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是跟上手实操相关的过程,一旦开始了,李畅漾都做得很快,他擅长动手,从小手就巧,不然也不会到了高中还是决定走艺考。
第一块板子只用了比较基础的干刻,但他自觉做得不错,线条的疏密和轻重都下了功夫,现下只看板子却推测不出印出来会是什么效果,李畅漾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本来想找沈焱柏过来看着自己印,等了好一会儿,沈焱柏都被别的同学排着队看板子,没个空的时候。
算了,自己印吧,第一版废了也就废了。
李畅漾先用滚轮细细给整个板子滚上了油墨,又拿纱布蘸了酒精仔细清理不需要上墨的光面,反复举起来观察油墨有没有擦均匀,再三确认后,才小心地把板子放在版画机的承印台上。
他回忆着沈焱柏示范时的步骤,放好湿润的皮纸,再盖上毛毡。
下一步是什么来着?对了,李畅漾记得当时沈焱柏的动作。
——
“要确保滚筒的压力合适,”沈焱柏拉动了滚筒侧面的操作杆,轴承发出有些刺耳的“吱嘎”声。
声音强化了记忆节点。
沈焱柏的衬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肌肉随着动作在皮肤下张弛,“这样刚好变紧的程度,过松或过紧都会影响最终效果。”
——
李畅漾一边回想,手就抓上了操作杆,先松了松,又往回一拉。
“嘎吱”,轴承转动的声音在正在行课的工作室里显得有点刺耳。
“谁在动轴承?”
李畅漾听到背后沈焱柏的声音,带着明确的责备与不悦,这种语气是沈焱柏从未对李畅漾表现过的严厉,没有包容教导,纯粹的斥责。
他握在操作杆上的手抖了一下,像被蛰了一样放开来,整个工作室都安静了,大家手上的动作都暂停了,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版画机旁的李畅漾身上。
李畅漾措手不及地转过头,脸上的错愕来不及掩饰。
沈焱柏看清楚动机器的人是李畅漾的时候,严厉的面色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走到版画机旁边,先对李畅漾说了一句,“我示范的时候压力已经调好了,”又提高声音对全班说,“以后都不要来动这个压力轴承,没有经验容易造成滚筒受力不均匀,压坏锌板损耗机器都是小事,手卡进去不得了。”
“好的。”学生们不太整齐地回应,面上带着探究,迷惑,不多久又陆陆续续低头下去继续刻板。
李畅漾往旁边挪了好多,盯着搭在台面上的毛毡,他明明是按照记忆里的步骤来,没想到猝不及防地被训了。
他被沈焱柏训了。
“沈老师,你要不要再检查一下压力?”他脑子很乱,下意识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咬了咬牙,又很低声地补充,“对不起,麻烦你了。”
沈焱柏没有说话,手放在刚刚被李畅漾动过的轴承上试了试,压力变化不大,李畅漾并没有调错。
“压力没问题,可以印,”沈焱柏顿了顿,“刚刚……”
“没事,”李畅漾打断他,“没事的,你忙吧,我先印一张看看。”
很明显的,他现在不想跟沈焱柏说话,把毛毡掀起来检查皮纸,又把皮纸掀起来检查锌板的位置,沈焱柏觉得如果自己再不走,李畅漾可以把板子再拿下来重新擦一次油墨。
“你先印。”等印好了再说。
李畅漾脑子有一会儿都是木的,手上在做什么其实也没想,等沈焱柏都走开有一会儿了,他才平静一些,眼睛有点儿酸,觉得委屈,又觉得因为被说两句就委屈也挺奇怪的。
先印吧,李畅漾把注意力往“这是我做出来的第一张铜版画”上放,重新做好准备,然后去转滚动手柄。
这个手柄和另一头调整压力的手柄长得一模一样,以至于他的手在放上去的时候有一些微颤。
台面缓缓移动,锌板很快就从另一头冒出来,李畅漾深吸一口气,去掀羊毛毡毯,他不知道印出来是什么效果,这个感觉好像开盲盒。
李畅漾是全班第一个印版的,好几个没印的同学都围了过来,旁观他操作。
毛毡下面的纸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长方形压痕,勾勒出锌板的边缘,还好没有破,说明机器的压力刚刚好,是沈焱柏刚刚确认过的。
他轻轻揭起湿润的皮纸,让纸和板子慢慢分开,紧张地歪头从分开的缝隙中去看画面的效果。
成功了。
纸面上黑白灰区域分明,没有错版,线条清晰流畅。
李畅漾松了口气,终于开心起来。
“我靠这也太好看了!”翁池一直在一旁看着李畅漾,从李畅漾准备印的时候就过来了,也看见了李畅漾刚才的难堪,她夸得毫不保留,有些夸张的程度。
