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以爱之名

他死后的第十个月

他最后找了一个表面印着金色的logo的鞋盒,是晏臻给他买的那双,三千多块钱,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贵的鞋。买来只穿过三次,三次都是和晏臻约会的时候。

就连鞋盒他偷偷留着,舍不得扔。

现在他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进去。

先是大片的,再是小片的,然后是那些碎成粉末、怎么也捡不起来的。他用掌心小心翼翼地捧,指腹被锋利的边缘划破,血珠渗出来,滴落,和那些粉末一起落进盒子里。

最后他把盒子盖上。

心想,这下真的圆了,它们在一个盒子里了,只是形态变了,物质还是那些物质。

他把盒子放进衣柜最上层,和那套一次也没穿过的情侣睡衣放在一起。

睡衣是冬天的款,纯羊绒,晏臻说等天冷了就能一起穿着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结果买回来没多久就入了春,接着是夏,然后是分手。

世事无常。

夜里他睡不着,被子卷成一团又踢开,枕头翻过来又翻过去,以前他也睡不着,但那是因为在等,等车灯亮起,等门锁转动,等一个落在他额头上的吻。

现在不用等了反而更睡不着。

他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白光刺得他眯起眼,他好想好想给晏臻发一条消息,他想告诉他,我想你了,我想你想到睡不着,我心里真的很难受。

他想告诉他,我生病了。

不是感冒发烧那种病,是心理上的疾病,很可怕很可怕的那种,医生说严重了还会不想活。

明明应该告诉他的,这么大的事。

明明晏臻那么心疼他,他上次只是摔了一跤,膝盖蹭破点皮,晏臻都急坏了。现在这么大这么重的病,他怎么会不心疼呢?

可是为什么没有说呢。

他想起前天晚上,晏臻换下的衬衫搭在椅背上,他拿起来想放进洗衣篓,却发现领口有根头发。

很长,很黑,微卷,还沾染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的头发是黄的,短的,细而软的,从来没有过那样的。

他可能有了新的要心疼的人了吧。

自己说了,大概也只是自取其辱。

他把手机放在床上,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把他的脸映出一小块惨白,然后那块白色慢慢模糊了。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上去,滴滴拉拉,屏幕彻底看不清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躺在晏臻怀里,晏臻的手抚过他的头发,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关节处的筋脉特别明显,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

晏臻说:“怎么还是黄的,养了这么多年也没养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早上是周六,不需要上课,他赖了一会儿床,等彻底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濡湿了一大片。

他洗过脸、刷过牙,从冰箱里取出两枚鸡蛋放进锅里。水煮沸,鸡蛋在滚水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灶台前,盯着那两只上下翻滚的蛋,目光却是空的。

炉火把锅底烧出一圈焦黑的印痕,他的手指搭在料理台边缘,骨节泛白。

鸡蛋煮熟了,他关火捞出,坐在餐桌前开始剥壳。

蛋壳一片一片落进垃圾桶,细碎的白色碎片叠在一起,他把那张对折过几次的诊断证明从裤兜里摸出来,展开,铺在桌上。

中度抑郁,建议及时干预,药物治疗与心理疏导相结合。

他一边剥蛋,一边看那些黑色的印刷体字,看得久了,字迹开始模糊,又清晰。

他把剥好的鸡蛋送进嘴里,没尝出任何味道。他想,一会儿得开车去一趟医院,把药开了,再找个心理医生。

然后电话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他盯着那两个字,像盯着一枚即将引爆的雷。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只剩下那道尖锐的、粗声粗气的女声,还没接通就已经开始在耳道里回响。

他的拇指悬在红色挂断键上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底那一点犹豫照得分明。

他按了下去。

不是挂断,是接通。

“老五啊,”那边开口了,连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题,“这个月生活费该给你妈打了。你大哥上个月不是往家里买了头牛吗?手头紧,你再打两万块钱过来好不好?”

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开始发麻。

电流从指尖一路蹿上来,沿着手臂爬过后颈,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勒住他的喉咙。

他是高中物理老师,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他妈每个月雷打不动索要四千生活费。

剩下两千块,虽然说房子是他和晏臻一起买的不需要交房租,但他要吃饭要给车加油,还要买日常用品,还有留下一些钱攒着。

两万块——那是他不吃不喝攒下四个月的工资。

“我没那么多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白养你那么多年了!白供你上大学了!”那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碎玻璃划过铁皮,“这点钱都拿不出来?!你现在在外面享福了,不管家里死活了?我告诉你老五,我现在可知道你住在哪儿了,你不给钱,我让你四哥上你家要去!”

