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师尊,别打了。

戒尺三记

那“咬舌自尽”四个字,伴着系统刺耳的警报声,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将挽离的耳膜。

他霍然起身欲走,袖摆却被一只小狼狗的爪子死死攥住。

“松手。”

将挽离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

他一贯心性冷峻,事关生死,便更严苛,此刻心急如焚,更无半点耐心。

回应他的是指尖更深的力道,几乎要嵌进他腕骨的执拗。

“将问!” 他厉声喝道,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少年脸颊上。

少年吃痛,手上力道一松,那双平日里被刻意压抑的魔瞳深处,仿佛有黑色风暴在凝聚、翻涌,蛊惑与暴戾的气息如阴云压城,隐隐浮现。

将问不会因为挨揍而炸毛,但是他容不下师尊,看一眼别人。

眼底,哪里还是平日里乖巧顺目的模样,分明藏了一头被触怒了逆鳞的、狠戾的小野狼!

小野狼毛发倒竖,獠牙初显,狠劲中带着不容错辨的少年倔强。

将问心下恨得磨牙,齿尖都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却不敢真的违逆将挽离。

他怕师尊.......

那一耳光扇得急且重,他唇角上那处被止咬钳撕裂、刚刚结起一层薄痂的伤口瞬间再度崩裂,殷红的血珠缓缓沁出,沿着他紧抿的唇线滑落。

他死死盯着将挽离,眼神不甘又委屈,终是缓缓松开了攥着师尊衣袖的手,动作迟缓,带着一种被打痛了的、不甘不愿的退缩,像极了被猎人狠狠揍了一记、只得缩回伸向鲜肉爪子的小孤狼。

将挽离现下,没空理会将问那点小心思。他教育弟子,向来奉行鹰派铁腕,深信玉不琢不成器,严师出高徒,宽是害严是爱,更是他刻入骨髓的信条。

更何况此刻,他所有心神都被系统警报指向的那个地方牵住——可孚真君的绛珠渊。

他身形如电,几乎是御风而行,瞬息便至。

踏入可孚真君的绛珠渊,那白衣少年住所的瞬间,饶是见惯了场面的将挽离,眉头也狠狠拧紧。

满目狼藉。

送来的精致吃食被砸了一地,碗碟碎片与珍馐美馔混作一团,汁水横流。桌椅东倒西歪,屏风撕裂,帐幔委地,仿佛刚被一场飓风洗礼过。而在这一片混乱中央,那白衣少年正孩子气地哭闹着,挣扎着,嘶喊着要追随他那已然仙逝的师尊一道,绝不留在天衍宗半日。

虽然是狗急跳墙的架式,但是毕竟还是年少,想是咬舌自尽太痛,白衣少年像只发狂的白鼬,个头不大,却极其灵活!

他咬舌自尽未成,此刻便发了疯似的去抢挂在墙壁上可孚真君曾经用过的一把短剑。

那剑鞘精致,剑柄缠绕着暗色金丝,本是这文雅房间里一件带着英武之气的点缀。少年双眸赤红,泪水涟涟,那张原本精致得如同白鼬般的小脸,此刻满是泪痕,可爱中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倔强,拼了命地踮脚去够那剑柄。

“放开我!让我去死!”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生生世世都是屠龙一族的人!骨头、血肉、魂魄都是!我才不要留在你们天衍宗!我心里只有我师尊,只有他!师尊走了……师兄们也都不在了……自相残杀……屠龙一族没了……都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让我去找我师尊——!”

将挽离越听,心口越是沉郁难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同样都是半大的孩子,眼前这倔强得近乎偏执、一心求死的少年,何其相似地映照出他心中另一个身影——那个同样执拗、同样让他放心不下的将问。

要是自己死了,将问该怎么办?

这杀伐无常的世道,变数多得像夏日的骤雨,毫无征兆。

像他这样,三天两头便要踏上战场,与鬼族厮杀,在刀光剑影里搏命的人,谁敢说自己能永远屹立不倒,长盛不败?