李畅漾明白翁池的好意,冲她笑,“说好的,这张跟你的换。”
“真的?”翁池开开心心地答应,又拜托李畅漾帮自己印一张,压低声音跟他嘀咕,“沈老师有点凶,我怕操作不好也被他训。”
“好,你想印的时候叫我就行,”李畅漾想了想,又纠正翁池,“没事,沈老师其实也不怎么凶。”
李畅漾印了一张效果很好,别的同学也陆续开始尝试印版,李畅漾一边做自己的,一边帮其他同学,一整天都没什么空再去想之前发生的不开心。
他也没有很刻意避开跟沈焱柏说话,事实上沈焱柏上课并不清闲,几乎没有多少歇下来的机会,沈焱柏偶尔快逛到自己身边时,抓住机会站起来休息,喝水或者上厕所,他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
下课之后,李畅漾想起晚上似乎有一场比较想听的讲座,拜托翁池帮自己安排打扫工作室的事,提前几分钟离开了铜版工作室。
到离开之前他也没再跟沈焱柏说上话。
第二天依然是这样,下午快到下课的时间,李畅漾刻得胳膊实在是酸了,溜达到版画系办公室外的饮水机接了水,也没着急回工作室,站在大楼外面透透气。
入秋之后,瑜市虽然还在秋老虎肆虐,但天黑的时间还是逐渐提前,灼热的日光削减之后,傍晚的气温就开始变凉,风从大楼外往里灌,吹得李畅漾缩了缩肩膀。
沈焱柏过来的时候李畅漾听见脚步声了,他没回头,假装没察觉。
他不太知道要怎么跟沈焱柏开始讲话,别人也许插科打诨也就过去了。
但李畅漾看着乖,脾气却大。
沈焱柏似乎没有感受到李畅漾的有意忽视,跟他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个垃圾桶,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印得还不错,”沈焱柏说。
然后“咔哒”一声,沈焱柏点了支烟,又说:“比我的第一张印的好一些。”
“骗我的吧?”李畅漾从来架不住沉默的重量,别人开口说话了就不能让人的话落在地上,但他情绪不高,所以声音也低低的,“不过的确比我想象中的要好一些。”
说完这句他就不再说了,自顾自地喝水自闭。
“昨天……其实你没调错,你手感还挺好的,”沈焱柏偏了偏头,看着低头有一口没一口喝水的李畅漾,“我不是要凶你的意思。”
老师训学生多正常,训也就训了,李畅漾没想过沈焱柏会在训过自己之后,又向自己服软。
语气中还带着一点不被遮掩的愧疚。
有了这个认识,李畅漾心里被压抑下去的委屈就冒起来了,他感觉到鼻腔酸了酸,连忙喝了一大口水,认真吞咽分散注意力。
“没事,我以为每次印都需要调机器的压力,”李畅漾说,“我可能记错了。”
“是我没讲清楚,好像没有跟你们讲过不能动那个轴承,只说过要调整压力。”沈焱柏的烟点了却没怎么抽,烟灰掉了一截在水泥地上,摔得零零碎碎,“没经验的话,容易受伤。”
李畅漾点点头,“我以后就记住了。”
“嗯,”沈焱柏把烟头在垃圾桶顶按灭了,隔得近了些,笑着问李畅漾,“所以不生气了?不躲我了?”
“本来也没躲。”李畅漾咬着纸杯的边缘,含含糊糊。
“行,没躲,”沈焱柏笑,跟他说反话,“是我生气躲你呢,我不生气了,走吧,帮我收拾一下工作室。”
沈焱柏拍了拍李畅漾的肩膀,转身先回去了。
沈焱柏没想凶李畅漾,就算他真的要严厉批评某个学生,这个学生也不会是自己,沈焱柏是偏袒李畅漾的,他知道了。
李畅漾被拍过的肩膀又开始发热。
回忆时,李畅漾常常会想起和沈焱柏相关的各种细节,那些对话、神态、动作、龃龉又和解的过程,他企图在剖析每个细节时证明或证伪自己对沈焱柏的感觉和看法。
六年前沈焱柏对李畅漾的态度或许是比别的人更近一些,甚至比对吴珩更好,但他的的确确没有越过边界。
越过边界的人是李畅漾。
但无论他如何推演都不会改变的一点,就是自己的最初开始偏离正常轨道的片段,来自于沈焱柏手心的触感,准确的说,是沈焱柏手心偶尔贴在自己头顶或肩头时的温度。
怎么形容沈焱柏的手?修长,手心温热,有长期使用工具的茧子,所以并不柔软,手背上的血管微青,力量感和血脉喷张的性感都在上面。
两个人逐渐靠近的过程有一个介于可控与失控之间的临界点,但这个临界点局内人自己是不知道临界点在哪儿的。
李畅漾一开始就是被沈焱柏这个人所吸引的,作为年长的艺术家,作为老师,作为朋友,他都是欣赏的,仰望的,他主动追逐了接近他的过程,只是这种脱轨的过程往往在一开始时都难以察觉。
这种脱轨也不会被李畅漾个人的意志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