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畅漾有点接不住沈焱柏的话,也接不住沈焱柏不加掩饰的直接。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消化这个信息。
沈焱柏是为自己来的,沈焱柏说他不会走。
李畅漾觉得不现实到荒唐的程度。相比起纯粹的高兴,他更多感到忐忑和慌张,他们之间没有说清楚的东西太多了,他无法为一个不知道过程的结果而盲目喜悦。
他是喜欢沈焱柏的,六年的时间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过得太快了,以至于沈焱柏一旦重新出现,李畅漾的喜欢像岩浆冲破休眠的火山一般难以自抑。
当沈焱柏不要李畅漾的喜欢时,他可以转身就走,而李畅漾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但当沈焱柏想要李畅漾的喜欢时,他可以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以李畅漾无法左右的态势席卷他的生活。
这种受制的感觉让李畅漾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
但不管过程如何,这个结果是好的。
是好的吗?
李畅漾想不明白。
沈焱柏看着李畅漾,他似乎非常纠结,看也不看自己餐叉上到底叉到了什么食物,把面前一整盒芦笋全都吃完了。
“畅漾?”沈焱柏把一盒烤牛舌换到了李畅漾面前,手指在桌面又点了点,把李畅漾从沉默的思考中唤回来。
“嗯?”李畅漾抬头,脸上有些迷茫。
“我说了什么很难理解的话吗?你能思考成这样?”沈焱柏笑了笑,胳膊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指顶着额角,偏着头看李畅漾,“不要多想,也不用你回答我什么,你该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只告诉你,我不会走,你放心。”
李畅漾敏感,面对沈焱柏时有诸多的情绪,这些沈焱柏都清楚,尽管他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都是很温顺的,为了符合社会期许而循规蹈矩,但沈焱柏不想让自己也成为李畅漾众多负担中的某一部分。
他奢望李畅漾在自己这里获得充分的自我,崔茹那年跟他说过的那些话的确掷地有声,他不能凭借可能永远高于他人的阅历去掌控一个后辈,更不用说去绑架一个……爱人。
但矛盾的,沈焱柏又期许和规划了一个获得李畅漾的结局,他要他的心甘情愿,又要他的绝对自由。
“我知道了。”李畅漾的叉子叉中了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舌,既然现在想不通,他决定先不去过多思考这件事。
沈焱柏在李畅漾家里住了整个周末,因此李畅漾很难在两天的时间里有足够的休息时间。
李畅漾的出租房实在不算大,很多时候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对方的身影,抬眼就能触上彼此的眼神,小空间的氛围极易焦灼,他们像无法自控的野物一样虚度时间。
李畅漾觉得自己全身每一寸都渗透了沈焱柏的抚摸和气味,再看见房子的每个地方都不能单纯。
他反思之后,认为自己还是受到了沈焱柏那些话的影响,一想到“为了你”“不会走”这样的表达,他就无法抑制自己的轻信。
大约每对情人间都有过这样的许诺和剖白,无论结果如何,当下的相信都是令人失智的,只是这样的失智总令人沉溺其中,变得短视。
周日的下午,他们才算稍稍穿得得体一些,除了接吻之外,沈焱柏也不再做过分的举动。
李畅漾穿着圆领的T恤和短裤,上次沈焱柏留的印子还没有全消,现下又叠了许多,怎么穿都遮不住,他也懒得再管,半睁着困倦的眼皮,坐在沙发上写了一个关于谢萍那边工作的计划。
写到一半,门铃响起来。
这两天沈焱柏陆陆续续往李畅漾的租屋里点了很多东西,他看不惯的,他觉得李畅漾需要的,或者他实在看不下去想换掉的,都点了让人送来,李畅漾原本由着他折腾,直到沈焱柏开始研究他那台时不时在洗衣服时程序出错的洗衣机。
“不许换,”李畅漾感到匪夷所思,拒绝了沈焱柏,“又不是我的房子,你怎么想的啊?自费给房东换软装家电?”
