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穿过鸣鹿峡,在附近的城镇靠了岸,飞索虽然扎孔并不大,但受损的船身已经不再适合远行。
大理寺二十余人在当地县衙的协助下,调配了数辆囚车,拉着水匪从陆路朝京都进发。
而远在青崖山的百姓们亦如谢知微所期盼的那般,正全力开挖着山道。
无论老幼妇孺都铆足了劲,原先计划三个月的工程时间,在大家日以继夜的交替劳作中,大大缩短。
仅短短三日便开出一条可供行人穿行的小径,凌庐峰趁热打铁,鼓舞着众人继续拓宽,起初设计的供给一辆车马同行的图纸,亦被重新规划成比官道略窄的模样,为将来运送货物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而此时远在京都的众人并不知情,他们都被京城内最近发生的一桩趣闻所吸引——堂堂宁远侯府世子,竟向一个药商之女提亲,更离奇的是,这女子还是个二嫁的寡妇。
京都徐家济世堂。
徐夫人看着身旁分拣药材的女儿,轻叹一声开口道:“韵儿,林世子的媒人都来第三回了,毕竟林世子救了你一命,你好歹去见她一面,免得人家说我们小门小户不懂礼数。”
徐韵诗闻言摇了摇头,将手上的竹匾放到一旁的竹架上,轻声答道:“娘亲,若我此刻给了林世子希冀,那才是恩将仇报呢。”
她拉着母亲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轻轻给她捏着肩膀,“之前林世子救了女儿,将女儿从城外背了回来,因顾念女儿名声,这才上门求娶。”
“然侯府门第森严,断不可能让我这二嫁女做世子新妇正妻。若我为妾,他世子未娶新妇便纳妾,将来哪家闺秀敢嫁到宁远侯府里。”
徐韵诗俯下身,眼神真挚地看向母亲,“况且女儿虽是和离之身,却也不愿在人面前伏低做小,侯府再繁花似锦,妾室却是低人一等,连归家都需要主母同意。”
她蹲下身抓着母亲的手晃了晃,用撒娇的语气说道:“娘亲难道忍心女儿一辈子受人拿捏?”
徐夫人心疼地握住女儿的手,刚要说话,就听门前传来自己丈夫的喝声。
“你若是不属意这门婚事,那便好好同世子说清楚,这媒人三番两次登门,外面的人都将你传讲成什么样了。”
徐远山心中烦闷,这么好的亲家摆在自己面前,说不心动是假的,可正如自己女儿所言,高门大户如同那磋磨人的磨盘,寻常人家进去骨销魄散都是轻的。
他已经忍痛婉拒两回,可没想到这林世子如此倔强,送来的聘礼单子一次比一次丰厚。
那些心存妒忌的街坊邻人,眼见着自己女儿不肯松口,便到处在传是她吊着勋贵子弟。
人言可畏,自己倒是受得住,可宝贝女儿本就受了磨难,又缘何要无故受此污言秽语。
徐韵诗听见父亲的话语,先是一怔,这才怅然道:“女儿原是想着能拖着,世子面前花团锦簇总有一天会对我失了兴趣,倒是没考虑到给旁人递了话柄。”
她轻叹一声,向父亲行了一礼,“劳烦爹爹同媒人说一声,女儿想邀林世子明日在城东福源茶楼一叙。”
徐远山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己的女儿着实懂事地令人心疼,她将人带到众目睽睽之下分说清楚,便是担心世子与她私会影响他的名声。
待徐远山离开后院,徐夫人心疼地拉过女儿的手,语带哽咽,“我的好韵儿,将来若是爹娘离开人世,你孤身一人可要如何是好啊。”
徐韵诗弯起唇角,小声宽慰道:“娘亲,哪怕与人偕老,自然也有先一步离去的。再说了,万一女儿将来遇上合适的,也不一定就会孤独终老呀,说不定真有人同女儿白首不相离呢。”
“你呀。”
女儿俏皮的话语让徐夫人神情缓和了不少,她拍着徐韵诗的手背嘱托道:“你打小便是个有主意的,不管将来如何,为娘只希望你能够过得顺遂些。”
“娘亲放心,女儿自省得。”
闻言徐夫人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多休息,便离开了后院。
次日清晨,秋空澄澈。
福源茶楼,二楼。
林知意一大早特意挑选了一套蓝底金纹的锦袍,将自己拾掇着看起来清俊得体。
自己软磨硬泡了许多天,甚至以绝食相逼,这才让母亲同意自己迎娶徐韵诗入门。
而这厢他又让媒人敲了半个月的徐府大门,今日终于有了回应,让他打心底里喜不自胜。
店小二上了一壶玉山龙井,林知意自己斟了一杯,一抬眼便看见对面停驻的车马前,那抹朝思暮想的身影。
“徐姑娘,我在这里。”林知意满脸欣喜地冲楼下招着手。
而徐韵诗微微颔首以示回应,随后便在婢女小荷的搀扶下,款款朝茶楼走去。
待徐韵诗在自己面前落座,甫见佳人的林知意,有些羞红了脸,轻声问询道:“徐姑娘身子可好些。”
徐韵诗浅浅一笑,“劳世子惦念,民女惶恐,那日幸得世子相救,眼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林知意闻言眉眼都挂上了笑意,“不过是举手之劳,徐姑娘没事就好。”
“昨日我让媒人登门,不知...”
他踌躇着刚要开口提及婚事,徐韵诗却出言打断道:“林世子救命之恩,民女无以为报。”
她从袖口掏出一个扁平的精美木匣,轻轻放在桌面上,打开盒盖摊在林知意面前。
林知意抬眼看去,只见盒内整齐地放着一叠银票。
“徐姑娘这是何意?”林知意蹙着眉,脸上满是不解。
徐韵诗则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言辞恳切地答道:“民女自知救命之恩大过于天,怎奈家中算不得富裕。这千两银票已是家中铺子账面上可以支取的所有盈余,还望世子莫要嫌弃。”
林知意脸上闪过一抹错愕,随之肉眼可见地变成了失望,他愤然站起身,朝徐韵诗质问,语气中尽是落寞。
“徐姑娘,你把我林知意当成什么人了!难道我就这般入不得你的眼!”
徐韵诗低眉垂目,不敢望向林知意失望的眼神,“世子莫要自轻,实属韵诗身份低贱,难登大雅之堂,恐辱没了侯府门楣,不敢高攀世子。”
她咬了咬唇,站起身望向那随着她的话语,逐渐变得盛怒的林知意,微微福了一礼。
“蒙世子垂青,韵诗寒门拙荆,蒲柳之姿岂敢攀折琼枝,世子金枝玉叶,当配世家明珠,望世子早日觅得佳偶。”
话已带到,徐韵诗长舒一口气,带着小荷朝楼下走去,只留林知意呆愣在原地。
待她刚走到门口,却听见楼上传来林知意压抑的低吼,一捧花白的纸屑洋洋洒洒飘落而下,宛如阳春初雪。
有几片落在了徐韵诗的肩头,她抬手揭下,那色泽不用看便知道是自己送出去的银票。
头顶传来带着哽咽的嘶哑声音。
“徐韵诗,好一个不敢高攀,我满心赤诚,奈何你冰雪难销!你不是我,怎知我的佳偶不是你呢!”
徐韵诗没有答话,她缓缓踏上马凳,回到了车里。
厚重的车帘将那灼热的目光阻隔,她这才轻轻阖上了双眼。
自己心狠些,如此,便能快刀斩乱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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