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阴雨连绵,擦过叶子发出簌簌的响声。
麦籽坐在地上,脸上还沾着咸湿的泥土。
像是电量耗尽的机器玩偶,她的眼睛呆愣地看着面色冷淡的女人。
林藤枝一句话没说,给麦籽的心搅得几乎停跳后,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就转身走了。
“姐——”麦籽下意识开口,慌张地站起来,就要追过去。
追过去做什么呢?
麦籽的脚步倏地停住,她的手下意识握紧,手心破开的伤口血流得更快,血色混杂着泥泞。
这就是你想要的,让她恨你,才能彻底放弃你。
她在心中一遍遍地默念,像是观世音念的紧箍咒,告诫着自己要克制。
远离我,她才不会受到伤害。
密林的冷风喧嚣,天色暗的不见五指。
麦籽又担心起来,她的脚有点扭伤,一瘸一拐地沿着林藤枝的脚印赶。
不顾脚腕的疼痛,看到女人的背影心才松了几分,就这么不近不远地跟着。
林藤枝停下,她也停在原地。
女人等了一会,见麦籽没有跟上来的意思,突然加快了速度,转眼就往前进了一大段距离。
麦籽怕她迷路跑丢,慌了神,小跑着赶上。
“嘶——”脚腕的疼痛因为奔跑加剧。
山林静悄悄的,她抽气的声音分外明显。
林藤枝的脚步放缓。
麦籽咬着唇,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开始酸。
她走路的姿势都有些怪异,扭伤的那只脚轻轻地踏在地上。
人迹罕至的山林,林藤枝提着一盏小灯走在前面,是唯一的光亮,驱散了灰蒙蒙的雾。
时间都慢下来,麦籽看着林藤枝的背影,只觉得巡了几百遍的林子也变得有趣了些。
终于,旧保护站显现出来。
林藤枝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下,她走进去,没有关门。
麦籽看着敞开的门,站在原地愣神,她的脸上满是挣扎,眉头紧蹙。
最终,她转身想要离开,背都佝偻着,被抽掉了生气一般。
“你进来。”
身后突然传来林藤枝的声音,很冷,有些低哑。
麦籽的手攥紧,泥土压进破皮的血肉里。
她深呼吸一口气,转身缓慢地走进了旧保护站的屋子。
一进门,视线落到林藤枝的身上,女人手指纤长,指甲修剪齐整,把玩着一个玻璃杯。
质量很好,杯壁上刻着风信子的浮雕。
麦籽瞳孔微微收缩,她苦笑一声,暗骂自己没脑*子。
“这好像是你十五岁的时候,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没有钱,麦籽在精品店看到玻璃杯很喜欢,每天放学都会跑去看看,让老板给她留着,等攒够了钱,想买来送给林藤枝。
生日那天放学,杯子被卖掉了,回家的时候,就那么摆在桌子上,和老式蛋糕一起。
是一对。
麦籽光顾着搬东西过来,都忘掉有些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
“我买的床单和被套。”林藤枝坐在床上,她的手指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轻轻擦过。
真是昏了头了,一看到林藤枝,麦籽就去了三魂七魄,漏洞百出。
“我——”麦籽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来话。
“麦籽,我们谈谈吧。”林藤枝抬眼看她,轻声道。
心都一颤,麦籽低着头,又缓慢地抬起来,想笑一下,眼睛轻微的弯下,就立刻夹不住泪。
“你欠我一个解释。”林藤枝冷声,她把杯子握在手里,“不对。”
“是很多个解释。”
她的眼神是麦籽从未体会过的冷,林藤枝向来是温柔的,很少对她发脾气。
淋过雨的皮肤又寒了几分,凉到心底。
“对不起。”麦籽只能无力地道歉。
“我不需要道歉。”林藤枝皱着眉,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麦籽,“你为什么会在这?”
“你说会来找我,让我等你,我信了。”
“你说爱我,让我给你一个机会,我给了。”
麦籽头发上的霜在温暖的室内开始化掉,她的泪落下来。
一字一句扎进心脏里。
真是个混账啊。
“对不起,是我的错。”麦籽轻笑一声,她抬起头,神情认真。
“你就当养了一头白眼狼,从没有过我这个妹妹——”
“啪!”
麦籽的话语被打断,她偏着头,脸红了几分。
这是林藤枝第一次打她。
她不觉得难过,只有心疼。
麦籽的视线落到女人的手上。
林藤枝的手都在抖,呼吸急促了几分。
“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麦籽,这么多年。”林藤枝站着,她眼眶红了,抬手往上狠狠地把泪擦掉,深呼吸一口气。
“要你一句解释就这么难吗?”
“你凭什么先说放弃?”林藤枝的泪擦都擦不干净,串珠一样往下掉。
麦籽用力绷紧唇角,垂眸,睫毛颤抖。
她都不敢看林藤枝哭,她怕自己再看一眼会忍不住把人抱进怀里。
可说开了又怎么办呢?
