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压死骆驼

他死后的第十个月

晴天突然转阴,乌云黑压压笼罩了大半个天空,很快大风呼啸而过。

天空亮了几道闪电,接着轰隆隆打了几声雷,倾盆的大雨哗啦啦落下,大风把雨丝吹斜,在玻璃窗上重重打出雨花,水滴四分五裂飞溅开。

舒钰站起身往阳台窗户边走,他家在三楼,不高,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下面那个人。

一身黑,打着把黑伞,身形高挑,在灰白的雨幕里格外扎眼。或许是察觉到了楼上的目光,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微微仰头。

这个眼神舒钰见过太多次了,他被关的那三个月里每一次反抗、每一次逃跑未遂,宋逢朝他露出的就是这副表情。

那时候是从上往下俯视,现在是从下往上仰望,可周身那股压迫感似乎从未移位,永远居高临下。

他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往后稍稍退了一步。

男人看见了,淡粉色的唇角微微扯动,嘴唇一开一合,隔着重重雨幕舒钰听不见声音,可他看懂了。

“舒钰,你等着。”

留下这几个无声的字,宋逢上了对面那辆车,黑色轿车启动碾过一地的雨水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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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钰这才稍稍顺下来一口气。

但他清楚宋逢不会轻易放过他,一定的,他这一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如果落在他手里——他不敢往下想。

他握着手机,下意识翻出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他要告诉晏臻他见到了宋逢,宋逢一定是冲着他来的。

他必须说,必须要说。

他低头打字,窗外的雨声灌满整个阳台,冰凉的雨丝透过窗户缝隙斜飘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打完了那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时,手机上方弹出一条通知。

是一则新闻推送,他本没有看新闻的习惯,可那个标题里的名字像一记闷棍迎面击中了他。

——惊爆!晏家独生子晏臻与姜家大小姐姜钰禾联姻,晏姜两大家族强强结合……

他把那条通知又读了一遍,揉了揉眼睛,再读一遍。

下面附着照片,他点进去放大。

第一张,晏臻穿着那身他熟悉的黑色西装,臂弯里挽着一个穿黑色露背鱼尾裙的女人,卷发,长而黑,微卷。

第二张,晏臻脱下自己的西服外套,盖在那女人裸露的背上。

他把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是晏臻。

那个和他在一起六年的晏臻,那个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睡了五年的晏臻。

他的猜测都是真的。

那些晚归的夜晚,那若有若无的女士香水味,那根落在领口的长发,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对上了,不是他多疑,不是他敏感,是晏臻真的有了别人,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自己轻轻放下。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雨水从窗户缝隙飘进来,落在他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擦。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名字。

钰。

姜钰禾。

他叫舒钰,这个名字是晏臻取的,他曾问过晏臻为什么是“钰”,晏臻回答他:因为你很珍贵啊,像黄金和美玉。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他珍贵,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名字里有一个“钰”字,他只是一个拙劣的赝品,一件廉价的替代品,被摆在那个人身边六年,却从来不曾被真正看见。

他和她,是有些相似的吧。

粉色的桃花眼,眼尾发粉,瞳孔很黑,晏臻曾经抱着他,亲亲他的眼睛,说你的眼睛跟我表妹长得特别特别像,粉粉的,大大的,看起来特别有神。

他当时以为是情话,枕在晏臻肩窝里,心跳得那样快。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情话,那是悼词,他被爱着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他像另一个人。他被取名舒钰,不是因为他珍贵,是因为那个名字原本属于别人。

他觉得自己好白痴。

就这样傻傻地被骗了六年,六年!!

他把自己最干净、最滚烫、最不计后果的爱全部给了这个人,他以为那是双向奔赴,其实只是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一个影子掏心掏肺。

手滑了一下,那条新闻被他转发了出去,好巧不巧转发给了正主晏臻。

他看见屏幕上跳出的“已发送”,愣了一瞬,手忙脚乱去点撤回,可来不及了,对话框顶端立刻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小钰。”

盯着那两个字,曾经他最喜欢晏臻这样叫他,小钰,小钰,两个字在舌尖滚过,比任何情话都柔软,现在他只觉刺眼。

“小钰,真相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等这段时间过去了我去找你好不好?”