沈焱柏这才作罢。
因此李畅漾一整个周末没能出门,家里却多了许多东西。
都到周日的尾巴了,李畅漾不知道沈焱柏又买了什么东西。
“沈焱柏,有人。”李畅漾承受着过度运动之后的全身酸痛,坐在沙发上不想起身,声控着沈焱柏去开门。
“来了。”沈焱柏在阳台掐了烟,去门口拿了快送。
“你又点了什么?”李畅漾一边在电脑上打字,一边分心问沈焱柏。
沈焱柏拿了东西,拖了个小凳子坐在沙发面前,抓着李畅漾的脚踝把他的腿放到自己腿上。
“你干嘛?”李畅漾脑子里警铃大作,电脑摇摇晃晃,手指在键盘上打出一排乱码,“不行!明天上班了……”
“我不动你了,”沈焱柏笑着按住在自己大腿上乱蹬的脚,眼里是餍足的松弛,“不过你要是再乱动,动出事儿来我就不保证了。”
李畅漾立刻老实下来,他怕了沈焱柏,这人好像不会疲惫,一碰上就要挨一顿。
沈焱柏把李畅漾的裤腿朝上推了推,打开他刚点的药油,在李畅漾淤青的膝盖和小腿上慢慢推揉。
膝盖上有地方破皮了,有轻微的刺痛,不过还在忍受的范围之内,李畅漾删掉乱码,继续在工作计划上加内容。
“写什么呢?”沈焱柏问。
“工作计划,”李畅漾说,“谢萍老师那边,我不想明天什么都不准备就去。”
沈焱柏换了一个膝盖继续揉,“你做什么事都是这种风格?”
“什么风格?”李畅漾问。
“认真。”
“我没办法不认真,”李畅漾笑了笑,跟沈焱柏坦诚,“我什么都没有,别人的资源,眼界,说得更直白一点,别人的家庭背景,我都没有,我只能做得比别人更多,才能弥补这些缺陷。”
“累吗?”沈焱柏问。
“习惯了吧,”李畅漾无奈地笑了笑,“以前不管怎么样还有个导师,现在这个状况,我就更不能出错了。”
李畅漾轻松的自嘲,仿佛已经习惯于接受这种不正当的后果。
沈焱柏捏了捏李畅漾的小腿,也许是有些酸痛,李畅漾哎哟哟地叫了一声。
夜里,沈焱柏还是回了镜子湖,他想把李畅漾也带走,但李畅漾没同意。
“算了吧,我明天从这里去学校更近,”李畅漾困了,不太愿意折腾,并好了伤疤忘了疼地建议沈焱柏,“你要不……也住这里?”
沈焱柏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李畅漾从衣柜里找出来的那一套,“我明天穿这个上班?”
