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焱柏的声音永远带着那么点儿懒散，什么都不在意的松弛，李畅漾不说话，他就懒洋洋地等着。
李畅漾说不出话，端着杯子喝了好几口水才算把嘴里那一口饼顺下去。
“你别说我了，”李畅漾不让嘴，“你那天收拾调色板又铲下去多少钱？”
“不知道，比你多个几十块吧。”沈焱柏笑李畅漾的小气劲儿，他的斤斤计较在沈焱柏看起来像小孩儿过家家一样好笑又带着点儿可爱。
“你用的什么颜料啊？”李畅漾问。
他帮沈焱柏收拾工作室时曾经看过他的颜料，除了梵高以外，他都不太认识。一支梵高就上百了，那些金属的支装颜料包装上全是外文，看起来就价格不菲。
“基本上都是老荷兰，还有一些梵高。”沈焱柏说。
李畅漾倒抽一口凉气，好家伙，果然用不起。
“都是界外配的，界外会给艺术家配材料，”沈焱柏开玩笑一样跟李畅漾说，“别跟孙德胜混了，签界外吧。”
“哎哟，你问晚了呀？我刚跟BLACK cube签了五年，等时间到了我再考虑考虑吧~”李畅漾也跟沈焱柏开玩笑。
沈焱柏的话李畅漾不当真，他们之间维持在平等的朋友就最好，偶尔有需求了就睡一睡，要是睡了一处再从沈焱柏那里要好处，那成什么了呢？
李畅漾这个人别的没有，自尊有的是。
“那是可惜了，”沈焱柏笑着叹了口气，不太严肃的语气，李畅漾觉得他果然是在跟自己打趣。
“我现在要回了，”沈焱柏问，“你今天真不跟我回？”
“我行李箱都拿走了，真的不，”李畅漾笑，“你还没回啊？”
“嗯，刚从别人工作室出来。”沈焱柏说。
“那你快回吧。”李畅漾脱口而出。
他回答得大概太不假思索，沈焱柏玩味地“哦”一声，说道：“真绝情啊你，穿上裤子就……”
李畅漾连忙堵他的嘴，“真辛苦啊晚上开车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沈焱柏笑，说，“好，你到家了也记得给我发个信息。”
李畅漾不等他再说出什么好的来，说了“再见”就挂了电话。
这下好了，肚子也饱了，心里也舒服了，李畅漾抓起笔继续画，这一画就没刹住车，一直画到沈焱柏又发来信息，他才发觉已经到了半夜十二点。
沈焱柏的第一条信息大约在一小时之前发来，说他已经到镜子湖了，李畅漾一直没回复，他又补了一条。
沈焱柏：你干嘛呢？还没回？
李畅漾立马回复：到了，刚刚没看手机。
沈焱柏：赶紧洗笔收拾你的调色盘。
李畅漾扯谎没扯圆，让沈焱柏看出来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坦荡荡地回复：行吧。
大学的秋冬季学期开学是非常热闹的，学校里里外外都挂满了迎新的横幅，许多大一新生都是全家出动来送孩子。
李畅漾只觉得随时都有一千张嘴在朝自己问问题，常常半天的时间都找不到一个空闲能喝上水。
他结结实实地忙了一个星期，一直到组织了所有新生完成了信息采集，才算把迎新的一大摊工作忙完。
这一个星期李畅漾都没机会去哪怕一趟沈焱柏上课的教室，他心虚，但沈焱柏却浑不在意，偶尔联系也不问他在哪儿，只问跟上课有关的问题，问完就让李畅漾去忙自己的。
李畅漾反而摸不透沈焱柏的心思。
每次李畅漾向沈焱柏询问关于未来的问题，他的意见都是让李畅漾“跳出去”，但李畅漾一时没听他的话，他好像也没什么意见。
不生气，也不提及，甚至李畅漾忽视了沈焱柏那边的工作他也像无所谓。
周五，李畅漾盯着学生撤掉了迎新的小摊子，自己抱着一箱没发完的校徽和迎新小礼物回系办公室储藏间。
他从操场抱着箱子一路走回了绘画楼，在走廊上遇到了另外两个工作坊的老师和助教。
李畅漾热得满头汗，不用照镜子就是一副狼狈的模样。
照面的四个人看起来轻轻松松，看样子刚从开着空调的教室里出来，在走廊里悠闲地抽烟闲谈。
遇上了也没有不打招呼的道理，李畅漾笑着跟两位专家老师点头打了招呼。
林浩宇站在吴况明侧后，看见李畅漾来，他便低头十分认真地在垃圾桶顶上抖烟灰，抖了好几下，连正在烧的火星都快抖没了。
李畅漾无语又好笑，他想赶紧离开，李立军的助教陈立却喊住了他。
陈立是博士招聘进学校的正式老师，跟李畅漾就没说过几句话，不过听李晓丽讲过，“没什么情商，但人不坏”。
陈立直接拦着李畅漾，开口问他要教案和课件，“正好碰上你，晓丽老师说《方案》课以前都是你上的，我没上过，能不能麻烦你把教案和课件发我参考一下？”
李畅漾在心里默默附和李晓丽的评价，这人果然是没情商。
李畅漾的课都被取消了，课表自然就没有再发给他看的必要了，他现在听陈立这么说才知道，原来自己上了两年的课现在归陈立上了。
“课件如果你有顾虑的话就不发，”陈立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发我一个大纲也行。”
课件都是老师花时间做的，这么问别人要，和问艺术家要免费的画差不多，知识产权的价值就是这么容易被抹除。
“没什么，我回去了就发给你。”李畅漾却答应了。
他自己以后还上不上得了课都是未知数，上课嘛，只要对得起学生，李畅漾无所谓。
陈立还想跟李畅漾聊两句上课的事儿，倒是吴况明给拦住了。
