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潮雨

镜子湖

李畅漾耍了一个小聪明。

他不想马上联系沈焱柏,又不得不尽快给张翎一个答复,纠结了一整晚,他很福至心灵地在学校官网上注册了一个邮箱账号。

这个账号带着学校LOGO的缩写,后面是李畅漾的临时教工号,根本看不出皮下到底是谁。

李畅漾就用这个账号向沈焱柏留给学校的工作邮箱发去了一封非常书面而正式的邀请函。

这样既通知到了沈焱柏,又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不算是破坏了自己对沈焱柏放下的狠话 ,既然说公事,那么公对公就很合理。

不过很快的,李畅漾申请的官网邮箱就收到了沈焱柏那边发来的,同样非常正式的拒信,说沈焱柏没有档期安排,表达对于邀请的谢意和无法出席的歉意,一看就是由统一的拒信模板修改而成的。

这在李畅漾的意料之中,他这么以下犯上不受教的行为,沈焱柏不动怒才有问题,以李畅漾对沈焱柏的了解,他不至于在以后的共同工作中给自己穿小鞋,但沈焱柏也绝对不会掩饰自己对不喜欢的人的厌恶。

而李畅漾在沈焱柏那里应该是完得彻彻底底了,连想象一下到时候要和沈焱柏相处,就让他头皮发麻。

要不辞职算了,去找找别的学校,或者先全职画画一段时间,目前手里的钱也还够他顶半年的时间了。

但最终他的责任心和仅存的那点儿侥幸心理还是阻止了自己的辞职冲动。

李畅漾问了问林浩宇,林浩宇也说吴况明那边没有给准话,只说到时候看时间安排,有时间就去,没时间就算了。

都是些滑不留手的老江湖,没有准话是正常的。

这个雷现在也只有暂时埋下了,李畅漾对张翎说两位专家都没有给准话,打算等他们到瑜市再当面正式邀请一下。

还好张翎也没有深究,只是让李畅漾协助写一下展览项目的运输和布展招标书,还提醒李畅漾留意标书上的招标条件。

李畅漾以前从未接触过招标相关的工作,下意识问张翎,“需要我提醒财务处在招标条件上控制项目支出吗?”

这是他关于招标仅有的认识了,能省则省,项目资金永远都是不够花的,花尽量少的钱多办事儿,才是纵向项目的准则。

“多看,少说,”张翎的回答却模棱两可,“条件也不要太苛刻,资金到位了,有些工作才好进行。”

李畅漾听不明白张翎云山雾罩的深意,他只能暂且答应下来,摸不透的时候,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但工作这几年的经验告诉他,招标这件事水深,自己插手得越少越好。

李畅漾满腹心思地开始了接下来的工作。

八月中旬到下旬的时间体感变得很匆匆,很快,在李畅漾的忙碌中,工作坊的群里开始安排专家们抵瑜的接机和接风宴,小李老师安排助教询问专家的个人信息用于购买机票,提醒他们询问专家对于入住酒店的需求。

李畅漾划了一会儿才找到和沈焱柏的聊天,这么多天过去,新信息密密麻麻地进来,沈焱柏已经被挤到很后面了。

他打开跟沈焱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还是自己发去的语音,沈焱柏什么话都没回。

李畅漾在手机上抠抠搜搜输入又删除了好半天,还是问了沈焱柏的需求。

沈焱柏回复得倒是很快。

沈焱柏:已抵达瑜市,不需要机票,不需要住所,自己解决。

这行字,冷淡得就像李畅漾要求的那样,除了工作之外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要这样的。

李畅漾回复:收到,接风宴在雅必居餐厅的兰花厅进行,到时候我去接你。

李畅漾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把“你”换成“您”,他当时再如何恼现在也微微地心软了,至少保留一点点最后的约定吧。

沈焱柏:不用,我自己开车。

沈焱柏:麻烦发一个接风宴的定位给我吧,谢谢。

李畅漾没转发大群里的地址,而是找了距离饭店最近的停车场,发给了沈焱柏。

他让自己不要觉得难受,但还是失眠了。

“所以,你献殷勤结果被人家刺儿了一顿骂回来了?”杰瑞米在电话里丝毫不见当时在北京分别时的伤感,只有吃瓜的兴奋,老外八卦起来没有一点轻重,“噢,沈,你这个loser!”

“滚蛋,”沈焱柏笑骂,“你最好祈祷我快点渡过难关,否则你不要想见到我和我的任何一张画。”

沈焱柏的情绪不太高,杰瑞米赶紧认错。

“那不行,林栋明年的双年展之前,你得给我一个个展,”杰瑞米哭诉,“真的,这个经济形式,你让我挣点钱吧!”

“那你最好盼我点儿好。”沈焱柏坐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湖面上随着微波缓慢起伏的三条木船。

“我盼你好,我盼你一周之内上三垒,行了吗?”杰瑞米粗暴地祝福。

他融入中国这么多年,还是不太了解中国人关于情爱的那些弯弯绕,在他看来,看对眼了往床上一滚,你好我也好的事情,怎么中国人就能含蓄地来来回回绕个没完?

