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坊的展览并不复杂，灰空间的面积足够大，三位专家老师也没有争展线的意思，不用考虑人情世故，整个布展的过程无比和谐，他们只用单纯地考虑展览呈现的效果。
李畅漾和陈立领着学生一块儿，布展加宣发，五天时间足够。
展览也做了正儿八经的开幕仪式，时间定在了周五下午的四点半，正好是周末，系里重要的领导和老师都邀请了，李畅漾还专门发了一份邀请函给李晓丽。
“我也受邀？”李晓丽很惊讶，她是办公室的文员，不算专业老师，以往的展览不会把她作为受邀的老师专门发邀请函。
“当然要请，”李畅漾说，“要是没有您帮忙，我前段时间会很不好过的，这个展览说不定也就办不起来了，您是功臣。”
“我也没帮上你什么忙，”李晓丽笑着叹了口气，“不过现在总算是否极泰来了。”
李畅漾觉得也不算完全否极泰来，不过算是从憋闷的水下总算冒出头来，能换一口气了。
开幕的下午，沈焱柏早早跟李畅漾一起去了灰空间，看了看布展的情况。
李立军和吴况明都没有插手展览的具体布置，两位都是校外专家，尊重彼此的江湖地位，也不好过多插手院校内的这些关系网，沈焱柏也就不好例外，只有李畅漾问他具体的细节时，他才会克制地说两句。
因此这也是沈焱柏第一次来展厅看展览的全貌。
李畅漾带着他先逛了一圈，讲了讲自己和陈立商量的过程，每件作品安排的原因，出了展厅门，只剩他们两人，李畅漾才问沈焱柏，“你觉得效果怎么样？现在调整还来得及。”
“挺好的，”沈焱柏依旧不作干涉，“你们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不过……”
李畅漾提着耳根听他的“不过”。
沈焱柏指了指门口的海报，“布展是你和陈立布的，海报上凭什么写林浩宇的名字？”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李畅漾听完笑了出来，“哎我才发现，你怎么这么小气啊？”
“我倒是一直都觉得你太能忍气吞声了，”沈焱柏整了整李畅漾没翻好的衬衫领，“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顾这个顾那个。”
“我不想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得罪人，太容易惹麻烦了，”李畅漾朝四周看了看，展厅外没什么人，也不会注意到沈焱柏有些过界的行为，“而且，写了他的名字，要是展览出什么问题，他也别想跑。”
李畅漾耸耸肩，“我们打印海报前可是发到群里大家都过了一遍的，他既然没提出反对，那就说明他认这份儿责任了呗。”
沈焱柏笑他阿Q，什么事儿都能自我安慰。
“别说这个了，”李畅漾问他，“别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沈焱柏挨着李畅漾站着，跟他一起点了支烟，“而且李立军和吴况明那边，也不会有异议，这个展览对他们来说就是挂名而已，他们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那就成，我就是怕摸不清楚他们的路数，”李畅漾放松下来，一口烟呼出来，全洒在了沈焱柏的衣领脖颈上，绕着沈焱柏的下颌抚摸沈焱柏的耳朵，“下午我可能顾不上你，会很忙，你自己玩儿会儿？”
“你就别操心我了，”沈焱柏笑着说，“搞不定的时候再找我。”
李畅漾整个下午都很忙，忙得连话都跟沈焱柏说不上一句。
时间离展览开幕越来越近，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他抓紧时间跟讲话的嘉宾们对流程，安排工作坊的学生呆在自己的画旁边，抓住机会跟到场的艺术家和老师做作品导览，多交流交流。
“有机会的话加个微信，”李畅漾提醒学生们，“作品集发过去给人家看看，机会要自己争取。”
自己这么多年的经验，李畅漾恨不得全都摁进这帮学生的脑仁子里。
展览的人气很高，除了工作坊的专家和学生，学校那边孟主任和好几个专业老师都来了，瑜市当地的文化媒体也来了，李畅漾和陈立一起，提起精神随机应变。
林浩宇还是没来，没人告知流程的吴况明脸色肉眼可见的差，李畅漾给他递展览册子的时候，直接骂林浩宇掉链子。
“这个助教是怎么回事？从我一来就没有一件事能办好，”吴况明在展厅里四处张望，“你们系的领导在哪里？我倒要跟他说道说道，瑜市美院就是这么怠慢自己请来的艺术家的？什么道理？”
李畅漾头大，跟吴况明道招呼不周，眼睛着急地在人群里找沈焱柏。
他运气很好，没看两眼就看见了沈焱柏，他正在离李畅漾不远的地方跟崔述聊天，多数时候都面朝着李畅漾的方向。
沈焱柏接住了李畅漾迫切的眼神，引着崔述走了过来，接上了李畅漾跟吴况明继续聊天，好歹是把场面控制住了。
趁着崔述和吴况明打招呼加微信，沈焱柏压着声音跟李畅漾耳语，“忙别的去，吴老这里有我就行了。”
说着话，沈焱柏的手在李畅漾后腰轻轻扶了一下，说亲密也不算过分，带着安抚。
“全靠你了。”李畅漾点点头，转身去堵孟主任。
