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太远

镜子湖

展览开幕之后,灰空间那边崔述很快就发来了后续反馈,有本地媒体发的新闻稿,也有展厅的现场照片。

开幕之后几天看展的人都不少,大都是趁着周末去艺术区打卡的年轻人,还有一部分是冲着瑜市美院的名声去的,社媒上,也有不少网红在发贴夸“出片”。

这么看来,展览的短期热度和长尾效应应该都是不错的。

陆续有学生跟李畅漾联系,说有买家来联系,问画的价格,表现出购买画作收藏的意愿。

学生们没什么跟藏家和画廊合作的经验,应该怎么定价,怎么跟画廊分成,怎么跟藏家交往,事无巨细都只能询问李畅漾。

展览在系上的讨论度比较高,甚至大学院那边都有耳闻,把这个展览标志成了一个成功的案例,谢萍开完会回来很高兴地跟团队表示,未来把这种合作常态化的势头很好,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可行了。

但美院里展览迭代快得像翻书,目前整个系里最头疼的,还是张翎那边的展览。

周一,李畅漾去谢萍工作室上班,一进工作室的门,就感觉到了整个团队的低气压。

工作室只有谢萍和罗夏,陈乐柠和杨鑫一早就被叫去了学校美术馆里帮忙。

谢萍手边摆着一摞校史和画册,手指在键盘上“啪啪”地抡出了火星子,又焦躁地删改,她在做研讨会上张翎的发言大纲,李畅漾凑过去一看,文件名显示已经是修改的第七版。

“这种东西来来回回不就这点内容?写了又改,改了又不满意,”谢萍一掌拍在桌上,“先这样吧,再让老娘改我就去把张翎的车轱辘卸了!我把大纲发给你,你先做一个PPT。”

李畅漾帮谢萍沏了杯茶降火,调出以前帮张翎做过的PPT,在以前的基础上替换内容。

不怪谢萍恼火,这样校际交流的研讨会和军事演习没什么区别,都是在炫耀本校成果的基础上寻求对外合作的契机,内容早都定好了,不过是变着视觉花样展示实力。

张翎让谢萍改这么多版,已经是故意刁难的做法了。

李畅漾的PPT做到一半,临近中午,陈乐柠从外面哭丧着脸回来了。

她坐在李畅漾身边的工位上,打开了电脑,盯着屏幕直发愣。

李畅漾见她脸色不对劲,才问了两句,陈乐柠就哭了起来,吓了李畅漾一跳,连忙存了PPT,抽了纸给小姑娘,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陈乐柠委屈得不行,说是在展厅里工作得好好的,张翎过来检查展览进度,当着所有工作人员的面给小姑娘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批,指着她的鼻子说“没能力,没脑子”。

这倒是张翎一贯的脾气,他自己的研究生被摔打惯了,倒能当耳旁风,陈乐柠这样面薄的小姑娘哪里经得住。

李畅漾一边劝一边问她原由,陈乐柠哭得抽抽搭搭,好半天才把事情说明白。

陈乐柠被安排负责展签和展览手册的打印,这种工作看似不用动脑子,准确的文字工作和最终版的排版设计都已经经过了团队的层层审核。

李畅漾被张翎清理出团队之后,总体负责的人就成了林浩宇,内部工作安排出了什么问题他现在也不太清楚了,但听陈乐柠的话,工作进度的协调似乎出现了一些混乱。

他们让陈乐柠去打印展签,但也没人跟她说找哪一家打印店,怎么挂账,也不给展览作品的最新信息,事情一拖再拖,已经拖到了时间表的末端。

眼见着时间表上打印的死线越来越近,陈乐柠还没等到群里的确切回复,她找了谢萍经常去的打印店先记账,打印了空白展签,想当然的以为自己问过了,那边不回复就是按照手写展签来处理,结果张翎来了一看,直接就翻了脸,骂她草台班子出身,做事不讲究。

