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焱柏耳语时凑近了李畅漾的肩膀,举止显得过于亲近,李畅漾没有回头看他,还好包间里的其他人也并未多注意,李畅漾稳住了没接沈焱柏的话,只笑了笑。
沈焱柏也很快路过了李畅漾身后,坐到了主宾的区域,孟教授跟沈焱柏握了手,“焱柏,我们几年前在首都美院的座谈上见过的。”
“孟主任,”沈焱柏点头,“您当时关于高等美术教育的发言我记忆很深刻,鞭辟入里。”
“惭愧惭愧,”孟教授笑得和善,“我们这些象牙塔的东西,跟市场的真刀真枪还是有差距。”
酒宴上的信息都盖在这些来回地恭维和谦虚之下,李畅漾手上忙着点菜添水,耳朵却一直都支着,适时给主位的宾客们递话添茶。
他也悄悄观察着张翎的态度。这是孟教授提了系主任之后他们罕见的一起出现在接待场合,倒也是客气和谐,没什么上下级的意思。
没一会儿,李立军和他的助教陈立就到了,一圈寒暄,只等吴况明了。
问起来,吴况明和李立军都住在同一个酒店,吴况明出发还比李立军早些,现在还没到。
这么大的雨,车又交给了没怎么实操过的林浩宇,李畅漾心里难免担心,果然没一会儿,手机就响了起来,一看来电备注,正是林浩宇。
电话接通之后,那头先是一阵嘈杂,过了一会儿才是林浩宇慌了神的声音,“师兄,怎么办?”
李畅漾一听“怎么办”三个字从林浩宇的嘴里说出来就觉得不好。
“什么情况?”李畅漾左手捂住手机,抬眼看了看主宾位置,大家都在聊天,只沈焱柏很快看见了他的眼神,眉毛一抬,眼神似乎询问。
李畅漾起身,点了点头告罪,出了包间接电话。
“师兄,雨太大了,我开车跟别人擦挂了一下,”林浩宇似乎对电话外的人吼了一句,“又不是我的车,说了要等等!”
李畅漾简直要眼冒金星,立马问,“吴况明老师情况怎么样?你们人有没有受伤?”
“受伤倒是没有……但是车动不了了。”林浩宇这话,摆明了让李畅漾为他自己的错误想办法。
天可怜见,林浩宇撞的还是李畅漾的车。
“在什么位置?”事到如今李畅漾也顾不得教训林浩宇,当机立断开始想办法,“双方都没有受伤的话停在旁边拍照就行,后续走保险。”
“怎么了?”
李畅漾正在着急灭火,身后侧突然冒出声音,吓了他一跳。
他立马捂住手机话筒,转头一看,沈焱柏从包间出来了。
“怎么出来了?”李畅漾问。
“抽烟,”沈焱柏扬了扬手上深蓝色的烟盒,点了点李畅漾手上的手机,“什么情况?”
“吴况明老师坐的车擦挂了,”李畅漾跟沈焱柏说明,“我现在可能要过去处理一下。”
“怎么去?开车?”沈焱柏问。
“……打个车吧,”李畅漾头疼,“林浩宇开的是我的车。”
沈焱柏很快就弄明白了状况,跟着李畅漾一起先回了包间。
李畅漾向教授们说明了情况,而沈焱柏拿了车钥匙。
“你不用陪我过去,”李畅漾快步出了包间,一路还在婉拒沈焱柏,“走保险很快就能解决。”
“吴况明跟我有点儿交情,我去了他能不那么恼火,”沈焱柏撑着伞,跟着李畅漾走,带着笑小声问,“这不算是‘跟工作无关吧’?”
这倒是真的,从林浩宇零星抱怨和描述中来看,吴况明的脾气并不算温和,遇到这样的事儿难免不悦,甚至会对学校产生负面印象,沈焱柏去了这事儿说不定就能轻轻揭过去。
“不算,”李畅漾暗暗松了口气,“谢谢。”
李畅漾跟着沈焱柏上了他的车,坐上副驾驶时,他其实已经不太熟悉了,毕竟这辆车他也只坐过六年前那一次,但还是无法抑制地想起上一次坐在这个位置的情形,以至于有些晃神。
沈焱柏发动汽车前看了他好几眼,李畅漾不明所以,也不想接他的目光,所以假装没有察觉。
一直到快出车库,沈焱柏才出言提醒,“定位,你自己开导航,或者发给我。”
“啊,好的。”李畅漾拿出手机,打开了林浩宇发给自己的定位,正好是在大学城交通最拥挤的路段,此时导航上已经显示深红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浩宇擦挂事故的原因。
“给我吧,”沈焱柏向李畅漾伸手,拿过他的手机放在中控,又指了指李畅漾那一侧的座椅,“安全带。”
真是走神了,李畅漾赶紧勒令自己回神,扣好安全带,在脑子里过了过待会儿处理事情的流程。
接近林浩宇发来的定位,路果然堵了起来,几百米的距离开了快十分钟,李畅漾越来越心焦,等终于看到路边还在跟人理论的林浩宇和还没往路边挪的车,他简直想敲开林浩宇的脑子看看他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提前按开了安全带,手往车门上一拉,沈焱柏没解锁,李畅漾没拉开。
“别着急,”沈焱柏看着李畅漾拧紧的眉头,察觉到他已经快到达发脾气的临界点,“没必要跟蠢人较劲。”
李畅漾看了沈焱柏一眼,一瞬间,眉头就松开了,语气甚至有点儿轻松,“你觉得我要下去骂人?”