“啊,”李畅漾看了看,实在是看不过去,“那再见。”
沈焱柏临走前和李畅漾接吻,并不十分深吻,带着温和日常的道别意味,“别那么紧张,明天有什么情况给我打电话。”
“好。”李畅漾答应下来,虽然他觉得给沈焱柏打电话可能也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周一的早上李畅漾起得很早,先去打印店打印了一份自己写的工作计划,按照早八上课的时间点,找到了谢萍的工作室。
谢萍的工作室在二楼,跟张翎的工作室不在同一层,这一点让李畅漾感到轻松。
他不太愿意碰到以前师门的同学,更不愿意跟张翎照面。
他再三确认了工作室的门牌号,敲了门。
但敲了许久的门,都没人来开门,李畅漾只好拿起手机联系谢萍。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来,那头的谢萍听起来似乎刚起床,李畅漾赶紧道歉,询问是不是吵醒了谢萍。
“啊,没有,我也该起床了,”谢萍笑着说,“畅漾你也太早了,以后睡饱了再来,我这里10点上班,管午饭,下午五点半下班。”
“那我十点再过来?”李畅漾再次道歉,“我应该先问问您的,打扰您了,抱歉。”
“哎哟,你别这么紧张,”谢萍笑得爽朗,“我现在出门,你等我半个小时吧。”
李畅漾还没来得及回答,谢萍就挂了电话。
他在走廊上等了不到半个小时,谢萍端着两杯咖啡从走廊那头风风火火地就来了。
“等久了吧?”谢萍打量了一下李畅漾,笑意满面,递了一杯咖啡给李畅漾,“来,请你喝咖啡。”
李畅漾有些摸不着谢萍的路数。
谢萍开了工作室门,领着李畅漾往里进。
一进门,就是一架巨大的书架,看起来是谢萍用来做格挡空间的影壁了,转过书架,李畅漾估计这间工作室有一百三四十平,比自己的工作室大出两倍不止。
整个工作室分成两个区域,一个区域是谢萍画画的地方,堆着许多画框,另一个区域是办公区,不像张翎,谢萍没有自己的办公桌,她的工作室只有一张巨大的方桌,所有人的工位和电脑都平等地摆在一起,包括谢萍自己的电脑。
“你自己找喜欢的位置坐。”谢萍打开换气扇,“抱歉啊,昨天晚上画晚了点儿,忘记通风了,早上也起不来,所以我干脆让大家都别早起……”
“谢老师,”李畅漾不着急坐下,包也不放,先打断了谢萍一开头就停不下来的话,“我特别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但是……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我之前是张翎老师的研究生,他……对我不是很满意,我这学期也没有上课。”
李畅漾很忐忑,所以干脆自己坦白,杀死忐忑。
“我知道,”谢萍莞尔一笑,“说实话,我之前是有顾虑,毕竟是别人的学生,学校又只有这么巴掌大一点。”
李畅漾听着,等待谢萍的结论。
“不过我留你也有我自己的考虑,具体嘛,我现在不能跟你明说,”谢萍说,“不过我也要看你的表现,你先跟我手上这个项目,算是实习吧,能接受吗?”
“能,”李畅漾立刻答应,“谢谢谢老师。”
“别老谢谢了,赶紧坐吧。”谢萍笑着说。
李畅漾这才放下包,拿出电脑,也把自己提前写好的计划给了谢萍。
谢萍很惊讶,她粗看了看李畅漾列举的工作方向,立刻拿了笔在李畅漾写的计划上勾画了一下,也写了一些批注。
“你先看看我勾画过的部分,是你接下来要做的工作,”谢萍不掩饰欣赏的表达,“本来今天上我就打算跟你聊计划的,现在看你已经自己把这个部分做好了,很灵光啊!我捡到宝了。”
李畅漾不太习惯这样毫不掩饰的夸赞,他笑了笑,接过计划,很快投入了工作。
谢萍工作室还有另外三个人,一个在读研究生,两个都是毕业后留下来帮她做助手的学生,还真的都是十点才来工作,松弛得不像是上班,倒像是谢萍的朋友。
谢萍应该是提前跟他们说过了李畅漾要来,他们对李畅漾的突然加入并不惊讶,跟李畅漾随意地打了招呼就开始各自的工作内容。
到了中午,谢萍打断了大家的工作,准备点外卖。
“畅漾想吃什么?有没有忌口?”谢萍问李畅漾。
“没什么忌口,”李畅漾想了想,补充道,“就……比较喜欢吃肉。”
“吃肉好啊!”谢萍身边那个在读的研究生是个女孩儿,她伸着懒腰赞同,跟谢萍开玩笑,“给你的牛马补补!”
“补补补,”谢萍白了她一眼,“吃胖了别嚷嚷减肥就行。”
李畅漾没忍住笑,拿着手机给沈焱柏发了一条消息。
李畅漾:工作形式喜人,喜得稍微有点儿吓人了。
沈焱柏很快回复了消息。
沈焱柏:怎么吓人?晚上聊聊?
李畅漾回复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