,但是它却哭了好久。
“呜………………”
谢楚眨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身边的小黄突然就哭了出来。
小孩一哭,谢楚也有点想哭。
他不会哄孩子啊!
小黄哭得很伤心,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涌。
谢楚在旁边死皱着眉,就在土狗要出馊主意的时候,他突然就伸出了手,盖在了小黄的嘴上。
【……】
【你有病啊!!!】
谢楚觉得好玩,盖上又拿开,导致小黄的哭声像奇怪的音调,滑稽得很。
这招有病,但是有效啊。
小黄也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竟然还真就这么停止了哭泣,甚至还自己玩了起来。
谢楚得意地昂首挺胸双手一摊,恨不得把‘他是天才’四个字贴脑门上。
【还真给你哄住了?】土狗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够玄幻了。
“我就说嘛,没什么我不会的。”
土狗已经学会自己开解自己了。
没事哒,摊上这么个玩家,它这辈子也就到头啦。
【是啊是啊,毕竟有过当妈经验了……啊啊!!】
谢楚笑吟吟地一巴掌把它打出去十米远。
真是哪壶没开提哪壶。
小黄脸上还挂着好笑的眼泪珠,注意力却完全被吸引走了。
谢楚不禁沉思,难怪呢。
初遇的时候,小黄一直保持着高度的寻找东西的状态,一些摇头晃脑的小动作也和小狗一样。
他嘴里只会反复说固定的几个字,也不管情景对不对,反正是开口说话了。
他说‘真棒’和‘妈妈’。
哦,还有个‘去’。
其实只要给小黄换个身份,这些话语就合理起来了。
逗弄小狗的时候,总是会陪它玩一些丢球的游戏。
——‘黄宝!去!捡回来!’
——‘黄宝捡回来啦!真棒!’
——‘黄宝,我是妈妈哦,妈——妈——’
人类总会对小动物保持强烈的沟通欲望,即使心知肚明对方根本就听不懂。
谢楚脑子动的快,很快就想明白了,戳了戳土狗,“主城里的动物,能变成人啊?”
土狗说,【……你以为这是西游记啊?】
还整上七十二变了?
【赌命游戏有基本的城市法,比如主办方负责给玩家们提供一座城市该有的设施、绿化、场所,自然包括生态里的小动物。】
【猫猫狗狗什么的简直不要太常见,也是直接说明了,它们就是普通的猫猫狗狗,不存在任何异变的可能,它们也算是城市法的一部分啊,和商铺、酒店一样,就那样存在着。】
【你家酒店会住着住着就变成六十条腿的怪物吗?不合常理的地方存在于副本就够了,主办方又不是周扒皮,都到主城了,怎么会让你们处于危险之中嘛。】
谢楚托着下巴,眼神落在正捣鼓背包的小黄身上,“所以小黄不会莫名其妙变成人。”
【……也不是不会。】土狗想了想,【有一种情况下,还是有可能的。】
谢楚接话,“比如?”
【比如,它死了。】
土狗的语气严肃了些,【主办方码出来的代码们没有灵魂和寿命论这一说,只有数据继承这一说。】
【即使载体死亡,换个身体,依然可以延续所谓的‘生命’。】
【不过,有点奇怪啊。】土狗表示不理解,【任何数据团载体死亡后,数据会强制回收的,经过主办方的安排,进入新的身体,继续在主城里生活。】
【但是小黄他……】
对啊,小黄不仅没有被强制收回,还变成人了。
还是个黄毛。
“所以你的意思,作为小狗的他已经死掉了,但是处于别的原因,他重生在了这具身体上?”
土狗CPU疯狂运转着,谢楚说话了。
“也许,是它的执念太深了。”
小黄,可是一只狗啊。
狗的一辈子太短了,它的小脑袋瓜能记住多少对它好的人呢?
【我不理解,执念能够做到他这种地步吗?】
谢楚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因为他是狗。”
“狗,是最忠诚的伙伴。”
他说完,看向了土狗,“不要小看一只狗的决心,他在很用力的去寻找了。”
【……寻找什么?】
谢楚思考了一下,“也许,是在寻找爱吧。”
或者,是在找妈妈。
土狗突然想到,谢楚一共给自己取了两个名字,唯一不变的是让它当狗的决心。
【玩家,或许,你很喜欢狗?】
谢楚一时半会儿没说话,但他还是点头了,“我喜欢忠诚。”
“我需要绝对不会背叛我的东西,人也好,狗也好。”
“哪怕是一根草,一阵风,只要是不背叛我,我都喜欢。”
谢楚没有说完整。
这就是他一直默许白偃靠近的部分原因。
白偃看起来,真的很像一只忠诚的苏俄猎狼。
他满眼都是谢楚,永远站在谢楚身边。
他绝对不会背叛谢楚,绝对保持忠诚。
谢楚的安全感为0。
让他把自己的保护网打开实属不易,但是他有在尝试了。
他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唉……”
“有点想白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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