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碎砚凝残泪,孤毫散寂堂

王爷扶我青云志,狗仔混进大理寺

刚进屋,覃奕之正拿着汗巾擦拭着头发,一回头便看见姑母正翻找着自己的包袱,只见她将行李中自己的衣物随意地堆在一旁,然后抱着找到的油纸包一脸欣喜。

她抓着银票仔细看了看,随后激动地说道:“不枉我们替你死去的爹娘照顾你这么多年,你姑父可算是有救了。”

“一个在妓馆中闹出人命的薄幸人,也值得你用养育之恩来要挟我?我可是你的亲侄子。”覃奕之满腔愤懑与不甘。

覃穗珍闻言板起脸,“嫁女从夫,我若是不倚仗你姑父,难不成等你养我啊?要不是你姑父耕地,我们早就像你爹娘那样饿死在这山里了,你还想念书?”

覃奕之此刻满眼尽是嘲弄,但他并不是嘲笑这个满脑子以夫为纲的女人,他嘲笑的是自己的命,明明自己就要挣脱这处泥潭了。

他走到桌前,收拾着翻乱的行李,又将他重新打包了起来,“银票已经给你了,待这次秋闱之后,我便不欠你们什么了,以后我覃奕之与你们家再无干系。”

说着他拿起包袱,头也不回地再次踏进雨幕中,这个家早就容不下他这个外人了。

“真当自己是状元命,泥腿子也想变成金凤凰。”

身后传来覃穗珍不痛不痒的应答,“嘿,有了这些钱,等将人赎出来,还能在镇上买座小宅子,到时候再置办个小买卖,后半辈子就有着落了,谁还稀罕你这穷酸秀才。”

覃奕之眼角的泪水滑落,藏匿在了这暴雨中,只有他一人知道,这是为了死去的、名为“文人风骨”的东西而哭,它曾与自己骨血相溶,也在自己收下银票时剥离殆尽。

雨势磅礴,轰鸣的雷声将女人的话语吞没,豆大的雨点砸在覃奕之身上,就像当年村里那些孩童砸在自己身上的泥块一样生疼。

不同的是,他已经长大了,再也不会因为那些疼痛而哭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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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雷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覃奕之走到驿馆房间门口时,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半干,而滕聿修一听到对门响动,连忙冲出自己的房间。

当他推开覃奕之房门时,覃奕之正脱下了淋湿的外袍,准备擦洗一番。

覃奕之讶异地看着突然闯入的滕聿修,而后者却冲着文绮小声吩咐道:“你在门口看着,有人靠近的话,就敲门提醒我。”

说着他关上门,快步走了过来,站到了覃奕之面前。

“你去了哪儿?”一声诘问猝不及防。

覃奕之状若无意地笑了笑,“我家出了点事情,回去看了看,你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滕聿修皱着眉,盯着覃奕之的眼睛,昔日那总是清澈如秋水般的瞳眸之上,布满了血丝。

“你哭过了?是谁逼你的?”

闻言,覃奕之眼神闪躲了一下,作势要解腰带,“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我要换衣服了,非礼勿视,还请滕公子移步。”

滕聿修见他还是不肯说实话,于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张碎纸片,掷到他的脚边,语气夹杂着怒意与不解,“覃奕之!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纸团在地上骨碌了几圈,最终粘在了覃奕之满是淤泥的鞋边。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之前卖诗的事,你不是还把我骂了一顿吗?怎么现在这般惊讶。”

覃奕之低着头,语气平淡地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滕聿修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那你这次又卖了多少钱。”

“五百两。”覃奕之伸出一只手比划着,勾起嘴角笑着回应道,“这种大生意,一辈子可能就遇到这一次,还请滕公子高抬贵手,莫要将它搅黄了。”

“你若是缺钱大可与我说,我来替你想办法,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前途拱手于人。”滕聿修痛心疾首,他如何也想不明白,覃奕之为什么这么做。

“你滕家长孙自然可以帮我解决,我找人问询过,就滕公子你赠我的那些笔砚,少说也有三四百两,叫什么紫檀砚对吧。”

覃奕之指着斗柜上那一包东西,眼中尽是戏谑,“可谁会嫌钱多呢,那可是五百两,哪怕我中举之后,任职做了小吏,守着那几两银子的俸禄,恐怕没个十年八年也很难攒到。”

“而如今我只需要再等三年重考便是,可能您这世家子弟不能理解,穷人的光阴最不值钱,别说是三年,普通农户一辈子也赚不到五百两。”

“你...”,滕聿修被他搪塞地说不出话,眼眶都红了起来,“你就不怕东窗事发,落得进监牢的下场?”

覃奕之闻言轻笑一声,“捕鱼也总有坠河的风险,但只要利益足够大,冒点险又如何呢?况且我已经收了别人的银钱,总不好这时来反悔吧。”

滕聿修眼中失望之色尽显,他想起了城郊农舍里,覃奕之写的那句诗,“箪食瓢饮襟怀阔,欲揽星河上碧霄。”

“呵,我原以为你是个心气高的,没想到是我看走了眼,你覃奕之与那些俗人并无不同!”

他转过身怒气冲冲地朝门外走去,在路过斗柜时,瞥见了装着紫檀砚的油纸包。

滕聿修咬着牙抓起那一包东西,狠狠摔在了地上,砚台在地面上崩碎,洒了满地。

他打开房门却停住了脚步,偏过头看向一言不发的覃奕之,泛红的眼眶中,凌厉而心痛。

“肝胆错付终成憾,自此相逢是路人!覃奕之,你好自为之。”

房门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被狠狠砸上,整间屋子里,只留下了低着头看向满地狼藉的覃奕之。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拾掇着地上的碎片。

滕聿修用纂刀刻出的那两句话,也随着砚台碎成了数块。

覃奕之颤抖着手,将最大的两块拼凑到一起,“金榜题名”四个字像是燃着的火炭一般烫手,低垂着的发梢遮住了眉眼,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落,在碎砚上晕染出一片水痕。

他咬着牙,将呜咽声吞入腹中,曾经有一双手要将他拉出泥泞,可...终是被他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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