现在陈乐柠拿着一堆作废的展签和一颗破碎的自尊心,没了办法。

李畅漾叹了口气,先跟陈乐柠说了一个非常简单的责任划分,“谁找的你做事,你就等谁的明确回复,点对点联系,如果那边不给你明确回答,就直接打电话,对话也要记录,工作一定要留痕,否则你做的决定,责任就在你头上。”

“那怎么办呀?”陈乐柠红着眼睛,六神无主地问李畅漾。

“是谁跟你联系的?”李畅漾叹了口气,拿出了手机。

陈乐柠报出一个名字,是李畅漾的学弟。

李畅漾直接给学弟打了电话,那边接得也快,还是照老样子,称呼李畅漾“师兄”。

李畅漾刚问了两句展签的事儿,学弟就抱怨了起来。

“这件事现在是林师兄在管,到现在连我都还没拿到最终的名单,”学弟连连叹气,“不过这种大型展览,张老师在里面的各种关系也挺复杂的,我觉得可能现在都还没完全定下所有作品,还得塞人进来,毕竟是美协的展览,挤破头了……”

李畅漾想了想,问他,“那展签设计下来了吗?”

“设计倒是定下来了,但内容……”那边欲言又止。

“我知道了,我看着办吧,”李畅漾看着陈乐柠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样子,又说,“但我们这边是小朋友挂账打印的,你帮我想想办法吧,钱都不是最大的问题,但让人家小姑娘背着不合适,毕竟是团队协作,说出去不好听。”

学弟立刻答应下来,“经费是够的,你让小姑娘给我一个发票,到时候一起走公对公转账就行。”

“可以了吗?”陈乐柠看着李畅漾挂掉了电话,好像绝处逢生。

“可以了,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也值得哭成这样?”李畅漾放下手机,笑着安慰陈乐柠。

“我就是觉得委屈……谢老师都没这么骂过我……”陈乐柠擦了擦脸。

李畅漾冲她安慰地笑了笑,在自己的硬盘里调出一份作品清单文件,这是他被张翎清出团队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份展览明细,他把文件发给了陈乐柠。

“先按照这份作品信息来做展签吧,”李畅漾说,“后面他们发了最终名单再增补,出入应该不会太大,也不会耽搁进度了。”

问题解决了,李畅漾看陈乐柠哭得可怜兮兮,一下午情绪也不好,自己花钱给大家点了奶茶,陈乐柠的那一杯加糖加奶,抚慰一下受伤的心灵。

她大概会因为这件事介意很久,但这是成长中不可预计的代价,李畅漾只能帮忙解决具体问题,情绪的消化都得靠自己。

随着张翎的展览时间越来越接近,开会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整个系里的工作氛围都紧张,紧锣密鼓地做准备。

虽然谢萍有意让李畅漾避开张翎,但工作多了起来,李畅漾也觉得自己没有这么特殊,他熟悉张翎的工作逻辑和判断习惯,只要他参与的工作也总是推进得顺利一点。

李畅漾就这么呆在谢萍团队背后,搁置了矛盾,间接地参与了这个最初由自己写下项目书的展览。

唯一让李畅漾有些苦恼的,就是陈乐柠自从哭了那一场之后就有些依赖李畅漾,什么事都问他,下班之后也会找着话题跟李畅漾讨论。

这种情况李畅漾其实不少见到,一般都是学生,女孩居多,偶尔也有男孩儿。

他的年龄和学生差距并不大,也不大愿意威严地压学生,课上得久了,跟学生之间关系近也是必然结果。

以往他基本都是冷处理,下课之后就不会再跟学生见面,超越正常师生的对话他不会回答,多两次,别人也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课上完之后,他跟学生也就没什么机会见面了,所以这种问题都不太困扰李畅漾。