沈焱柏看着眼前的李畅漾,想,他也不是当年为了借不借五百块钱能失控跟自己辩驳起来的小孩儿了。
“看着像。”沈焱柏逗还是要逗的。
“不至于,”李畅漾拉开已经解锁的车门,一条腿迈出去的瞬间,面色平静得都要带笑了,“走吧,去给蠢货擦屁股。”
沈焱柏握着方向盘,笑了一会儿,才靠边停了车。
李畅漾下车之后才想起忘记拿伞,从容不过三秒,就只能抬手聊胜于无地遮一遮头顶。
他迅速地检查了一下车,看情况应该是自己这辆车的左前侧撞了别人的右后侧车尾,没什么悬念的追尾,己方责任,再一看,吴况明居然还坐在车里。
李畅漾顾不上淋雨了,先到自己车旁看了看吴况明的状况,他没受伤,靠在后排闭目养神,但眉头皱得紧,明摆的不悦。
“吴教授,不好意思,您受惊了,”李畅漾弯腰隔着车窗跟吴况明道歉,“您稍等,我立马处理。”
吴况明睁开眼,十分不友善地瞧了李畅漾一眼,冷哼了一声,就又闭上了眼睛。
李畅漾也不跟吴况明多解释,马上走到路边的林浩宇身旁,打断他跟对方车主的争执。
“不好意思,我看了一下,是我们这边追尾吗?”李畅漾不着痕迹地把落汤鸡一样的林浩宇挡出去。
“明明是他们无故急刹……”林浩宇还想争辩,被李畅漾一个带着笑的警告眼神压回去。
“哎,小伙子你不能不讲道理,前面红灯了,我不刹车?怎么?我跟你一样撞上去?”对面车主也争出了脾气,面红耳赤地要拉扯林浩宇。
李畅漾挡了一下,继续道歉,“不好意思,是我们没有保持好车距,走保险赔偿吧,您也消消气,小事儿不值当吵。”
李畅漾软话一说,争执也就没了必要,“咱们先把车挪到旁边吧,堵路了,我车上还有人,不安全。”
对方车主对着冷静的李畅漾也吵不出来了,挪了车,双方开始留事故照片和联系方式。
沈焱柏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都处理到了尾声,他把伞遮到李畅漾头顶,问他,“吴况明呢?”
“还在我车里,”李畅漾捋了一下已经开始微微滴水的头发,有些为难,“应该是动气了,你能先载他去餐厅吗?”
“那你怎么过去?”沈焱柏问。
“我这边马上处理好了,”李畅漾看了一眼还在旁边淋雨赌气的林浩宇,“我的车应该还能开,只擦了左前灯,我待会儿开车带他过去。”
“不行,你的车撞了一下,不能确定安全,”沈焱柏立刻否定,“叫拖车拖走,让餐厅里的人先吃,你也坐我的车走。”
李畅漾看了一眼沈焱柏,不置可否。
“还有那个蠢货,也坐我的车走,”沈焱柏补充,“让他坐后备箱。”
等拖车把李畅漾那辆老斯柯达拖走,又过了快半个小时,孟主任那边来了电话询问,李畅漾跟几方说话说得嗓子都发干。
李畅漾带着湿得能拧出水来的林浩宇上车时,吴况明已经坐在副驾驶乐呵呵地跟沈焱柏聊天了。
林浩宇当然没坐后备箱,沈焱柏还从后备箱里给他找了条毛巾擦水,林浩宇似乎破罐子破摔了,上了车就缩在后排不停用毛巾擦头发,闷闷地沉默。
李畅漾趁着他们聊天的间隙,再次对吴况明道了歉,“是我们的失误,您多担待。”
“嗯,”吴况明这次没有再无视李畅漾,冲他点了点头,又跟沈焱柏打趣,“你这个助教倒好,处理事情也得体的,是学校的老师?”
“外聘老师。”李畅漾说。
“画得不错,”沈焱柏淡淡地跟吴况明提,“今年作品也去了香港巴塞尔。”
车开回餐厅的路程上,李畅漾加上了吴况明的微信,互发了作品集。
虽然有插曲,但接风宴还算是顺利地进行了,撞车的事儿甚至被吴况明当成了有趣的经历,在推杯换盏间自我调侃。
顾着宴后要送喝了酒的老师们返回住处,李畅漾逃过了喝酒,这种接待宴席需要后辈放开眼色留着心眼,他也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接近晚上十点,主位上的人们才堪堪聊畅快,结账出餐厅,白天那场仿佛要把天捅漏了的大雨已经全无踪影,月亮清晰的悬在天上。
少了辆车,李畅漾和陈立两个人开车,再叫了几个代驾,才刚好能够把人都安全送出去。
这一晚折腾过来,李畅漾也觉得累了,原本打算开张翎的车打包把领导们先送回学校家属区,却被沈焱柏一句话给截下了。
“畅漾开我的车吧,我的住处偏,也就他去过,”沈焱柏把车钥匙往李畅漾手里放,他喝得不少,手在李畅漾的掌心扶了一下,“我的车先送吴老。”
说着话,还不无关照的看了看陪在吴况明身边没什么存在感的林浩宇。
“这位同学也一起吧?今天也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吓着了吧?”
林浩宇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告罪也不是,道歉也不是,嗫嚅一会儿,干脆说了句“谢谢”。
李畅漾觉得沈焱柏应该是非常讨厌林浩宇,话说得刻薄又礼貌,一点儿也不给林浩宇面子,摆明了的轻视,偏偏还让人驳不出什么来,只能哑口无言。
突然,李畅漾就想明白了。
沈焱柏应该是没有生自己的气,甚至可以算是对自己处处荫蔽,否则他对自己也应该和对林浩宇一样。
他还那么了解自己,要打落自己像弹指一样简单。
但沈焱柏就是没有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