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先教再打

戒尺三记

建功立业的战鼓已擂响三巡,魔将少留却因一个皮相绝美的战俘,被魔王和魔尊连降雷霆之怒。

正是年少气盛,这位曾踏碎仙骨的先锋小战将,如今成了留守魔宫的巡防统领,满腔戾气在胸腔里无处发泄,小魔将就此把将挽离当成了自己失散多年的杀父仇人!

将挽离倒很理解这种叛逆少年,毕竟,前天自己身体里就住进来一位…...

因为熟悉这般桀骜少年的心性,所以他见了小魔将也不废话,直接割袍立下军令状,允诺:“午山一战绝非易事,其仙阵暗合周天星斗,若强行破阵,魔军皆要化作阵眼血祭。我要面见你们的魔尊,此事刻不容缓。”

若是换个沉稳的军将,想到擒获将挽离时引发的“葬仙图”异象,或是他言谈间对午山了如指掌的熟悉,怎么也该慎重考虑他的建议。

偏偏守城的小魔将,是个和将问一样骄傲狂妄的小混蛋。

他听完将挽离急切的警示,不以为然地一摆手:“战前散播谣言,扰乱军心!按律该拖下去乱棍打死!”

他话锋一转,带着戏谑:“不过嘛,你既然是咱们尊上喜欢的‘宠物’,那就关起来好了。来人啊,即刻拉回去关好,没我的命令,不许他再出来散布谣言!”

就这样,一腔热血的将挽离,被魔宫侍卫严严实实地看管了起来。

将挽离眼下凡胎肉骨,自然也没有抗衡的力气。幽居魔宫,成了他迫不得已的选择。

有些时候,知道自己的徒弟会输是一回事,但输得多惨却是另一回事。

有了致命软胁,便处处草木皆兵。

若不是为了自己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孽徒,将挽离这辈子都不会费这么多心思,去拆解一个实力和自己不在同一战斗序列的仙族盟友。

但现在,他不仅仔细分析了午山的各种战阵,还在心里推演了自家那小混蛋可能会用的对策。

越想越担心,越推演越没底。

足足等了五天,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将挽离心里清楚:自己的那个小孽徒肯定是被午山大阵困住了。

没有消息算是“好”消息,至少证明人还活着;但这也是最坏的信号,说明午山战阵如同铜墙铁壁,他那无法无天的熊孩子,根本杀不出来!

他被这样的念头反复煎熬了五天五夜,直到接到传讯。

传讯的信息让将挽离始料未及,却也大为恼怒,将挽离久经沙场,尽管后期打鬼王一族多是单打独斗,但早年战妖后,屠魔王,都是仙盟共战齐伐。

将挽离心中战术的流转与战局的推练——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真正的大军团作战的经验。

因此,他比谁都清楚,大规模征伐的胜负,从来不是主帅一人之功,而是维系于整个体系的稳固与士气的凝聚。

眼下魔军初战不利,再战则陷于困阵,如今虽突围而出,军心却早已浮动,任何的疑惧与慌乱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务之急,绝非醉生梦死,而是:稳军心,明军纪,医伤患,固防务,寻破绽。

将挽离心念电转,此刻将问该有三头六臂,却独独不应沉醉夜饮!

“尊者莫要让魔尊大人久侯~”

侍者的催促声打断将挽离的心绪。将挽离叹气,就没见过打了败仗还有脸“宴饮”的昏君!

带着一腹恼怒,和这五天积攒的所有担忧,来到那魔尊寝殿的将挽离,踏入寝殿时,素来稳若山岳的指节却在广袖下颤出残影。

却见殿内,缱绻糜艳的骨笙裹着蚀情香雾漫涌,蛇妖舞姬腰肢扭动间绽开紫罗兰魔纹。

将挽离穿过翩跹红袖,蓦地撞见玉榻上赤膊的精壮身影。

果不其然,又受伤了......

将挽离忧心忡忡地看向将问,那蜜色的胸腹交错着深渊雷火灼出的血痕,暗金魔血仍从缚魔纱缝隙渗出。结实的臂膀上更是添了几处狰狞的灼伤,皮肉翻卷,看着都疼。

榻上的坏小子却跟没事儿人一般,看见将挽离,带着伤的手随意地招唤:“站在那儿发什么愣?过来。”

