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出虎穴,又入龙潭。
深潭氤氲水汽间盘踞着一条玄黑魔龙,龙身蜿蜒如山脉隆起,每一片鳞甲都泛着幽邃寒光,仿佛用星河深处最浓的夜色淬炼而成。龙角似断裂后又新生的玄铁峰峦,嶙峋棱角间流淌着暗金纹路,粗壮龙尾懒散拍打水面,激起千层墨浪。
龙尾战损处鳞甲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肌理,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脊背贯穿至尾椎,凝着金褐血痂的伤口旁竟又新生出细密龙鳞,宛若在玄铁上镶嵌了碎星。另一侧龙翼残破如被撕裂的玄色旗帜,却依然在雾气中舒展着不可一世的锋芒。
就在这布满残酷战痕的龙尾上,竟伏着个雪色人影。
远看如粉黛乱子草织就的绯云,近看才知是被狠狠爱过的……
玄铁色龙尾漫不经心托着这抹樱花红,冷硬金属质感映得那点暖色愈发秾丽,恍若开在陨铁上的绝境之花。
将挽离正陷在脱离现实的浅眠中,纤长睫毛缀着水珠轻颤。
待他转醒,便用凝着淡粉的指尖抚过龙鳞裂隙,软糯白皙在冷硬鳞甲间游走时,像初雪落上玄铁剑锋。
于将挽离,这是心疼,怜惜。
对将问而言,却是神魂颠倒的引诱。
他,扛不住,却又不想再把那株粉黛折腾的没了意识……
于是玄龙突然躁动翻腾,粗壮龙尾倏然蜷至眼前。尾尖那株"粉黛草"被颠得仰起脸,揉碎的海棠唇轻颤,嘶哑气音从破碎喉咙里溢出,却汇不成音调。
将问觉得有趣,俯首逼近,龙息灼热如岩浆,却见那人竟攀着龙鳞向上,那抹柔软在雾气中绽开如优昙婆罗。
将挽离是去查看将问颈上的伤疤。
他跪坐在龙颈间细触那道横贯喉部的陈年疤痕,触了逆鳞竟不自知……
黑龙猛然昂首长啸,整座潭水轰然炸裂。将挽离如断线纸鸢坠落,在墨玉般的水面浮沉时,像片被揉碎的白玉兰。
将问在潭边凝立许久,直到那节皓腕快要沉入水底,才缓缓伸手攥住。
将挽离是被自己的小孽徒扔回床上的,但是他来不及生气,便沉沉睡去,他太困了,其实从今日晌午开始,他便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意识不受自己控制,也无力再理会身体里的那位,究竟在干什么,醒了就爬着去查看将问身上的新伤旧患,累了就不由自主地原地入睡。
这一觉,睡得沉。
沉得厉害,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意识在混沌的泥沼中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出那厚重的疲惫。
将挽离太累太困,甚至不记得,在那片模糊的黑暗里,究竟有多少波小魔怪,带着好奇与欣喜,在他全然昏沉、无力抗拒时,仔仔细细侍奉过、触碰过这具被她们魔尊**过的身体。
待他终于挣扎出那片混沌,意识回笼,第一个感觉是浑身如同被拆解重组后又碾碎般的酸软与疼痛。
他想醒,想如往日般利落起身,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艰难无比。
试了几回,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四肢百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只能凭着往日锤炼出的、钢铁般的意志力,才勉强在床上翻了一次身。
仅仅是这个动作,就已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腰间顿时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那感觉酥麻入骨,却又带着隐秘的钝痛,仿佛骨髓都被某种力量震荡得脱离了原位。
他薄唇轻抿,线条清美的下颌线绷紧,缓缓骂了句:“畜牲……”
声音因前夜……而沙哑干涩。
话音未落,唇角那早已干裂的细痕随之迸开,一丝殷红渗出,牵扯出尖锐而暧昧的刺痛,提醒着他前夜那场漫长而失控的……
细微的动静引来了魔宫侍者。
两名身着轻纱、容貌秾丽的花妖袅袅娜娜地掀开珠帘,快步走了进来。
室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们曼妙的身姿,带来一阵清甜的海棠花香。将挽离眼皮微抬,认了出来——是那夜在氤氲着硫磺气息的温泉中,一边嬉笑,一边用柔软花瓣和细腻指尖,大胆蹭过他脖颈与锁骨的那对海棠花妖。
其中一位年纪稍小,眼波尤其灵动活泼的,立刻比了个“噓”声的手势,指尖已然沾取了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灵气的花蜜,小心翼翼地为他将挽离擦拭唇角的伤处。
那花蜜带着清凉的治愈之力,稍稍缓解了刺痛,但将挽离身体本能地一僵,想要偏头躲开这过于亲昵的侍奉。然而,心念动处,身体却纹丝不动,如同被钉在了这柔软的锦被之中——被那条小疯狗不知疲倦地折腾了一天一夜,这具曾经矫健敏捷、能剑挑群魔的身躯,早已彻底不听从主人的召唤,只剩下无尽的疲乏与失控感。
他心中涌起一股深重的无力与自嘲,最终只能无奈地垂眸,不再去看那花妖近在咫尺的关切脸庞。
长而密的睫毛在他白晰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凤眸轻敛时,竟流露出一种帘卷西风,般的易碎与清寂;眼波流转间,又似夜月幽梦,笼罩下的朦胧与迷离。
意识彻底清醒,思绪便开始飞速运转,如同精密冰冷的器械。从诡谲莫测的葬仙图中被脱身,到如今身陷这西域魔宫最深处的寝殿,其间种种变故、谜团,如同乱麻般缠绕在他心头。葬仙图内的沉睡、将问远离天衍宗的事实、那坏小子又是怎么走上了与仙盟对决的歧途……太多疑团亟待理清。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来了解现状,寻找脱身或传递消息的契机——自然,这个突破口,绝不该是去问那个行事癫狂、无法无天的小畜牲……
如何尽快联系上天衍宗的师兄与执宗,至少要尽快弄清自己怎么进的葬仙图,还是,将他目前的处境传递出去,这已成为他此刻心头最深、最急的执念。
仙盟与魔族开战,他身陷于此,功力尽失,要如何帮助将问解决迎面而来的敌患与变数!
