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草闻言,赶忙去勤政殿询问。
她到的时候,殿内正喧闹得厉害,故而只拉了门口一名小太监询问。
小太监往里瞅了一眼,面露为难,迟疑着回答道:“这位姐姐,皇上正为朝堂上的事大发雷霆,一时半会恐是去不了贵妃那。”
铃草并未放在心上,抓了一把铜子给小太监,便转身回去禀报了。
高真如闻言,赶忙吩咐宫人去通知御膳房准备炸鸡:“……教膳房里再炸些藕条平菇之类的配菜,对了,这些配菜只要椒盐的,炸鸡的话要多几种口味,我想要吃蒜香黄油的,甜酱油的,洋葱酸奶的……”
正当高真如满心欢喜,美美点餐的时候,勤政殿外刚刚与铃草说话的小太监正探头探脑往里看,心神不宁的。
他刚刚犹豫再三,没与铃草透露一件事——今日皇上大发雷霆的对象,便是贵妃的大伯。
或者说,皇上已是挑刺三日,直到今日才爆发。
高真如的大伯,名为高述明。他原为凉州总兵,此前因故被罢官,便一直赋闲在家。直至举家抬至镶黄旗后,他也得以复起,得了内大臣之职。
这几年时间,膝下儿子纷纷入仕为官,他也是春风得意,哪晓得连着三日被皇上翻了旧账,今日更是被人弹劾万寿节时随意走动,组织仪仗混乱,甚至侍卫交接班出错等让人难以置信的低级错误。
乾隆帝大发雷霆,当众将其训斥一顿不说,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说朕因对贵妃的宠爱而你们爱屋及乌,你们便是这般报答朕,而后便喝令高述明归家反省。
这话里的肃杀之意直教人心里忐忑得很,以至于小太监都没敢把那把铜钱塞进袋里。
等到退朝之后,目送高大人摇摇晃晃地离开,小太监忙缩着脖子,顺着墙根一路进屋里寻吴书来:“吴爷爷,吴爷爷。”
吴书来扫了眼跑上前的小太监,这是新进到宫里的,素来做事本分,人也老实得很。
吴书来挑人,宁可笨些老实些,遣人慢慢调|教,也不爱挑那些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前者顶多闹出点引人发笑的事儿来,而后者保不准就像那位高大人般,闹出教皇上雷霆大怒的事儿。
吴书来耐着性子,道:“何事?”
小太监赶忙双手向前,露出手心里那把沾了汗意的铜钱。
吴书来先是一怔,而后瞪圆了眼:“这是哪来的?”
“是赏钱……”
“是哪家的宫人?怎送礼都送得这般寒酸?”吴书来大吃一惊,下意识反问道,金瓜子没吧银瓜子也成,就一把铜钱都敢送他跟前来了?
吴书来看着可气,若是对方想让他记着自己,那他可以对那人说——你做到了。
小太监愣了愣:“是贵妃……”
吴书来思绪顿时一空,目光刷地落在小太监身上:“贵妃娘娘!?”
吴书来的脑袋空白一片,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贵妃,让贵妃故意拿铜钱砸自己脸?
吴书来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总不能是自己收了几位小主的钱,把小主的绿头牌往前挪的事儿吧?
天地良心,他敢动别人的,也绝对没有动贵妃娘娘的!
或者说,要是贵妃娘娘的牌子没出现在第一排,他先得被皇上质问好吧!
小太监见吴书来震惊的模样,赶忙磕磕巴巴地补充:“是,是贵妃娘娘跟前的铃草姐姐,赏给奴才的。”
吴书来沉默一瞬:“哦。”
他心中一松,想来是铃草姑娘见眼前的乃是新进的低品小太监,这才抓了一把铜钱逗他。
这回,吴书来更纳闷了:“既然铃草姑娘给你,你便收下就是,拿来给我……等会,铃草姑娘来了?”
“可是贵妃娘娘遣她来传话?”
“是……”小太监往里瞅了一眼,小心翼翼说道:“铃草姐姐问皇上今儿个可要去贵妃那?”
吴书来面上一惊:“恁不早说!”