但陈乐柠的情况有点不同,他天天都得去谢萍的工作室上班,而陈乐柠亲昵的语气大都在问他工作相关的问题。

李畅漾只好尽量客气简短地回复小姑娘。

展览前的一周,李畅漾几乎每天都得在学校美术馆呆到十点,他懒得上山,几乎都住在自己的公寓里,搬家时留下的两套衣服来回地换着穿,吃饭也没准点。

沈焱柏也忙了起来,似乎是界外那边也有展览活动。

他们不见面时,信息就发得多。两人都不太能秒回信息,每条来回间都隔着几十分钟,但这么发着,大约知道对方在忙什么,好像也和以往的忙碌不同了。

熬到周末,李畅漾十一点才从谢萍的工作室下班,大家都累得不行。

“走吧,我送大家回家,咱们刚好坐满一车,”谢萍甩着车钥匙,自己已经很疲倦了,但还是要送大家,“最近辛苦了,等这破事儿忙完了请你们撮一顿好的。”

陈乐柠最高兴,一边走就一边报开了菜名儿,罗夏和杨鑫也懒得自己回家了,跟着谢萍去了停车场。

李畅漾却没去。

“你们先回吧,我……去找个朋友。”李畅漾拿着手机,看着沈焱柏发给自己的最后一条信息。

沈焱柏发来了一张展览海报,说后天要出差去一趟深圳,说不定要呆几天,问李畅漾怎么安排。

李畅漾还没来得及回复沈焱柏。

一周时间见不了面,沈焱柏还要出差,李畅漾心早就飞了,急匆匆要走,像毛头小子一样。

“什么朋友呀?”陈乐柠立刻问。

“这么晚了还去找朋友啊?在哪儿啊?不远的话我送呗。”谢萍问他。

“不用了,也不远,我打个车就行。”李畅漾藏着秘密,脸上腼腆地笑着。

谢萍“哦”了一声,也不再坚持了,笑着冲李畅漾道别,“去吧去吧,玩儿得开心。”

李畅漾打了车,这个点愿意上山的网约车不多,他心里急着,毫不节俭地加了一倍车费,才终于打到了车。

坐上车,李畅漾给沈焱柏发了信息,说自己现在打车往镜子湖去,到的时候应该过了十二点了,问沈焱柏有没有睡觉。

信息刚发过去,沈焱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还没睡吗?”李畅漾接了电话,语气不自觉带着笑意。

“不睡了,等你过来,”沈焱柏问他,“刚刚下班吗?累不累?”

“累啊,我快累散架了,”李畅漾夸张地向沈焱柏抱怨,又问他,“你什么时候去深圳?”

“还没订机票,”沈焱柏说,“你来了再说吧。”

车到镜子湖的时候,院子外的闸门已经提前开了,路灯也都开着,李畅漾下了车,远远就看见沈焱柏在房门口站着等自己。

他下了车,笑着往沈焱柏那边走过去,还没走到,沈焱柏已经伸了手,李畅漾想了想,没拉他的手,而是张开手臂,连扑带砸地抱了沈焱柏一下。

“这么累?”沈焱柏被砸得晃了一下,顺势抱着李畅漾摩挲了他的后背。

“啊,累啊,”李畅漾点头,“还饿,有吃的吗?”

“有,想吃什么现给你做也行。”

李畅漾以前曾经想象过许多次关于未来的“家”的概念,虽然从来没有幻想过这个“家”会包含沈焱柏在内,但现在的现实却更像梦境。

一个已经有些极端的美梦。

晚上十二点半,李畅漾坐在沙发上吃沈焱柏刚做好的三明治,沈焱柏就在他旁边,一边切水果,一边跟他聊天。

“深圳那边的展览,邀请的是界外的高层,我和杰瑞米都要出席,”沈焱柏问李畅漾,“想去吗?”

李畅漾的确想去,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脱不开身,“算了,不去了吧,我才刚刚在谢萍这里站稳一点,不好请假。”

“我去两三天,”沈焱柏不强求李畅漾,“你们这个劳什子展览开幕之前我就回来。”

沈焱柏要出差,李畅漾就有些黏他,他蜷在沙发上,胳膊挨着沈焱柏的胳膊,一边吃三明治,一边刷着手机。

那么不巧的,陈乐柠发来了信息,提示弹窗从屏幕顶部刷下来。

陈乐柠:畅漾哥,你到朋友那里了吗?