入夜,魔宫的夜晚并非纯粹的黑,天际常年弥漫着暗紫色的魔云,偶尔有流光划过,映照出宫殿狰狞奇特的轮廓。
预料之中,也是预料之外,将问那一夜并未出现……
说不上来失落还是神伤……
但是将问的缺席,给了将挽离一丝喘息之机。
他压下所有不适与无奈,调整呼吸,试着向照料他的那对海棠花妖探问魔宫与外界的消息。
出乎他的意料,这些花妖对他似乎毫无防备之心,言谈间甚至带着几分天生的熟稔与亲近,仿佛他并非被强行掳来的囚徒,而是……
某种意义上的贵客?
这种态度,倒让他心生感慨。
多年来,将挽离身为天衍宗战力巅峰,与妖魔相遇,除却最后那次出于恻隐、营救魔族遗孤,以及更早时,在来到这方世界,收留了可怜巴巴的小混蛋之外,余下的,几乎全是奉仙盟绞杀令,与各路妖魔鬼怪生死相搏,剑下亡魂不知凡几。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如此“心平气和”地与成年的、灵智已开的妖魔共处一室,甚至进行如此……
平和的对话。
此刻静观这些叽叽喳喳、心思单纯的花妖,只觉得她们天真烂漫,虽行为大胆不拘礼法,甚至有些没大没小,但言谈心思,却如同赤子少年,纯粹直接,全无他惯常所知的、被仙盟归门别类,贴着那种被欲望和戾气侵蚀的妖邪标签的异类。
这颠覆了他许多固有的认知。
海棠们对将挽离几乎可称得上“知无不言”。她们不仅爽快地告知他此刻身处西域魔域的重要据点——炎虎城,更主动透露,她们至高无上的“三界共主”大魔王此次突然驾临此城,是因为炎虎城的前线部队刚刚吃了七场不小的败仗。
“对手是谁?”将挽离倚在小海棠给他贴心送来的软枕上,声音依旧带着一丝虚弱,但语气平静,如同闲话家常。
花妖们闻言,齐刷刷地投来看傻子似的目光,澄澈的眼眸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最后,两人异口同声,语气夸张地答道:“如今天下谁人不知?三界共主——我们的大魔王,正在与仙盟全面开战,立誓要‘踏平仙盟’呢!识字魔王大人是此次东征的先锋大将,奉命专门对阵午山的掌门!”
年长的海棠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对识字魔王的景仰:“我们识字魔王已经连续领兵出城,高声叫阵五回了!”
“却连午山掌门眷述仙尊的面,都未曾见到上一次吧。” 将挽离云淡风轻地接话,语气笃定,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那海棠惊奇地点头,看向将挽离的目光多了几丝信服:“贵驾说得没错!所以三界共主亲临前线,正是为了提振我军士气呢!”
“将问既来,战局当有转机。” 将挽离语气依然平淡,听不出喜怒。
海棠顿时笑逐颜开,仿佛被提到了最值得骄傲的事情,语气变得无比夸张与热切:“您不知道!我们大魔王可厉害啦!那天魔龙真身一现,遮天蔽日,龙威浩荡,午山那些家伙简直闻风丧胆,望尘而逃——”
“所以,” 将挽离淡漠地截断她滔滔不绝的赞美,一针见血地总结,“原先寸步难行、僵持不下的攻势,如今想必是推进神速,高歌猛进了?”
“对对对!贵驾真是料事如神!”大红海棠激动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自大魔王驾到,魔君亲率大军,与午山派弟子连战数日,今日更是传来了阵前大捷的消息!魔君威武,共主英姿!看仙盟那些伪君子还能嚣张到几时!”