小太监愣了愣,吞吞吐吐道:“可是,皇上,皇上这两天——”
吴书来只看了一眼小太监,便察觉到对方的心思。他顿时大怒,一脚踹在小太监腿上:“混账东西!贵妃娘娘是你能指指点点的人物?”
眼前的小太监,怕不是听皇上在发作高述明,便以为贵妃会得了牵累,却不曾想这根本便是因果倒置。
最让吴书来气恼的是,他本以为眼前的小太监老实本分,没曾想竟是他最烦的自作聪明的类型!
吴书来当即动了怒,立马唤人上前,直接把那小太监给打发回内务府。
至于小太监如何求饶,他是看都不看,只冷着脸儿扫视周遭:“绷紧你们的皮子,做事前都用脑瓜子好好想一想!”
周遭的太监们心下一凛,齐齐弯下腰,恭谨地应了是。
吴书来摇了摇头,背着手进去了,别看他在外头一副威风八面的大管事
模样,进屋以后脸上顿时堆起来笑来,隐隐透着一丝谄媚。
乾隆帝面上不见怒色,凝神批阅奏折。直至吴书来在身侧站定,才抬了抬眼皮:“朕刚听见动静,贵妃怎么了?”
吴书来半弯着腰,略过小太监的话语,轻声道:“刚刚贵妃娘娘跟前的宫婢来了一趟,想请皇上到韶景轩坐一坐。”
乾隆帝抬了抬眉:“嗯?”
整一个上午,他的心情都不太好,当然不是为了高述明一人之事,还有别的。
不过吴书来提到贵妃,乾隆帝不免又想到高家。亏得高斌与马氏脑子清楚,未做出对不起贵妃的事儿,倒是一五一十交代了高述明的心思。
哈,高述明算什么东西?
居然打主意打到朕的身边?还担心起贵妃生不生得了孩子的事。
狗屁倒灶的东西!
朕给你全家抬旗,那都是看在贵妃的面子上!
乾隆帝随随便便,便翻出高述明渎职的问题来,当众劈头盖脸将其教训一通,罢职反省去了。
乾隆帝思罢,眉心的褶皱舒展,面上的冷意渐渐消退,浮起淡淡笑意来:“难得贵妃遣人到勤政殿来寻朕,朕便去瞧一瞧吧。”
说罢,乾隆帝将手里的狼毫搁在架上,起身往外而去。他噙着笑容,兴致勃勃来到韶景轩,尚在门口便闻到一股奇特的异香,熟悉又陌生的那种。
乾隆帝想了想,没得出个结果,索性止住宫人的问候,待宫人撩起帘子,便抬步往里走去,想要瞧瞧贵妃又在做甚。
乾隆帝只走了两三步,便见着贵妃,而后怔愣半响:只见高真如穿的一身家常衣裳,一头乌黑长发并未扎成发髻,只垂在肩膀一侧,扎成一个简简单单的麻花辫。
她乖乖巧巧地坐在桌前,双手捧着炸鸡腿,脸颊塞得鼓鼓囊囊,俨然吃得正香。
也正如乾隆帝想的那样,高真如吃得很开心——御膳房大厨的手艺绝了!
从最初的普通炸鸡,到如今的改良升级版炸鸡,味道上升的速度也忒快了!
比如手上这个炸鸡腿,只要一口下去,如琉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便在高真如的耳畔响起。
外皮酥脆油润、内里鲜嫩多汁,配合上独具风味的酱料,只教高真如一口接着一口,完全停不下来。
这般的炸鸡腿放在后世,定然是能够争雄炸鸡届NO.1的选手!
不仅如此,除去炸鸡腿和鸡翅以外,御膳房里还送来炸鱼、炸虾与炸蔬菜拼盘。
金黄松脆的炸鱼,连皮都可以吃的炸大虾,还有里面五颜六色煞是好看的蔬菜拼盘,从炸平菇、炸藕条和茄盒,另外还有炸南瓜、炸苦菊以及炸番茄,可谓是应有尽有。
高真如先捡起一块炸南瓜来,炸蔬菜用的面糊又与炸鸡用的不同,薄而细腻的面糊锁住蔬菜的水分,保留蔬菜本身风味的同时,还让美味更上一层楼。
更奇妙的是炸番茄,外皮酥脆,内里汁水丰腴,一口下去便立刻爆汁。
尤其是番茄酸甜的汁水,又中和了吃多油炸食品的油腻感,独特奇妙的风味简直让人上瘾。
高真如啊呜一口,再嗷呜一口,吃得鼻子哼哼,很是快乐。
已经发现皇上驾到,退后并跪下请安的曹嬷嬷与宫婢们齐齐沉默,在心里急呼道:主子,您快睁眼看看啊!