陈乐柠:我到家啦。

陈乐柠:你前几天跟我说的那几个艺术家我查过啦,有些问题想问你。

陈乐柠:你有时间吗?

陈乐柠:我想去你工作室看看,可以吗?【可爱】【可爱】【可爱】

她发得太密了,李畅漾往上滑都来不及,略微心慌。

“陈乐柠是谁?”沈焱柏笑眯眯地问李畅漾。

李畅漾有些后悔跟沈焱柏挨得这么近,总觉得沈焱柏的笑里带着那么点危险的意思。

“就……谢萍老师那里的学妹……”

沈焱柏把手机从李畅漾手里抽走,随手放在茶几上。

李畅漾被按躺在沙发上,心虚地让沈焱柏掀开了衬衫的衣摆,牛仔裤腰上的纽扣也轻巧地被挑开。

沈焱柏并不很急躁,像品尝一道精美的菜,慢慢的,一口一口拆吃入腹,整个过程被拉长到近乎折磨。

他毫不忌惮地在李畅漾脖颈手臂上留下吻痕,问李畅漾一些和睡觉毫不相关的,羞耻的问题。

“学妹,学妹喜欢你?”

李畅漾闭着眼睛,睫毛颤抖,“我不知道……”

“你做什么了?她为什么喜欢你?”

李畅漾修剪平滑的指甲掐进沈焱柏后背的皮肤里,“就……帮了她一个忙……”

“你为什么帮她忙?”

这简直是无理取闹,李畅漾发狠在沈焱柏的锁骨上咬出印子来,崩溃地说,“我没那个意思!我是gay!不喜欢她!”

沈焱柏折腾了许久,最后牢牢把李畅漾圈在自己和沙发之间,警告一样地说,“让她死了这条心,可以答应我吗?”

李畅漾又累又困,意识已经模糊,随便地向沈焱柏妥协着说“好”,又安抚说“跟她什么都没有”,就睡着了。

第二天,沈焱柏便不再提这一茬事儿,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些信息。

沈焱柏在周末开了好几个线上会议,李畅漾就在卧室里陪着他,轻手轻脚地帮他收拾了行李箱。

周日,李畅漾开车送沈焱柏去了机场。

机场的送客口只能呆三分钟,李畅漾这次觉得时间实在是非常短促,他心不在焉地提醒沈焱柏,“身份证在行李箱外面那个小包里。”

“嗯,”沈焱柏捏着李畅漾的脖子,在他脖子边还殷红的吻痕上叠了一个新鲜的,湿淋淋的印记,“我很快就回来了。”

“遮不住!”李畅漾崩溃地说。

沈焱柏笑了笑,打开车门离开。

李畅漾看着沈焱柏拉着行李箱走到入口,进去前,朝着车的方向挥手道别。

附近的警车开始鸣笛,李畅漾发动车子,离开了送客区。

李畅漾不得不穿了好几天的高领上衣。

陈乐柠对李畅漾大概是崇拜居多,小姑娘还捕风捉影地知道了些李畅漾被张翎师逐出师门的事儿,好奇又有点同情心泛滥,怎么看李畅漾都带着迷人的破碎感,好几次想跟着去李畅漾工作室。

李畅漾没有冷处理的条件,他不想耽搁小姑娘,也不想她因为莫名其妙的冷暴力而觉得自卑,更不想沈焱柏看见信息再发疯。

他想起沈焱柏一边像剥开水果一样剥开自己,一边问那些问题的情形,就觉得羞耻,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于是他找了一天晚饭的时间,抽空请陈乐柠吃饭。

李畅漾找了一家吃漂亮饭的餐厅,陈乐柠赴约前涂了亮晶晶的唇膏,小姑娘有青春洋溢的可爱。

“乐柠,你真的挺可爱的,”李畅漾不吝啬夸奖,但也不拖泥带水,“未来肯定能遇到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男朋友。”