现实就摆在那,她的鼻尖还残余着那条狭窄小巷里的浓重血腥气。
濒临死亡的时候,她意识到人的生命是那么脆弱。
麦籽想到林姨。
已经害死一个了。
想到林藤枝会受伤,会因为她陷入危险,麦籽的心脏都撕扯着疼。
所以故意说的决绝,不去解释。
彻底失望吧,不再爱我,然后——
平安的生活。
麦籽依旧沉默着,只余林藤枝急促的呼吸声。
“所以,只是不爱了。”林藤枝轻声道。
没有解释,只有这个理由能说明。
麦籽倏地抬眼,林藤枝笑了一下。
“再困难,再多的理由都是借口。以前——”她低下头,泪水汹涌。
在她看来,以前的麦籽是赤诚又勇敢的。
所有的一切都不能阻挡麦籽来到自己身边。
“你不会这样。”
别说两年,四年,就算是短短的一天,她也会缠着林藤枝说自己一天干了什么,要打听的清清楚楚。
她们之间本没有秘密。
“你宁愿在这个,地方。”林藤枝有些哽咽,“都不愿意陪在我身边。”
她一次次的原谅,换来的是一次次的失望。
林藤枝的声音很轻很轻。
她知道现在的麦籽可能有苦衷,但——
任何的苦衷在十九岁的麦籽眼里都不算什么,她只要林藤枝。
而林藤枝要的就是那样的爱。
心动的,是先于一切。
“算了,你走吧。”
既然不再纯粹,那么,我不要了。
林藤枝的声音无力,很轻很低地开口。
麦籽没动,她的手臂青筋暴起,用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的心和理智在疯狂地拉扯。
心想去爱,理智说要告别。
“滚。”林藤枝的声音又冷又轻,努力把泪意压下去。
玻璃杯被砸到地上,碎片迸溅,擦过麦籽的胳膊,鲜血流下。
林藤枝的呼吸乱了一秒,又强迫自己偏过头不去看。
下一秒,林藤枝听到玻璃碰撞的脆响,身体僵硬了几分。
又过了一会,门被关上的声音。
她忍不住回头看,地上的碎片被清扫干净了。
泪再也克制不住,哭声呜咽。
一门之隔,麦籽把玻璃碎片攥得很紧,她听到林藤枝的哭泣,心像破碎的玻璃杯。
鲜血滴落着,渐渐汇聚。
也许,自己能保护好她。
也许,死亡也没那么可怕。
若是真遇到危险,我可以死在她前面。
说明白,说清楚,我们就可以不那么痛苦。
碎片掉落在地上,她转身,手放在门把手上,就要按下去。
口袋里的手机急切地震动着,似是阻止。
麦籽的眼神麻木,她缓慢地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更为哀伤破碎。
“麦籽,我没有小姨了。”
叶穗的哭腔分外明显,嗓子都哑了。
“什么?”似是没听懂,麦籽的眼球机械地动了下,不敢相信。
叶礼牺牲了。
最终,麦籽的手从把手上移开。
山林的雨静谧地落下,爱与恨的挣扎都被冲刷地干干净净。
第二天。
又是雨过天晴。
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微末缝隙洒进来,透过窗户照在林藤枝的脸上。
她的眼睛被刺激地闭了一下,静坐了一夜,腿有些发麻。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站起身,把东西收拾好,拨通了电话。
“喂,我是林藤枝,我今天回黎城,我们约时间签字吧。”
林藤枝说着拉开门,瞳孔微微收缩,她看到把手上的血,地上的血已经氧化,显现出灰败的褐色。
“嗯。”林藤枝回神,挂断电话。
她偏头不去看,只是攥着背包带的手收紧了些。
白日可以清晰地看见夜晚的脚印,山风不再湿润,气温高升,是干燥的。
林藤枝下意识跟着脚印走,不是出山的路。
看到屋子的轮廓时,她停下来,静静地看了会,苦笑一声,准备离开。
“喵~”
小猫的声音叫得很急,林藤枝的耳朵轻轻地动了下,她的动作顿住。
很像汤圆饿了讨食的声音。
林藤枝眉头轻蹙,循着声音往屋子那边走。
“汤圆?”她迟疑着喊了一声。
“喵!”小猫的叫声更为激烈,屋子里没人。
林藤枝看着门上的密码锁,有些犯难。
她输入麦籽的生日,是错的。
犹豫了几秒,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点了几下。
“滴”的一声,门开了。
是她的生日。
小白团子一下子窜出来,林藤枝条件反射性地抬腿拦住,她把汤圆抱在怀里,走进去。
进门的一瞬间,她怔住。
像是住了二十几年的老屋,复现在眼前。
怀里的小猫叫个不停,林藤枝只好去平时放猫粮的地方找,果然找到了。
喂了猫,她围着屋子转了一圈,除了多出来的一个房间,布局和家里一模一样。
犹豫着,她走进去。
看到清晰的大屏幕,是监控室。
“汤圆!”
小白团子倏地跑了进来,它踩在复杂的设备按钮上,屏幕倏地暗掉了。
林藤枝走到操作的地方,抿起唇,她不太会弄这种电子设备。
想到了些什么,她急忙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林藤枝打开微信,消息刚发出去。
【学妹,你知道这个设备怎么调吗?】
下一秒,屋子里的电脑响了一下。
她的视线落到亮起的电脑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