吴况明正在气头上，可不能让他跟孟主任碰了头。
李畅漾领着孟主任往展厅另一边走，转过了展墙，完全看不见吴况明他们了，才放心一点，正想跟孟主任讲一讲展览的布局，孟主任却先开口问了话。
“吴况明老师的助教呢？没看见他人。”
还是让孟主任听见了，李畅漾跟他实话实说，“张翎老师那边有事儿，他一直都时间没过来。”
“没时间？”孟主任脸上还笑着，但言语却不温和，转脸直接跟身边的李晓丽说，“这个老师学期不要聘用了，拎不清主次，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来，太不成熟了。”
李畅漾心里一惊，感情自己说的这些表面理由都是废话，里面这些原因孟主任可能始终都清清楚楚。
孟主任转头对着李畅漾，连笑也不笑了，口吻带着批评的严厉，“你以后要吸取这个教训，那么多活儿你们一两个人都能干完？能干好？出了纰漏丢的是学院的脸，到时候连你也不能留。”
这话明贬暗褒，李畅漾察觉出一点兆头，孟主任这是要给张翎吃教训了。
心里不管怎么翻涌，明面上还是赶紧认错，李畅漾不把话题耽搁在这点兆头上，乘机跟孟主任讨论这种展览合作能不能固定下来实施，系里拨划一部分经费来做学生自选展。
“好啊，这个是可以讨论的，”孟主任恢复了笑意，似乎刚刚的严厉果断都是幻觉，“你回去跟谢萍老师商量，还是由她来牵头，计划成学科项目吧，固定下来长期实行。”
展览开幕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囫囵下来了，学生们大都是第一次在学校外面的商业画廊做展览，兴致和积极性都很高，撺掇着老师们要在开幕之后也办一个“开幕晚宴”，就像艺术家正儿八经的晚宴一样。
崔述贡献了他的乌托邦小院当场地，学生和驻留的艺术家连点餐带做饭，搞得红红火火。
按原本的座位安排，应该是领导陪着专家们坐一桌，助教带着学生们坐另一桌，但李畅漾屁股还没坐稳，沈焱柏就找了椅子，坐到了李畅漾身边。
“你的座位在那边，”李畅漾赶紧提醒沈焱柏，小声又着急，“你往我这儿挤干什么？”
“我就坐这边，”沈焱柏倒是一点儿都不压声音，“跟他们说了，趁这个机会，再多跟同学们聊聊。”
沈焱柏桌面上的话说得堂堂正正，桌面下脚尖一偏，抵住了李畅漾的脚尖。
李畅漾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看沈焱柏，怕自己漏了陷，也怕沈焱柏根本不在意周围有多少人，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他迟钝地发现，自己是控制不住沈焱柏如何行动的，也不知道沈焱柏打算如何在公开场合表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好在沈焱柏也没有再多做什么，李畅漾很快便放松下来。
说是晚宴，但李畅漾坐了小孩儿这桌，氛围更像是年龄差距不大的朋友们一起聚会瞎扯淡，后来连陈立都挪到了这一桌，他喝了些酒，话变得比平时更多，跟每个人都聊。
李畅漾借着要开车送沈焱柏回程，逃过了喝酒，端着饮料看着小院里酒酣耳热，大家都聊得开心，没人会注意坐在一起的李畅漾和沈焱柏。
李畅漾又心痒起来，一只手放到了桌下，偷偷挠了挠沈焱柏的膝盖，很快被沈焱柏的手抓住了，不让他再作乱。
李畅漾挣脱不开，顽笑着跟沈焱柏在桌面下扯手。
“畅漾！”陈立突然端着酒杯站起来，出其不意地点李畅漾的名，“我要敬你！”
李畅漾赶忙用力把手扯了出来，端着自己的饮料也站起来。
陈立稀罕李畅漾，酒量也不算太好，只能说比李畅漾好一点点，喝多了话还密，原本还在滔滔不绝地跟学生讲自己怎么一路升学，唠着唠着就开始说李畅漾好，说他是在现在这种环境里还能保持赤城的人，说到兴起，站起来就要喝酒。
“你这人，特别好，”陈立红着脸，眼神比平时还执拗认真，“我喜欢！”
说得学生眼神都不对了，几个小女生兴奋的叽叽喳喳，李畅漾是知道现在小姑娘都爱嗑点儿不正经的，拿着杯子跟陈立客气地碰杯，企图阻止他继续表白，“哪里有这么好，师兄谬赞了。”
陈立就不，伸手就跟李畅漾结盟似的握手，“畅漾，要说这么多年，我看那些自私自利的人看够了，说是学术，都是狗屁，也就是你……”
李畅漾心虚地瞟了沈焱柏一眼，沈焱柏嘴上勾着笑看着陈立，表情就像桌上其他看热闹的人一样。
不知道陈立要说出什么话来。
陈立盯着李畅漾看了许久，很郑重却很滑稽地说，“你是我的朋友。”
李畅漾松了口气，喝了饮料坐下。
沈焱柏没说什么，李畅漾却心里有点奇奇怪怪的别扭，明明他跟沈焱柏是一起的，桌上大家却讨论他和陈立，就不得劲，他没看沈焱柏，稍稍坐偏了一点，肩膀朝着沈焱柏的方向，桌下面，膝盖贴着沈焱柏的膝盖。
沈焱柏没什么反应，就在李畅漾以为他不高兴的时候，沈焱柏从他面前把他的饮料拿走了，沿着李畅漾刚刚喝过的杯口，喝了一口，再放回了李畅漾面前。
李畅漾耳朵挺烫，微微垫脚，膝盖在沈焱柏的膝盖上亲昵地蹭了蹭，像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