战场从不怜惜鲜活,死亡才是唯一的永恒。

他心中掠过这句染着血与火气息的认知,目光扫过那少年绝望的脸庞,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灼烧着他的理智。

偏偏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察觉到——门口,普海琴带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像只做了错事、又忍不住好奇的欠揍小狗,悄摸摸地跟了过来,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想进来又不敢迈步,那副小心翼翼、窥探着屋内情形的少年模样,不是将问又是谁?

这火上浇油的一幕,彻底点燃了将挽离压抑的怒气。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卧房书案一角。那里插着几根细韧的紫斑竹。这种竹子生于苦寒之地,质地极为坚硬,韧性极佳,几根编扎在一起,抽在犯错者的臀腿之处,能痛入骨髓,却不伤根本。

将挽离一步跨前,手腕一抖,那束紫斑竹鞭便已落入掌中。竹鞭细长,通体紫褐色带着深色斑点,触手冰凉,质地坚实而富有弹性。

他随手一挥,破空声尖锐刺耳,带着不容置疑的训导意味。

“不想活了?想陪你师尊一起死,是吗?”将挽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带着彻骨的寒意,“好,今日,我就成全你!”

那方才还在哭闹着要自刎的白衣少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和话语震得一愣,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

“把剑放下!”将挽离命令道,目光如炬,盯着他手中那柄短剑,“这柄‘斩恶’,随执宗上过戳魔战场,剑下斩的虽是魔族异类,但个个都是抛头颅、洒热血、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硬骨头!”

将挽离话语一顿,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战场上没见过因为死了师傅就自己抹脖子的!你这种,为了一点私情小事就哭天抢地、要死要活的孬种,连给它祭剑都不配!”

少年被他这话激得脸颊瞬间涨红,像涂了胭脂,争辩道:“我不是孬种!我屠龙一族没有一个贪生怕死、懦弱无能之徒!我们都是有骨气的男儿!”

“骨气?” 将挽离冷斥一声,凤眸中寒光凛冽,“我倒要看看,你师尊教出来的好徒弟,到底有几两硬骨头!”

他手腕一转,竹鞭指向床边,语气严厉,不容置疑,“趴下!”

那白衣少年被他骤然转变的态度和气势吓懵了,呆立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将挽离已欺身近前,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腿弯处。

少年“哎呦”一声,重心不稳,整个人面朝下狼狈地趴倒在了冰冷的床沿之上,手中的装饰短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下意识想挣扎起身,背后却猛地一沉——将挽离竟一脚踩在了他跪趴着的腿弯处,力道之大,让他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凭什么打我!我师尊尸骨未寒,你们天衍宗的,就这样欺负屠龙一族的人,放开我——救命啊!”少年又惊又怒,口不择言地乱骂起来。

将挽离根本不予理会。

他手腕扬起,那紫斑竹鞭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毫不留情地狠狠抽落在少年趴伏的的臀峰上。

“啪!”

清脆的击肉声在房间里炸开,伴随着少年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啪!啪!啪!”

一鞭接着一鞭,又快又狠,精准地覆盖在那逐渐肿起的部位。

少年疼得身体猛地弹动,想要躲避,却被将挽离死死踩着腿弯,只能徒劳地扭动腰肢,嘴里从一开始的怒骂,渐渐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呜咽和辩解。

一旁的可孚真君看得心惊肉跳,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求情。一直躲在角落的合獾獾反应极快,几乎是扑上去,用那双小爪子死死捂住了真君的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拼命摇头。

将挽离连眼皮都未抬,手中竹鞭不停,凤眸流转间,那潋滟的眸光此刻却冰冷如极地寒冰折射出的锐光,直射向门口:“将问!告诉他,在天衍宗,挨揍的规矩!”

