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焱柏收到谢萍发来的信息时正在跟一个不太会创作的学生讲思路，学生的知识储备很薄弱，沈焱柏连提到三四个自己认为不太小众的艺术家，只能在学生脸上看到越来越浓厚的迷茫。
沈焱柏顿了顿，忍着不责备他，叹了口气说：“查，自己去查，明天来跟我汇报一下查完之后的感觉。”
“好的。”学生紧张的表情松懈下来，大松了一口气。
沈焱柏拿出口袋里连连震动的手机，信息都是谢萍发来的。
谢萍：李畅漾也太早了！怎么有打电话叫领导起床的员工啊！
谢萍：他还提前做了功课，工作能力很强啊。
谢萍：张翎不太灵光啊？这种孩子都能赶走。
谢萍：状态太紧绷了，也不知道在张翎那里受了什么制。
沈焱柏几乎能想象到李畅漾的状态，那份被谢萍夸奖的“功课”是他看着李畅漾做的，他困得眼皮都不能全睁开，还是强迫自己从那些冗长的项目书里提炼重点。
他的眉头焦虑地皱着展不开，沈焱柏知道他累了也睡不着。
谢萍在跟沈焱柏报备李畅漾的状况，也在向沈焱柏示好，不过这种示好并不刻意，沈焱柏也领她这份情，简短地回复了信息。
沈焱柏：你多费心。
放下手机，沈焱柏发觉那个学生还站在自己身边，不太好意思，期期艾艾的样子。
“怎么？”沈焱柏问他。
“那个……沈老师，您刚刚讲的那几个艺术家，能再跟我说一遍吗？”学生的声音越说越小，“我刚刚没记住。”
沈焱柏看着他羞赧的表情，无奈地重复了一遍。
跟事事提前做的李畅漾相比，大多数学生的学习都太被动，起码能做到李畅漾的一半都好……
那李畅漾骨子里那股狠劲儿可能也没有那么特别了。
临近中午，李畅漾也给沈焱柏发来了信息，他告诉沈焱柏不能跟他一起吃午饭，不过大约可以一起吃晚饭。
还说：工作形式喜人，喜得稍微有点儿吓人了。
沈焱柏看着信息好笑，又觉得心酸。
他大概能推测出谢萍对待学生和下属的状态，不过是基本的互相尊重而已，李畅漾就能觉得吓人，他的骄傲被错选的导师打压得太厉害。
沈焱柏回复道：怎么吓人？晚上聊聊。
李畅漾很快回复他说好。
李畅漾以为谢萍会点一般的套餐盒饭，他没想到谢萍能在大中午从商业街的店里点来超大份儿的麻辣香锅。
工作室五个人围桌坐下，谢萍还从冰箱里掏出一瓶冰镇大可乐。
李畅漾看呆了，以前在张翎那里工作，大家连说话都压着声音，事事都需要向张翎报备，像公司坐格子间。
他从来没设想过能和领导坐在一张不大的桌边，吃着这么耗时间味道又大的午饭。
打开外卖盒，谢萍先讲了话，“咱们先欢迎畅漾加入我们的团队，他本科和研究生应该都比你们仨早一点儿，你们叫他师兄吧，畅漾非常优秀，以后大家互相学习，要相亲相爱。”
这话说得像小学老师介绍转学来的新生，李畅漾忍俊不禁。
谢萍也笑了，“咱们这儿没规矩惯了，你们三也自我介绍一下吧。”
谢萍工作室在读的研究生女孩儿叫陈乐柠，很多工作还不熟悉，做一些基础的文本整理工作，两个毕业了留下来工作的男生叫罗夏和杨鑫，罗夏是软件通，做图做视频都厉害，杨鑫执行力强，负责具体执行。
李畅漾囫囵记下了，默默思考着自己在团队里的定位。
谢萍工作的节奏并不快，吃完饭之后大家一起摊在沙发上聊了会儿天，到了两点学校上课的时间点大家才开始工作。
在谢萍工作室，李畅漾觉得工作的时间过的很快，也很快跟另外三个同事熟悉起来，到了五点半下班的时间，李畅漾还在跟谢萍聊她手下的一个展览项目。
这是个跟瑜市的各个商业画廊空间合作办展的项目，既能锻炼学生做展览的能力，又能提高商业画廊的话题度和学术专业度，算得上两全其美。
这个项目级别不高，只到市级，跟张翎那边动辄省级国家级的项目不能比，但李畅漾觉得跟有意思，也更有具体的意义。
谢萍跟李畅漾聊了聊这个项目目前接洽过的几家画廊，都是瑜市刚办起来不久的小画廊，大都分布在商业空间或是老城文创活化区，有的空间甚至和咖啡馆餐吧混在一起，并不太专业。
李畅漾想了想，跟谢萍提了崔述的艺术社区。
“我前几天考察去看过，那边有一批艺术家在活跃，空间也相对单纯，要是能合作的话，我觉得对学生的帮助会更大。”
谢萍想了想，觉得可行，“今天下班了，你明天来了搜集一下那边的资料，做一个初步的可行性分析吧。”
“好的，那我今晚……”李畅漾话说一半，被谢萍打断了。
“哎，下班了就不要想上班的事儿，你该玩玩，该画画就画画，工作明天上班时间再做，”谢萍说，“这个项目也不是一两天就要做出来，放松点儿。”
李畅漾一整天都处在一种反常识的冲击中，谢萍的松弛让他有点儿不会了，片刻的怔愣之后，才答应谢萍。
其他同事也收拾着包，开开心心准备下班。
陈乐柠正是爱热闹的年纪，趁着李畅漾收拾包，招呼他一起吃晚饭。
“师兄，咱们吃火锅去呀？我们仨给你接风。”陈乐柠提议。
李畅漾有些为难地拒绝，他现在想给沈焱柏打电话，想跟他口无遮拦地聊聊这一天工作的感受，“要不改天？我今天跟朋友事先有约了，不好失约的。”