高真如:“嗷呜嗷呜。”
乾隆帝先是一怔,而后嘴角微微翘起,兴致勃勃立着观察起来,不过是小小的炸鸡罢了,便让贵妃这般心满意足。
再想想高述明,竟是以避免贵妃失宠为由,教唆怂恿高斌与其妻往宫里送人。
他是在低看谁?
是觉得朕是那负情寡意之徒,还是只看脸的昏君?
乾隆帝每每被人怀疑,被人试探,就觉得可笑。他垂眸望着即便装扮素雅,不同于平日耀眼,还捧着鸡翅大快朵颐,毫无优雅可言的贵妃,却生出上前亲亲的冲动。
曹嬷嬷屏住呼吸,暗暗叫苦。
谁能想到炸鸡刚刚送来,皇上居然就到了?她不免回转身去剐了一眼铃草,这死丫头,还信誓旦旦说皇上忙于政务,应当是不会过来的。
这哪是不会过来啊?这明明是立马就过来啊!
铃草也委屈得很,苦哈哈地挪动着身体,意图引起自家主子的注意。
高真如:幸福的嚼嚼嚼。
高真如连吃了几个,兴致勃勃手持筷子朝着苦菊探去。
就在此刻,她忽然发现周遭安静的落针可闻,而瓷盘面上居然晃动着两个人影。
高真如:???
高真如:!!!
高真如眼皮子直跳,忽然有了个不详的预感。她觉得一切似乎超出了她的预料,僵着身子缓缓抬起头来:“……”
而后,她便见着熟悉的身影。
高真如绝望地闭上眼睛,又睁开眼,乾隆帝甚至还靠近了些,笑吟吟地落座:“朕还未过来,你怎么就开始吃了?”
乾隆帝表情温柔,声线和缓。
高真如张了张嘴,随着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上,她的脸蛋也腾地红了。
乾隆帝眼里笑意一闪而过,随即转过身,瞥了一眼周遭宫人:“怎一点眼力见都没?还不赶紧再取一副碗筷来。”
侍奉在侧的宫人:“……”
就刚刚那动静,谁敢说话谁敢动作啊?瞧瞧吴总管那般胆大的人物,都垂首竖手不发一言呢。
宫人们欲哭无泪,偏生发话的是皇上,他们能做甚?屋里的小太监只得老老实实把黑锅背上,赶紧退下取了碗筷来。
呼啦啦地,屋里瞬间热闹起来。
高真如脸蛋红通通的,连耳朵根都红透了。她见状赶紧起身,唤上宫婢便要回屋里洗漱装扮,倒是乾隆帝一把抓住她的手:“重新洗漱做什么?待你弄好,这炸物也都凉透了。”
“哪能这副模样在皇上跟前——”高真如一手捂着脸,同时还用着力气想把手从乾隆帝手里抽出来。
乾隆帝眉梢一挑:“这副模样怎么了?”
话音落下,他捧着高真如的脸蛋,轻轻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吻:“咱们贵妃天生丽质,是天底下最漂亮的美人儿。”
高真如没忍住,露出笑靥来。
乾隆帝见她眉眼舒展,又拉着她坐回位置上,夹起一块炸番茄送到高真如嘴边:“来——”
高真如窘迫得很,嗔怪地瞥了一眼乾隆帝,到底还是咬了一口。
瞬间,炸番茄的酥脆外皮被撕扯开来,红润的汁水四溅而出。
高真如哎呀一声低呼,一边吩咐宫人上前整理,一边拿出帕子准备擦拭嘴角。
不过,乾隆帝比她更快。
他又一次吻上高真如,只是这回亲吻的是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