他没说话,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学那四年,每个月五百块的生活费,那五百块还不是每个月都能准时到账。

学费是他自己打工赚的,周末去奶茶店站着,晚上去便利店值夜,寒暑假去工地搬过砖。

后来晏臻发现自己这么累,他说你别那么累了,我帮你,我可以给你钱,给你很多很多钱。他拒绝了三次,终于在第四次他接受了这份好意,不是他不想拒绝,是真的撑不住了,很累,太累了,累到他不想努力了。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像坐在一台震动的机器上。

手机贴在耳边,那道尖锐凌厉的声音还在往外涌,每一个字都是一根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太阳穴,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远了一点,然后抖着手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世界终于安静了。

下一秒,一条语音消息弹进来。

他没有听,他不想听。

他把那条语音删掉,打开转账界面,输入40000,指纹解锁确认支付。

钱出去了。

他握着手机坐在餐桌边,脊背抵着冰凉的椅背,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他难受,浑身上下都在难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胃里那只手又开始绞。

他用力掐自己的大腿,隔着裤子掐下去,指甲陷进皮肉里,钝钝的疼让他不至于彻底飘走。他坐在地上,地砖的凉意从尾椎骨一路蹿上来,他就那么坐着,缓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高了。

煮好的另一个鸡蛋还在桌上,凉透了。

他把那枚冷透的鸡蛋握进掌心。

手指收拢,蛋壳应声而碎,细密的裂纹从指尖蔓延至整个蛋体。他低着头,一瓣一瓣把碎壳剥开,露出光滑冰冷的蛋白。

他咬了一口,没嚼几下就往下咽,然后他咬到了蛋黄。那一瞬间,胃里像是被人猛攥了一把,酸水从胃底翻涌上来,直冲喉咙。

他扔下鸡蛋,踉跄着扑进卫生间,跪在马桶边,把早上吃进去的所有东西都吐了个干净。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边缘,眼角的生理性泪水糊了满脸。喉咙里还残留着胃酸烧灼过的刺痛,他干呕了几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手机又响了。

不想看,他不想再看见任何人的消息,他不想看见“妈妈”两个字,不想看见任何以关心为名义向他索取的嘴脸,不想听见任何人的声音。

他只想安静,他只想要一个没有人会突然打电话来问他要钱的下午。

他抓起手机,用力摔了出去。

机身撞在墙角,发出一声响,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把自己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住小腿,额头埋进膝盖之间。

他就那样缩在餐厅与客厅交界的那一小块地板上,地砖的凉意隔着裤子渗进骨缝里。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浅又快,像一只被追到绝境的小兽,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五小时。

窗外的光线缓慢移动,从餐桌这头移到那头。

他终于缓缓直起身。

膝盖僵硬了,他用手撑着地板站起来,扶着墙走到墙角,弯腰捡起手机,手机屏幕碎了,裂纹从左上角辐射至整个面板,像一张蛛网。

按亮屏幕,光从裂纹底下透出来,碎成无数细小的芒刺。

给他发消息的人叫宋逢,那是他的大学室友,那个嗜血又恶劣的疯子。

他盯着那两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他明明记得已经把他删除了,拉黑了,从所有社交平台里清除了。可那条消息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像一条蛰伏多年的蛇,终于等到洞口的光。

“舒钰,听说你和晏臻分手了。我在你家楼下。”

他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他想他应该删掉他,他应该把他拖进黑名单,就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可对面隔着屏幕洞穿了他的想法,下一秒,新的消息跳进来:

“你要是敢删我,我现在就上去把你家门踹开。”

“你信不信,我能把你捏死?”

他盯着那行字,屏幕碎裂的纹路正好横亘在“捏死”两个字上。

他开始深呼吸,过了很久才打字,手指是抖的,拼音按错了好几次,删掉,重来,再删掉,再重来。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行字:

“你想要干什么?”

对面秒回。

“没想干什么。我大学时关了你三个月,晏臻发现后报警,警察关了我半年,你还记得这回事吗?”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三个月他被关在一间出租屋里,窗帘永远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宋逢每天会来,有时带着吃的,有时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不让他出门,不让他联系任何人,不让他发出任何可以被外界听到的声音。他试过逃跑,可最后被抓回来,手腕上的淤青半个月没消。

他试过求救,但是被捂住嘴,指甲在他颈侧掐出月牙形的血印。

宋逢逼迫自己喜欢他,逼迫自己和他亲吻,每当宋逢的嘴唇印上来的时候他都会发了疯的咬他的唇,把他的唇咬的鲜血淋漓。

后来晏臻找到了他。

晏臻踹开门的时候,他蜷在墙角被宋逢惩罚着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晏臻蹲下来抱他,手臂箍得太紧,他疼得倒吸一口气,却没让他松开。

晏臻看着他这个样子哭了,眼泪弄得他满脖子都是。

“记得啊,那是你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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