将挽离眸中的新月瞬间沉寂,重新覆上一层冰封的寒冷。

他沉默地穿过舞姬和乐师,走向前去。

越靠近,越能看清伤势的严重。

将问身后站着魔族的血鸠娘,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固定右臂。

伤痕累累的手臂被缚在金器上,幽蓝色的药膏正被血鸠娘一点点涂抹进深可见骨的伤口里,药性似乎极其猛烈,接触皮肉时甚至发出“滋滋”的轻响,带起一阵轻微的肌肉痉挛。

将挽离迈步。

大殿内靡靡之音缭绕,妖冶的舞姬赤足踏在墨玉地面上,扭动出蛊惑人心的弧度。乐师拨弄着骨琴,弦音靡靡,氤氲的魔气与甜腻的香气交织,构筑出一方醉生梦死的魔域极乐。

玉榻之上,少年魔尊阖着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掩去了那双闻名三界的鎏金魔瞳,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峰泄露出一丝不耐。

便是此时,一道素白身影,如裂帛之刃,劈开了这满殿的奢靡。

广袖一挥,带起一股严酷寒意,恍若北境终年不化的寒雪裹挟着凛冽冰沙,瞬间席卷整个大殿。

靡靡之音戛然而止,舞姬定在原地,乐师手指僵在弦上,连那氤氲的魔气都仿佛被冻结。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骤然炸响,打破了这死寂。

力道之狠,让将问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少年的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痕。

几乎是本能反应,将问周身压抑的魔气如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漆黑的魔元不受控制地震荡开来!

他猛地睁眼,那双鎏金魔瞳中野性的怒气冉冉升起,仿佛要焚尽眼前一切。

为他上药的毒鸠女首当其冲,被这股狂暴的魔气狠狠掀飞出去,撞在殿柱上,发出一声闷哼,手臂上的伤口因此崩裂,鲜血迅速浸透衣袖。

“你!” 将问看清来人,怒火更炽,想也不想便抬手欲打。手臂带起猎猎魔风,气势骇人,足以开山裂石。

可那手掌,在堪堪触及对方面颊的瞬间,竟硬生生僵停在半空。

不知为何,盯着将挽离的脸,将问下不了手……

几日前耳鬓厮磨的温存,与眼前这张清冷如雪的脸庞重叠。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肌肤相触的微凉滑腻,鼻息间似乎还萦绕着那特有的冷香。对着这人,这双此刻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利刃都让他心悸的凤眸,那滔天的怒火竟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壁垒,一股莫名的柔软与亲昵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将问心神震荡的这瞬间空白——

“啪——!”

又是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清脆地甩在他另一侧脸颊上。

将挽离收回手,雪色的薄唇抿出冰冷的弧度,声音如穿堂之风,不带丝毫暖意:“没大没小!我打你,你还敢还手不成?!”

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反手第三记耳光再次落下!

“挨打还敢直视本尊!无法无天!”将挽离显然动了真怒,那雪色的唇瓣因怒气而更显清寒,仿佛凝结了一层霜色。

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众目睽睽之下的屈辱,以及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彻底点燃了将问作为魔尊的暴戾。

他猛地出手,如铁钳般狠狠攥住将挽离再次扬起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骼。

“你疯了吗?!”将问怒气冲冲地低吼,那双魔瞳死死锁住近在咫尺的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失控的小野狼,死死盯着那个曾驯养过自己,如今却一再挑衅他权威的猎人,眼神凶狠、警惕,却又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困惑,“别以为得到了本尊的宠幸,就可以肆无忌惮……”

将挽离的声音却比他更冷,如极地寒风,瞬间冻结了他未尽的言语:“既然名字叫‘将问’,就还是我将挽离的徒弟。你现在也不是孩子了,本尊给你留个面子,”他目光扫过殿内僵立的众人,眸色沉静,却比万载玄冰更令人胆寒,“从现在起,马上跪好了回话!殿上的人,许你屏退。”

他顿了顿,凤眸中寒意更甚,那是一种经历过天地寂灭般的冷酷,比之前的冰凌更为刺骨:“将问,我揍你的时候向来没什么耐心。今天话说到这里,已经是让你七分了!”

将问盯着他,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凶狠与轻蔑,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将其撕碎。然而,他的身体却仿佛拥有独立的意志,在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起身。那是小野狼与猎人对峙时的紧张姿态,怒气和莽撞支撑着他的心神,让他维持着表面的凶狠,仿佛真能下一秒就将眼前之人一刀毙命。

可内心深处,某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正在苏醒。将挽离只要看着他,只要用那种特定的、带着训诫意味的眼神看着他,将问的膝盖就不由自主地发软。他心里仿佛住进了一只欢脱摇尾的小忠犬,若他此刻真有尾巴,怕是早已不受控制地摆动起来,只求能取悦眼前这位冷若冰霜的主人。

这荒谬的认知让他愈发暴躁。

“都滚!” 将问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像只被逼到绝境、发出威胁呜咽的小豺狼。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在魔族,他是至高无上的尊主,生杀予夺,何曾被人连扇三个耳光?

他不想惯着他,绝不能惯着!