“哎，人家还抱着东西，有什么等人家忙完再聊，”吴况明打断了陈立的话头，他欣赏李畅漾，夸也夸得直白，“畅漾大气，不会藏私。”
李畅漾让吴况明夸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跟他们道了声“失陪”，就要走。
谁知吴况明转头就逮住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的林浩宇，“畅漾不是你的师兄吗？正好，你帮着搭把手。”
林浩宇这么躲也没躲过，笑着替李畅漾拿了箱子，李畅漾怎么看他都像是在苦笑。
李畅漾没拒绝，过了走廊拐弯，吴况明他们看不见了，拉住了还往前走的林浩宇，“给我吧，就一个箱子，我自己拿就行，你回去吧。”
“拿都拿了，”林浩宇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要是现在回去，还不是要被他说。”
李畅漾叹了口气，没再阻拦。
他觉得跟林浩宇也没什么好说的，想说的话上次见面也说过了，并不是很愉快，他不闲聊，想着怎么离储藏室还那么远。
林浩宇却像忍不住这种沉默，他们走了一会儿，林浩宇问李畅漾，“最近工作怎么样？”
这话听着微妙，说他关心李畅漾，他连帮忙搬东西都是吴况明强迫的，说他讽刺吧，李畅漾又觉得他们毕竟师兄弟几年，不至于如此。
可能是没话找话吧。
李畅漾笑了笑，也敷衍他，“还行，应付得过来。”
林浩宇顿了顿，接着问，“那……你明年还考博吗？”
李畅漾愣了愣，张翎打压他，把他原本还算平平顺顺的发展计划全都打乱了，他现在连还要不要留在学校都还没想出个眉目来，考博就更没想过了。
但林浩宇这幅带着小心思的样子他还是气不过。
李畅漾笑了一下，回答他，“我就算考，也不可能再往张老师的枪口上撞了，不会跟你有竞争，你放心。”
林浩宇明显松了口气，居然跟李畅漾闲聊起来，“我跟张老师提了一下考博，他让我好好准备，我才有了点信心，不过师兄……你就算不考博也有好前途的。”
这劝慰的话说得假惺惺，跟李畅漾蹬鼻子上脸了，李畅漾听得直皱眉，生了气。
他立马停下来，从林浩宇手上把箱子夺了过来，“我有什么前途不用你来分析。”
林浩宇愣了愣，接不上话。
“林浩宇，你为了自己挣前途，我理解你，我也自认对得起你，”李畅漾昂着下巴说，“但不在饿肚子的人面前吧唧嘴是最起码的道德，以后见了面当不认识吧，别来膈应我。”
林浩宇现在也不怕李畅漾了，他看着李畅漾比自己狼狈的样子只觉得庆幸，庆幸自己抓住了李畅漾抓不住的机会。
李畅漾还剩什么呢？林浩宇觉得他就像他手里那只漏了角的破纸箱，不过只剩一点赖在学校不走的脸皮和虚张声势的自尊罢了。
林浩宇朝李畅漾冷笑，“师兄，不，李畅漾，你从来也没看得上我，现在何必跟我端这个架子呢？”
说完，林浩宇转身就走了。
李畅漾气笑了，不过他想一想，自己还真没看得上林浩宇，这点上林浩宇不算冤枉自己，扯平了。
李畅漾深呼吸，自己调理好了自己，抱着箱子去了储藏间。
他刚放好东西出来，迎面跟李晓丽撞了了正面。
李晓丽看见李畅漾，眼睛一亮，开口就是：“哎！畅漾，我正找你。”
李畅漾苦笑，他刚忙完一茬，没缓过来，现在最怕李晓丽眼前一亮的表情和一句“我正找你”，一听就打怵。
“不行不行，”李畅漾跟她诉苦，“小李老师你不能把我当生产队的驴，我今天要下班了！”
“好事好事！”李晓丽拉着李畅漾往办公室走，“谢萍老师你知道吧？她刚刚跟系上说她手上的项目缺人手，就想着让你过去帮忙。”
“我？”李畅漾愣了一下，不太确信地问，“她说要人手，还是说要我？”
谢萍在学生里口碑很好，手上的项目级别不高，但实打实都是为了学生好的教改项目和展览项目，她在系里不算特别有实权，但做实事儿说实话，在老师群体里不太合群，自起炉灶的类型。
“人家点了你的名的，说要能实打实做事儿，有展览经验的，”李晓丽替李畅漾高兴，也替他松了口气，“她那边的项目只要带你的名字，你的绩效就不用愁了。”
李畅漾还是担心，问，“她知道……张翎老师的事儿吗？”
李晓丽想了想，说，“都在系里，我估计她是知道的，不过她知不知道你也得去争取一下啊！能留在她那边说不定就能把这一劫渡过去了。”
李畅漾忐忑，也要先答应下来，“好，那她想要我什么时候过去啊？”
“这个她没明说，你微信直接问问她呗。”
“我……没她微信。”李畅漾说。
“啊？”李晓丽立马翻了手机，“我推给你，你加上跟人家好好说啊。”
“谢谢小李老师，”李畅漾说，“真的谢谢。”
“别谢我了，我这个职位，确实帮不上你什么。”李晓丽叹气，“有事儿跟我说啊。”
李畅漾谢了李晓丽，立刻加了谢萍，好友申请想了半天，删删减减，隔了半小时才把信息发出去。
谢萍没有马上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李畅漾等得难受，他猜谢萍可能在忙，又在猜她是不是开口要人之后才去打听自己的英勇事迹，现在又后悔把自己这么个麻烦拉进团队了。
他有些烦躁，下了班回了工作室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