找我吗?他低低笑了一声。

他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晏臻亲口说的,房子留给你,明天早上我就走,我不会再回来了。

他以为晏臻至少是坦荡的,是不爱了,就说分手,不拖泥带水。他替晏臻想过一万种分手的理由——七年之痒,感情变淡,家庭压力,社会眼光。

他甚至想过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但他从没想过这一种。

不是不爱了,是从来没有爱过。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合适的容器,用来盛放另一个人缺席二十年的位置,晏臻看着他,吻他,说他是黄金和美玉——他透过他在看谁?

他垂下眼睛,开始打字。

“找我干嘛?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你以为你这段时间的敷衍,我没有看到吗?”

又一个停顿,窗外一道闪电劈开灰白的天空,雷声轰隆隆碾过来,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碎裂的纹路在这一刻像是长进了眼底。

“你要结婚了。我当然要给你发一个大红包,好好庆祝。”

“小钰,我求求你了……相信我,我现在还不能脱身……”

舒钰没有再听。

他点开支付宝,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输入金额40000,这是他的全部积蓄。

正式工作快两年,加上之前兼职攒的,统共四万三千多,留了零头,把整数转了过去。

备注栏是空的,他想了很久,想到新婚快乐,想到白头偕老,想到早生贵子,可他一个字也写不下来,他不想祝福这些,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和别人结婚任谁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转账成功了,他返回好友列表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删除。

确认。

对话框消失了,聊天记录也消失了,六年几万多条消息,一瞬间全都没有了。

他把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早就碎了,这一摔裂纹从中央炸开,几片碎玻璃崩落在地板上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他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哭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洇湿袖口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和之前那些细碎的玻璃粉末混在一起。

他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喉咙里憋着一声又一声咽回去的呜咽。

他想,他真是糟糕透顶了。

从上到下,从头到尾,糟糕透顶了。

也许他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带给任何人快乐。父亲在他出生那天死去,母亲把他当成提款机,哥哥姐姐把他当成血包。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宋逢的朋友,可那个人强迫他、威胁他,用最恶劣的方式证明所谓的友情不过是占有欲的遮羞布。

他曾经以为晏臻是来拯救他的,他给了他名字,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可那些都是假的,连名字都是假的。

他从来没有被真正爱过。

不是因为他不值得,是因为那个值得被爱的人从来就不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光从灰白变成更深的灰,他抬起头眼睛红肿着,脸颊上全是干涸的泪痕。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一个合适的地点,去死。

家人逼迫他,曾经视为最好的朋友威胁他,爱人在欺骗他,他撑了二十五年,从那个吃不饱饭的村庄撑到省城的大学,从大学撑到工作,从宋逢的强制撑到晏臻的怀里。

他以为他终于上岸了,他以为他可以开始好好生活了。

可是他错了,他从来不在岸上,他一直在水里拼命划水,不让自己沉下去。而那些人,一个一个,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他被越压越沉,已经快要喘不上气了。

他想起早上那张诊断证明。

明明很想活下去的,他明明已经把药放进购物车里了,他明明准备约下午去看心理医生,他明明——他明明那么努力了。

可是一桩接一桩的事情砸下来,砸得他头晕眼花。

他跪在地上,脊背弓着像一只被压垮的骆驼。那根稻草很轻,只是一条新闻推送,只是一通要钱的电话,只是一句“我在你家楼下”。

它们单独拎出来,每一根他都扛得住,可是它们一起落下来的时候,他扛不住了。

他不想扛了。

他慢慢站起身,扶着墙走进卧室,卧室不算亮,但他没有开灯,窗外最后的天光照进来落在衣柜门把手上,他打开衣柜,他把最上层那个鞋盒拿下来抱在怀里。

鞋盒里是那只递皇冠猪的碎瓷片,他没能把它粘好。

他把鞋盒放在床头,自己躺下来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弧度,直到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他闭上眼睛。

明天再想吧,明天再想,要用什么方式,去哪里。

今天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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