可视线触及将挽离因薄怒而微红的眼尾,脑子里轰然炸开的,却全是几日前寝殿之内,这人被他困在方寸之间,眼尾泛红,清冷破碎,又难以自抑地流露出沉沦模样的画面……

那些旖旎缠绵的记忆碎片,如同最烈的毒药,瞬间侵蚀了他的理智。

他嗓子有些发干,喉结滚动了一下,强压下身体因为这人的靠近、因为这屈辱的场面而升起的莫名亢奋。

“你就是将挽离?”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句盘桓在心头许久的质问“为什么骗我叫顾言”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

“啪!”

第四记耳光,打断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

“跪下!本尊不问,你开口就是讨打。”将挽离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将问气得呼吸骤然加快,胸膛剧烈起伏,属于少年魔尊的不羁与叛逆写满脸上。他歪着头,习惯性地用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被打得发麻的位置,带来一阵刺痛。就是这熟悉的刺痛感,混合着那冰冷的命令,让他那股从灵魂深处升腾起的服从欲几乎冲破理智的堤坝。他清晰地感觉到膝盖在发软,身体沉重。无论他多么愤怒,这具身体,似乎只听将挽离的话。

让跪下,就真的……站不起来。

“凭什么打我?”他强撑着那股痞气,歪着头,顶着脸颊,坏坏地问道,试图找回一丝主动权。

“打你还需要理由吗!”将挽离语带强制,声音严厉如冰封雪铸的利刃。虽容色绝世,此刻却因那凛然的训诫感,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话音未落,第五记耳光已狠狠落下!

“方才让你开口了吗?再敢多嘴,今日就打死你个孽障!”将挽离眸中寒光凛冽,“跪好了!本尊打你,按惯例是先打,打完再教。今天破例,先教再打,”他目光如炬,钉在将问身上,“不是因为你长大了,成了这魔域尊主,就给足你面子。”

他微微前倾,冰冷的吐息几乎拂在将问脸上,一字一句,雪涧松声:“就一个原因——错太大了!一会儿怕下手重,直接打死了,没机会再教育你个孽障!”

将问闻言,猛地抬起头,魔瞳之中风云诡谲,翻涌着难以置信和滔天的怨愤。

他扯出一个近乎惨烈的笑:“他们说的……果然没错!”他声音带着嘲弄,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从小就是被你打大的?没打死,算我命大!”

将挽离流风回雪的凤眸,对上将问那双鎏金异彩、此刻却写满叛逆的魔瞳,语气严厉如旧:“从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将问那双蛊惑人心、宛如蕴含破碎星空的魔瞳里,漾起一层吊儿郎当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逆伦雷霆’……”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那是三界间专劈倒反天罡、忤逆至亲至信之人的天道刑罚,“那玩意儿,只劈亲生骨肉,或者……嫡亲的徒弟。”

将问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将挽离,“那日我在魔宫亲见了逆伦雷霆,而且,见到你的第一眼,我的魔元就有所感应。那时我就知道,是你。”

将挽离凤眸中的凛冽,几不可察地动摇了一瞬,仿佛冰湖裂开一丝微隙。但面对将问迎面而来的傲慢与挑衅,他迅速恢复了那副严厉神态,语气甚至更沉:“既然认出我来,为什么假装不认识?”

将问魔瞳中的星云骤然浓烈,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笑得更加肆意,带着一种少年独有的、不管不顾的疯批感:“怕忤逆了您的意思啊,我的好师尊。”

他语带讥讽,“徒儿问过您,您亲口说,您是‘顾言’。您不愿承认自己就是将挽离!我岂敢‘认错’?”

将挽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后退了半步。他凤眸中霜雪更甚,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他不知道在自己离开后,身边人到底对将问说了多少关于他的事,又隐瞒了多少当年的真相。

当年的隐情,那些无法言说的苦衷与隐情,本是为了护他周全,可眼下看来,这孩子心中积郁的,怕是只有被抛弃的恨意与误解。

“你都知道些什么?”将挽离垂下眼眸,长睫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色,声音低了几分。

将问玩味地一笑,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什么也不知道。”他答得轻飘飘。

将挽离蹙眉。

将问见状,笑得更肆意张狂,那笑容像极了在悬崖边撒欢的野豹,美丽而危险,充满了顽劣的叛逆。他将身体稍稍前倾,逼近将挽离,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近乎心痛的情绪。

“不许说谎。”将挽离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带着最后的权威,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痛。

将问莞尔,那笑容里掺杂了太多东西——城府、疯狂、欲望以及深埋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他盯着将挽离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道:

“只是觉得……有这么一个人,”他顿了顿,声音里那玩世不恭的叛逆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荒芜,“扔下我,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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