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驿馆离县衙也并不远,三人很快就又回到了东院门前。
“林妙珍他们还在吗?”谢知微喘着粗气问询着守门的衙役。
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小声说道:“那林妙珍在镇上没有居所,所以暂时还在里面住着,等明天案子结了便回岳阳。至于顾玄清,我们大人嫌他吵闹,既然真凶已经逮捕归案,便把他放归家中了。”
谢知微面色阴沉,他突然回忆起昨日他们带着三名嫌犯住进东院时,林妙珍那突兀的表情,那种错愕分明是看见了走在最后面的顾玄清之后,才展露出来的。
他转过头朝王梁玄和李明洋吩咐道:“我要单独审问林妙珍,你们守在这,谁也不许进来。”
说完便急冲冲朝北面那间屋子走去,等走到屋门口时,谢知微手上凭空出现了一张面具,他抬手就将面具戴在了脸上。
“叮咚,【千人千面】使用成功,宿主的音容笑貌已经发生变化,本次拟态对象为——顾玄清。有效时长半小时,拟态后宿主的情绪将会受到原身的轻微影响,请谨慎面对原住民。”
谢知微推门而入,就看见林妙珍正坐在铜镜前拆卸着头上的珠饰,摇曳的烛光照得她的身形异常单薄。
林妙珍被突如其来的推门声吓了一跳,紧张地回过头来,待看清来人,连忙跑到门前张望了一番后,一把关上房门,一脸焦急地朝谢知微走了过来。
“顾大哥,你怎么又回来了?”
谢知微看着眼前已经洗尽铅华的少女,没了浓妆艳抹的脂粉气之后,这才有了十七八岁小姑娘的模样。
林妙珍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一般,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瞪着眼惊恐地说道:“你不会是还想去大牢里杀人吧。你不要不说话,把你的计划告诉我好不好,昨夜你冒险从窗户翻出来,若不是我听见了动静,及时帮你把符纸贴了回去,你就要被怀疑了。”
谢知微闻言心下了然,果然如自己猜想,凶手居然是这个其貌不扬的小郎中。
见他仍然不语,林妙珍眼中蓄满泪水,双手将谢知微低着的头扳向自己,紧扣的手指抓得谢知微生疼。
泪水从眼眶中滚落,林妙珍哽咽着轻声喊道:“顾大哥,够了,真的可以停手了,秦寿昆明日之后就要伏法,姐姐的仇你已经报完了。你带我走吧,你花光积蓄将我赎身出来,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躲着我!”
谢知微一把挣开林妙珍的双手,她的话让自己心中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顾玄清怕是不会停手!
他转过身着急地朝着门口走去,只是下一秒,一双纤细的手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身,巨大的力量将他死死箍在原地。
谢知微感觉到一阵湿润浸透自己的衣衫,林妙珍带着些许癫狂的啜泣声从身后传来:“玄清哥哥!姐姐已经死了七年了!她已经不在了!她一直只是把你当做弟弟看待,我才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人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语气也从质问转为哀求,紧攥的指节却用力到有些泛白。
“你为什么不愿回头看看我!我的脸和姐姐长得一模一样,你能不能把给姐姐的目光分我一些?”
没由来的谢知微心中突然冒出一阵酸涩,鬼使神差般地轻轻吐出一句:“可你终究不是她。”
他的话音刚落,就感觉腰间力道一松,回过头却见满脸泪痕的林妙珍一脸怅然地跌坐在地。
没了束缚的谢知微连忙走到门前,一把打开了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了林妙珍低低的苦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凄厉地传开。
谢知微摘下面具,疾步走到院门口,一眼便看见了听到衙役禀告候在了门前的李燃,连忙说道:“快带我去监牢,顾玄清才是本案的凶手,他可能还要对秦寿昆下手。”
——————
县衙监牢内。
秦寿昆紧张地缩在木桶旁四处张望,在鼻子捕捉到一阵香风吹过后,他看见守在门口的狱卒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吓得他连忙往身旁的水桶里爬去。
只是此刻他感觉自己的手脚好似有千斤重一般,整个人几乎是摔进了浴桶里。
模糊的视线中,有一个人影提着什么东西靠近了牢房,秦寿昆颤抖着喊道:“林妙玉,你别想杀我,我在水里,你的火根本烧不到我身上。”
闻言,门口那人并未作答,只是从晕倒在地的狱卒身上找出了钥匙,将牢房打开,走了进来。
秦寿昆方才猝不及防吸了许多迷烟,此刻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他看见门口那人靠近,吓得缩在桶里不敢出来。
脚步声在木桶旁戛然而止,秦寿昆从水里探出头来,耳边却骤然传来一个男声,“说吧,当年为什么要烧了林妙玉的房子?”