话讲到这里,陈乐柠瞬间就明白了,脸上灿烂的笑挂不住,当时就有点难过了,捏着桌上的纸巾,不太敢看李畅漾了。

不知怎么的,李畅漾就想到了本科时的自己。

他叹了口气,坦白地跟陈乐柠说,“乐柠,我不是适合你的人,我是弯的,我喜欢男人。”

陈乐柠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倒抽一口凉气,震惊盖过了失落,“畅漾哥,你不会是为了让我不难受,骗我的吧?”

李畅漾想了想,勾着抵在下巴上的领子往下一弹,一片还没褪下颜色去的殷红痕迹一闪而过,这是沈焱柏看见陈乐柠的信息之后非要留的。

李畅漾这时候才隐约明白沈焱柏当时发什么疯。

陈乐柠“嚯”一声,愣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那好吧……那我就不挣扎了,性别都不对……哎……”

陈乐柠还是有些失落,但还好小姑娘也开朗,漂亮饭也算是安慰弥补了。

吃完饭,陈乐柠跟李畅漾一起步行回工作室,她遗憾地问,“畅漾哥,咱们还能愉快的玩耍吗?毕竟咱们应该都喜欢帅哥,还算是同好了吧?我还没有gay蜜呢?”

李畅漾忍俊不禁,说“好吧”,想了想,又郑重地请求陈乐柠替自己保密,“我跟你坦白是因为不想让你不明不白的难受,我觉得明白讲清楚原因最好,但……我的伴侣是男人这件事,还有伴侣的身份,我并不是很好讲出去跟别人听。”

陈乐柠看着他,说,“畅漾哥你放心,我刚才还挺想问你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的,但是我现在不问了,不过……我能问问,你们已经很稳定了吗?我以前听说同性之间的关系没什么保障,还……挺多挑战的。”

陈乐柠满脸的关心。

李畅漾想了想,笑着说,“其实……现在这样我也很满足了,未来怎么样其实谁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乐柠,以后你就知道了,在感情上,就算是男女之间也是这样,先以自己为中心吧,别人是无法强求的。”

陈乐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展览开幕前两天,整个美院里所有的路灯上都挂上了主题海报,美术馆和校门口都搭上了航架,巨幅的深红色海报上用端正的字体书写着“正脉星火——中国油画50年”,一种端庄浓重的氛围势不可挡。

许多重要的嘉宾都从全国各地陆续到了瑜市,都是些各个院校和美协里有些身份的人物,张翎团队里核心的工作人员几乎都在机场和酒店间来回跑着,生怕接待不周到,连谢萍都被撒出去,说是去点对点接待兄弟院校的领导。

越临近展览开幕,展厅里能用上的人手反而越不足。

这种情况下,一直隐在谢萍团队里不露面的李畅漾,也不得不到展厅里去露面帮忙了。

“你帮我把研讨会汇报的PPT拷到汇报厅的大电脑上看看效果吧,”谢萍给李畅漾打来电话,火急火燎,“我现在还在机场接人,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了。”

“好,您别着急,”李畅漾立刻答应,取下硬盘就准备出发,“我过去试试效果,给您录一个视频看看节奏,就不用您再跑一趟汇报厅了。”

“好,多谢你。”谢萍松了口气。

汇报厅在美术馆内部,紧挨着展览用的展厅,李畅漾没有工作证,到了门口,被保安拦了下来,他给在展厅里的杨鑫打了电话让他出来接一下自己,正在等待时,遇见了从展厅出来的林浩宇。

他看见李畅漾时愣了愣,倒没有无视他,而是走了过来,冲李畅漾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儿吗?”