“啊？今天是你第一天来哎，我们都打算让你狠宰一顿的，过了今天可就要AA了。”陈乐柠说。
罗夏和杨鑫也没走，笑嘻嘻等着李畅漾的决定。
李畅漾还没来得及说话，谢萍替他推掉了，“人家有约了不好放朋友鸽子的。”
李畅漾松了口气，但看谢萍时总觉得她挤了挤眼睛，李畅漾怀疑她在跟三人使眼色，但李畅漾没有证据。
“你们想迎新那咱们明天中午上水牛吃去，我好久没去了。”谢萍提出解决方案。
李畅漾谢过谢萍，比三个同事稍晚一点出门，没跟他们一块儿走。
出了工作室的门，李畅漾立刻拿出手机跟沈焱柏打了过去，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
“喂，我下班了，你在哪儿呢？”李畅漾问。
“这么开心？”沈焱柏那边笑着说。
“啊？为什么这么说？”李畅漾问。
“你说话比平时大声一点，一边说一边笑着吧？”沈焱柏说。
还真是这样，李畅漾自己没注意。
“你在工作室楼？”沈焱柏那边传来隐约关车门的声音，听着像上车了，“你下楼路边等我吧，我过来接你。”
“好啊。”李畅漾回答。
沈焱柏的车没五分钟就到了，李畅漾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包往后座一甩，一边拉安全带一边跟沈焱柏说，“走吧，我请你吃晚饭。”
“哦？什么说头？”沈焱柏笑着问。
“开心嘛，”李畅漾不跟沈焱柏掩饰自己的情绪，“我就没上过这么松弛的班。”
“哦？”沈焱柏说，“那我得吃点儿好的。”
“我带你去吃一家江湖菜吧？”李畅漾说，“特别好吃，但是店面不太起眼，你就专注他们家的味道。”
“行啊，你请客，你说了算，”沈焱柏点头，“你开个导航吧。”
李畅漾打开导航，沈焱柏跟着开了一会儿，车停进了居民区的窄路。
这家店就叫何记江湖菜，门脸不大，大堂里快坐满了，几乎都是附近的居民，李畅漾怕沈焱柏不习惯这样嘈杂的氛围，带着他上了二楼，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了小桌。
“这边几乎都做回头客生意，”李畅漾拿着纸擦了自己这边的桌面，又要擦沈焱柏那边的桌面，“好吃又不怎么会碰到老师，一般朋友我都不带过来，算是我的自留款了。”
沈焱柏从李畅漾手里把纸摸过去，自己擦了桌子。
“那感情好，”沈焱柏笑着说，“我已经不是一般朋友了？”
李畅漾原本在拿手机扫码点菜，闻言抬头盯了沈焱柏一眼，又低头看菜单，小声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沈焱柏笑了一会儿，拆了两人餐具上的塑料薄膜，替李畅漾倒上了桌上的大麦茶。
江湖菜挣钱就在于翻台率高，李畅漾点好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没几个菜，重重叠叠放了一桌子，看起来满满当当，很有食欲。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着李畅漾第一天在谢萍那儿上班的感受。
“我其实有点儿不太适应，也有点担心，”李畅漾一边吃一边说，声音咕咕哝哝，“这么工作效率会不会有点低。”
“未必，”沈焱柏说，“谢萍手里每年都有三四个项目，结项顺利，级别也在慢慢提高，从成果看不差。”
“你怎么知道她的项目情况啊？”李畅漾好奇地问。
“你昨天晚上不是当着我的面做的计划吗？”沈焱柏端起水喝了一口，“而且好的人际关系其实在合作里更重要，互相使绊子效率才低，迟早翻船。”
又在阴阳张翎，李畅漾笑着点点头，他的状态放松了许多。
吃完饭，李畅漾跟着沈焱柏上了车，车开出去一会儿，李畅漾说，“明天早上十点才上班，要不我跟你去镜子湖吧？”
沈焱柏看了李畅漾一眼，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要跟沈焱柏回镜子湖，看起来是真的开心。
沈焱柏笑着说好。
李畅漾看着他的笑，有点儿怕。
他提这个话茬的时候真没多想，就是想跟沈焱柏待着，什么都可以不计算，什么话都可以说的感觉是会让人成瘾的。
“我不是……要约你那什么的意思，”李畅漾说了又觉得自己矫情，解释着，“我就想跟你呆着聊一会儿，明天还能趁谢老师那边上班之前跟你去工作坊看看……”
“知道了，”沈焱柏笑得更明显，“我看起来脑子里就只剩床上那点事儿了吗？想去就去呗。”
李畅漾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靠着椅背跟沈焱柏一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