然而,随着海棠兴奋的叙述,将挽离的面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渐渐沉了下去,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的容颜本就极美,此刻因伤倦而苍白,更显得清冷绝尘,如今这沉凝之色浮现,竟如回雪流风,带着一种触手生寒的冷意。
他凤眸微抬,眸中已无半分朦胧婉约,只剩下锐利如剑锋的清明:“悬军深入,忌在速决;骄兵急袭,必堕彀中。”
他看向听得懵懂的海棠,语气沉静却字字千钧:“你们这位大魔王祖宗,短短几天已犯兵家四大忌:战前轻敌,不明敌情便贸然推进;骄纵自满,因小胜而忘乎所以;军纪涣散,主帅言行失度,未能整肃;以及……”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月弧度,“主帅荒淫,滞留后方,沉溺私欲。——条条皆可致命。”
心底涌上的怒气,如同岩浆在冰层下奔涌,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难以言喻的忧惧。这情绪如此陌生而强烈,让他心口发紧。
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可以搅动风云了,却还是这般毫无长进!
莽撞、冲动、不听教诲!
不像小时候,犯了错,还能直接扒了裤子揍一顿板子,让他疼得捶手顿足,也好叫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错在了哪里!
一旁的海棠先是震惊地睁大了眼,似乎无法理解有人竟敢如此批判她心目中战无不胜的大魔王,随即俏脸涨红,愤然反驳:“您、您怎可这样说大魔王!午山弟子见到大魔王的龙焰便望风而逃,那是他们没用!我们大魔王的寂灭龙焰,焚山煮海,无所不能——”
将挽离不欲与她争辩。
一来,这海棠年纪尚轻,心性单纯,对将问怀着近乎盲目的崇拜,与她争论,无异于对牛弹琴;二来……他的喉咙干涩灼痛,唇上的伤处也在隐隐作痛,实在支撑不了他说太多话。
更何况,一提起争辩,就不由得想起将问那小子前夜是如何霸道又恶劣地逼他张口、吞咽下那些……
混账东西!
他简直是恨不得立时就能恢复力气,亲手揍那个小混蛋一顿!
可眼下,听闻这小子可能正一脚踏进午山精心布置的陷阱,有性命之忧,他心底那点因被折辱而生的怒火,竟瞬间被更汹涌的焦躁与担忧覆盖。
真是……
冤孽!
将挽离的思绪飞快地转向午山派。
午山在仙盟之中,向来以清静无为、与世无争著称,甚少显山露水。但其掌门眷述仙尊,却是修真界公认的阵法大家,造诣深不可测。当年遴选太上六祖,眷述仙尊并非实力不济,全然是因午山一脉世代低调,其阵法精髓也更侧重于困守、防御与感悟天地,而非主动杀戮征伐。
但这绝不意味着午山软弱可欺!
正相反,午山阵法之玄奥,在于其“以守为攻,以静制动”的核心理念。
其赫赫有名的“万象森罗阵”与“九曲玄河阵”,皆能诱使入阵者心魔丛生、灵力倒逆,最终自毁元神;或于无声无息间困锁其经脉,瓦解其气海,断其修仙之根,凶险异常。
更何况,眷述仙尊座下那位惊才绝艳的关门弟子陆云起,年纪虽轻,却已凭一手“午山”剑法名动仙盟,其剑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已臻化境,绝非易与之辈。
那么,将问会什么?
将挽离仔细回想,却发现除了那身霸道无匹、似乎天生地养的强悍魔息,以及那招破坏力极强的“寂灭龙焰”,他对将问的战斗技巧、战术素养几乎一无所知。
这几日“亲密接触”的观察下来,这小子活脱脱就是个没人管教、野蛮生长的野孩子!
那身魔息虽磅礴如海,汹涌澎湃,却狂暴难驯,充满了原始的攻击性,与他那套全无章法、只凭本能与力量横冲直撞的流氓打法如出一辙:空负一身撼天动地的蛮力,却毫无技法与章程可言!
从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深深浅浅的伤痕来看,旧伤未愈,又添新痕,周而复始,便可知这坏小子是何等的傲慢自大,狂妄无知!
从来只知进,不知退;
只信力量,不信谋略。
寂灭龙焰确实威力绝伦,有毁天灭地之能。
但仙盟屹立千秋万载,基业雄厚,道统绵延不绝,底蕴何其深厚?
各派传承的功法玄妙高深,诸如“璇玑莫测”之机变,“神霄九变”之雷霆,种种神通,厉害万千,岂是一条只知依靠天赋本能、胡乱喷火的小魔龙能随意挑衅、轻易踏平的?
午山此次一反常态的“怯战”与“败退”,分明是精心布下的一个局!
一步步示弱,诱敌深入,只待将问这条骄狂的“魔龙”彻底深入阵眼,便要启动那真正的杀招——布阵诛龙!
他绝不能坐视不理,他必须阻止这场注定惨败的无谓冒险。
思及此,将挽离心中焦灼如火焚。
他强忍着喉咙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猛地撑起些许身子,目光锐利地盯住那年长的海棠,急声追问:“魔宫现由何人执掌?——典守安在?”
海棠被他骤然转变的凝重神色和那凌厉的气势所慑,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小声答道:“都出去打仗了,只有捉你回来的少留将军,因为被大魔王所伤,留守宫中……”
“带话予他!” 将挽离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即刻!便说我有要事相商,关乎——”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海中捞出,带着沉甸甸的力量与寒意,“魔王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