“帮谢老师跑腿,”李畅漾说,“不过没有工作证,保安不让进。”

林浩宇随手从兜里一掏,拿出了一个工作证给李畅漾,“用这个吧,我带你进。”

李畅漾也不跟他客气,接过工作证,进了美术馆。

他对美术馆的布局很熟悉了,进了门就径直往汇报厅走,林浩宇却跟在他身边,一直不离开。

“我就去拷一个汇报PPT,弄完就走,”李畅漾以为林浩宇不乐意自己出现在展厅,于是把工作证摘下来,还给林浩宇,“这个也还给你吧,出去大概用不上了。”

林浩宇却不接,“你拿着吧,说不定后面几天还得用。”

“行吧,”李畅漾弄不清林浩宇的意图,他没那个耐心跟林浩宇绕弯子,直接问,“还有什么事吗?”

“小李老师跟我说……”林浩宇低声询问,“孟教授说下学期不会跟我续约了。”

原来是这事儿,李畅漾不背锅,“这事儿跟我没什么关系,我虽然跟张老师没什么关系了,但我也不会背后捅人刀子。”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林浩宇耸耸肩,又问李畅漾,“去展厅看看吗?布展已经差不多成型了,可能跟你一开始的草图不太一样。”

李畅漾搞不清楚林浩宇到底想干嘛,但看看也无妨,林浩宇都不尴尬,他就更不在乎了。

“行啊,看看呗。”

进了展厅,作品的排布和展览动线其实和李畅漾设想的差不多,这种规格的展览,多大的咖位就放多重要的位置,能变动的实在不多。

但转过一个拐角,李畅漾一下就明白了林浩宇的用意。

二号展厅的正墙上,挂着一张林浩宇的画。

这张画他曾经拿给李畅漾看过草图,询问他的意见,李畅漾当时看草图时觉得平平无奇,如今看成品也觉得不过尔尔。

但他就是挂在了国家级展览的展墙上。

“恭喜啊,”李畅漾淡淡地对林浩宇说,“我当时也跟张老师提过要参展的,不过他没答应。”

“所以续不续约我其实也无所谓了,”林浩宇对李畅漾说,“有了这个展览,下学期,张老师说了博士名额给我,你会后悔吗?这个机会原本可能是你的。”

李畅漾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意气,只觉得挺可悲。

林浩宇想要从李畅漾这里获得什么呢?别别扭扭的,只不过是想获得人生的机会,和来自曾经压自己一头的人的嫉妒而已。

“机会嘛……握在手里了才算是自己的,这个机会可能原本就是你的吧,”李畅漾叹了口气,觉得没意思,“我看完了,你忙吧,我也去忙了。”

这件事在李畅漾心里几乎没有引起任何的波澜,这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晚上,沈焱柏在深圳的展览酒会结束之后给李畅漾打了视频通话。

沈焱柏的背景是酒店的房间,落地窗外隐约能看见深圳南山区的海湾,他问李畅漾“你在哪儿?”

“公寓,”李畅漾正在刷牙,“下班太晚了,我去工作室画了一会儿画,来不及回镜子湖。”

“嗯,”沈焱柏喝了酒,衣领扯开,皮肤上还有一个磕伤未愈的牙印,是李畅漾咬的,“你今天去展厅了?”

“嗯,你怎么知道,神了……”李畅漾想起林浩宇今天几乎幼稚的炫耀行为,跟沈焱柏吐槽了一番。

“要考也不考张翎的,要人脉没人脉,要专业没专业,他还以为自己争到了什么宝贝,鼠目寸光,”沈焱柏嗤笑,“你要考吗?我能给你找国内最好的导师,含金量最高的学校,出国……出国就算了。”

“嗯?为什么出国就算了?”李畅漾好笑。

“太远了,不行。”沈焱柏似乎把手机屏幕拿得太近了,李畅漾看不全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

沈焱柏在说想念,他在说深圳已经很远。

“我要考也不让你去帮我找关系,”李畅漾笑着,略微被情感蒙蔽了双眼,“瑜市美院就挺好了,好导师也很多,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沈焱柏问,“你来接我吗?我也是展览受邀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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