不是女鬼,是个男人的声音!
这声音听着还有些熟悉 !
秦寿昆微眯着眼抬头看去,但模糊的视线里,只有一个淡淡的虚影,不过知道来人不是鬼,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他壮着胆子说道:“我就是不小心点着的”。
他的话音刚落,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便扎在他的肩头,哀嚎声中,喷溅的鲜血迅速在浴桶中弥漫开来。
“死到临头,还敢撒谎,你最好老实交代,说不定我会给你个痛快。”
秦寿昆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有力气挣扎,而那凑到近前的声音,终于让他分辨了出来,说话的正是同自己一起关在后院的那个郎中。
知道今日自己肯定难逃一死,他索性一咬牙狞笑着说道:“原来是你这小子,你这么关心那个婊子做什么,莫不是没断奶,喜欢这年纪大的。”
“那个贱人,那年我见她孤苦无依好心求娶,她偏在大街上落我面子,害得我被街坊们嘲笑。”
说到这,他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轻笑一声,“嘿,没想到还没过几天,她自己倒是死了,我索性把她房子烧了,让她做个孤魂野鬼,投胎也投不到好人家!”
站在水桶旁的顾玄清,此刻青筋暴起,左手死死攥着拳,猛地把匕首从秦寿昆伤口里拔了出来。
这剧烈的疼痛让秦寿昆脚下一滑,整个人沉到水里,他刚要挣扎着将头探出水面,却见一桶白色粉末兜头盖脸的浇了下来。
粉末落在秦寿昆沾了水的脸颊上,竟然冒起阵阵白烟,随着大量的粉末溶在水中,整个浴桶像是被煮开了一般沸腾了起来,灼热的温度自水中逸散开,秦寿昆发出了惨烈的哀嚎,浑身皮肤在高温中变红,肿起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水泡。
顾玄清双眼中噙满泪水,他看着水中挣扎了几下,就缓缓沉下去的秦寿昆,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以为躲在水里,我就不能烧死你吗?”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靠着还在沸腾着的木桶坐了下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平放在身前,随后又将腰间的木牌拿起,握在手心看了看。
顾玄清泪眼朦胧,视线落在墙边的油灯上,昏暗的火光中,一段尘封的画面随火焰跳动。
摔倒在地的男孩哇哇哭着,少女温柔地将他扶起,递给他一个用竹片削成的令牌,低声安慰道:“玄清将来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不能摔倒就哭鼻子哦。”
男孩接过令牌,吸了吸鼻子,强压着难过点点头,“以后玄清要当大将军,保护妙玉阿姊。”
语气虽然坚定,但是撅起的小嘴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少女摸了摸男孩的头,随后在他身前蹲了下来,“来,别哭啦,大将军,妙玉阿姊先背你回去上点药,摔坏了将来可骑不上大马。”
男孩抽噎着趴在阿姊后背上,手中死死攥着那块木牌。
——————
一阵微风吹过,油灯上的火焰摇曳了几下,忽的熄灭了。
顾玄清失神地看向手中的令牌喃喃道:“妙玉阿姊,玄清不配做将军,这个懦夫,明明看见了有人伤害你,却只能躲在墙边瑟瑟发抖。呵呵,见死不救的懦夫,留着这双眼睛苟活于世有什么用呢。”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匕首,凑到额间,闭上了双眼。
片刻后握着令牌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令牌从指间滑落摔在地面上翻了个面,几滴鲜血从上方滴落,在令牌背面绽出几抹嫣红。
只见令牌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