站在门外的将问,听到师尊点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抿了抿还在渗血的唇,垂下眼睫,掩去魔瞳中翻涌的情绪,依言乖乖地、规规矩矩地往地上一跪,用宗门内最标准、最毕恭毕敬的语调回道:

“回禀师尊。按您上回罚弟子的规制,弟子领罚时需遵三则:其一,师尊施以臀杖,不得哭嚎喧哗,违者,杖数加倍。”

将问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刻板的顺从,“其二,需自行清晰报数,若有错漏,则当次不计,重新责打。”

将问顿了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才继续道,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样的淘气:“其三……若有外人求情,无论缘由,每求一次,便……加罚一回。”

回答完毕,他抬起那双天生带着几分蛊惑叛逆、此刻却努力装出乖巧的魔瞳,望向屋内挥鞭的将挽离,语气忽然软了下去,带着点黏糊糊的、故意拖长的尾音:“师尊~ 您别打了。”

这最后一句,分明是精准地撞在了第三条规矩上!

将挽离手上猛的一停,竹鞭悬在半空。

他倏然转头,凤眸如最寒冷的冰雪凝成的尖刺,锐利地射向门口跪得“乖巧”的将问。

“将问!” 将挽离声音冷得能冻裂金石,“今日回去,你到书房等我。”

将问闻言,腮帮子几不可察地鼓了鼓,像是憋着一口气,垂下脑袋,闷声闷气、甚至带着点赌气意味地回了句:“……弟子知道了。”

另一边,那白衣少年还趴在床边,身体随着抽打一上一下地起伏着。臀上已是鲜血淋漓,将素白的衣料染得斑驳刺目。嘴巴上也没了方才的硬气,只剩下呜呜嗷嗷的痛吟,间或夹杂着几句带着哭腔、含混不清的“师尊救命”、“师尊我要死了”的胡话。

他每喊一句“师尊”,屁股上落下的竹鞭就更狠戾一分。将挽离听不得他这般依赖又骄纵的呼喊,他今日,非要打掉这孩子骨子里那点以为没了师尊就活不下去的软弱不可!他的将问就在门外看着,有样学样,他要让这两个孩子都明白一个道理——师尊,也有力所不及、身不由己,甚至轰然倒下的一天!他们终有一日,要像雏鸟离巢,投身茫茫山林,面对海阔天空,却也只能靠自己独自去闯荡!

若哪日我倒了,他要他的将问,从尸山血海里,爬也要爬出去!

这念头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得将挽离心口发疼,手上发抖。

“可我想我师尊啊——!”那白衣少年彻底绷不住了,所有强撑起来的硬壳在剧痛和这句诛心之言下碎裂殆尽,哇哇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无助与悲伤,“我师尊最好……他是天下最厉害、最威武的屠龙仙尊!他能单手擒龙,剑斩幽冥……我师尊对我最好了……他会给我带甜甜的桂花糖,会手把手教我练最难的‘斩龙诀’……我还没学会呢……师尊答应过的,等我学会了,就带我去看云海最美的日出……捉最大的蛟龙……他答应过的啊……呜哇——!”

听着少年这带着奶气的、心酸的哭诉,联想起那些微不足道却触动心肠的日常承诺,一旁的可孚真君和合獾獾早已忍不住,悄然流下了眼泪。

就连将挽离挥鞭的手,那绷紧的指关节,也几不可察地收拢了更紧几分,手背上悄悄卸力。

跪在门前的将问,此刻倒是显出了万分的“乖巧”。他跪得笔直,微微仰着头,那双天生的、带着蛊惑与叛逆气息的魔瞳,此刻因氤氲了水汽,显得雾蒙蒙的,倒真有了几分惹人怜爱的小狗般的神态。

他吸了吸鼻子,用那种刻意放软的、乖乖狗的腔调开口道:

“师尊~ 您别打了~” 他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将问愿意跪在这里,替他求一千次情。弟子向您保证,说到绝对做到。”

这话,无异于又在刚刚熄灭的柴堆上,泼了一瓢热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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