果然,沈焱柏非常鄙夷他的祝福,“你那种一次性的男女关系就不要祝福到我身上了,玩太花小心得病。”

“Bastard!”杰瑞米笑骂,随后问,“瑜市那边,我有一些画廊层面的朋友说想要合作,还收到邮件,仿佛是现在邀请你的学校的活动邀请,怎么处理?”

“先回绝吧,”沈焱柏兴致缺缺地说,“没心思。”

“我猜也是,”杰瑞米说,“已经帮你回绝了,希望你的神秘爱人早点带回你的工作热情。”

沈焱柏看着手机屏幕上李畅漾发来的定位信息,终于接受了杰瑞米的祝福。

接风宴这天天气并不好,刚过了中午天上就盖上了密密实实的乌云,妖风吹起来,打在人身上都是烫的,李畅漾直觉会有一场大暴雨。

果然,下午四点,天黑成了锅底,闷雷连绵,潮湿闷热的空气憋到了极致,大颗的水滴开始往地上玩儿了命地砸。

大雨一直砸到五点,一点儿减小的趋势都无,眼看着就要到接风宴的时间,群里开始询问是否需要到酒店接三位专家。

吴况明和李立军都住在附近的酒店,第一次见识瑜市夏季的暴雨,没客气两句就赞成了接人的方案,沈焱柏还是说不用。

于是李畅漾的车就空了出来,被没车的林浩宇借了过去接吴况明。

自己的车再怎么是老破小,交给徒有驾驶证没有什么实操经验的林浩宇,李畅漾还是不太放心,他嘱咐了几句车上的设施,看着林浩宇磕磕绊绊地把车开了出去。

担心他也无暇管了,接下来还有更麻烦的场合要应付。

李畅漾站在原地,拿出手机来,还是先一步给沈焱柏打去了电话。

那边很久都没接起来,就在李畅漾泄气想要挂断的时候,终于停了呼叫的嘟嘟声,传出了沈焱柏的声音。

“喂?”沈焱柏问,“我正在开车,怎么了?”

沈焱柏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他发来的那些文字那样疏离冰冷,甚至根本听不出生气的意思,一瞬间李畅漾甚至非常没骨气地想为自己的无理道歉。

“没什么,”李畅漾说,“我正在停车场,就是我发给你的那个定位。”

“等我?”沈焱柏问。

李畅漾愣了一下,随后回答,“下大雨了,从停车场走到餐厅可能会淋雨,你带伞了吗?”

这回答也太蹩脚了,生不生熟不熟的尴尬态度,李畅漾想为自己关键时刻卡带的脑子点播一首脑白金广告歌。

直说接人带路不就行了吗?这也不超出工作坊的工作范畴。

“伞啊?”沈焱柏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不确定有没有,这车我也很久没开了。”

“那我等一会儿吧,”李畅漾说,“他们都直接去酒店接人了,我在停车场接一下也算偷懒了。”

沈焱柏笑了一下,“那谢谢了。”

沈焱柏的车开进停车场不久就看见了李畅漾,他找了一个好停的车位,站在旁边等待。

沈焱柏按了一下喇叭,李畅漾立刻看了过来,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招了招手,比那天崩溃的时候看起来温和了许多。

“等很久吗?”沈焱柏泊好车,下车后看了看李畅漾手上的透明伞,不太大,还在往下滴水,伞尖下一滩水渍,快要沾到李畅漾的鞋尖。

“不久,打电话的时候刚到,”李畅漾看了一眼沈焱柏的眼睛,很快转身带路,“其他两位专家都还没到,我们……你算最早的一位了。”

“是吗,”沈焱柏看着面前李畅漾的耳廓,感觉许久没看到了,“也是,喝大酒干嘛到那么早。”

李畅漾听到喝酒两个字就头疼,“不一定吧,学校的正式接待应该会比较克制。”

出了停车场后还需要走一小段才到雅必居餐厅,李畅漾从油画系办公室顺来的透明伞太小,遮两个成年男人实在是勉强,还没走出去两步,李畅漾就觉得肩膀湿了一块儿,伞顶的龙骨也撞了沈焱柏的头顶。

“我来吧,方便一些。”沈焱柏从李畅漾举高的手里接过了伞,凑近了半步,肩膀蹭在了李畅漾的肩膀上,高出一截。

夏天的衣服太薄,他们都穿着短袖,肩膀一凑,整条胳膊便也若即若离了。

李畅漾可悲地不觉得讨厌,体温混合水汽,还有皮肤的质感,让人舒服得伤感。

伤感得让李畅漾觉得自己实在是犯贱。

索性这段路不长,一走到屋檐下,肩膀和胳膊都合适地分开,沈焱柏把伞交给了服务生,跟李畅漾进了餐厅。

一进包间,李畅漾就被自己说的那句“会比较克制”打了脸。

包间里,系主任孟教授已经到了,李畅漾有些意外的,张翎也在,说是开完会刚好有空,也一起过来接待。

包间中央的餐桌上放着好几瓶茅台,一看包装就知道是教授们自己从家带来的窖藏。

落座前,沈焱柏路过坐在下位的李畅漾,玩笑一样耳语,“我说什么来着,一定喝大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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