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岳巨宗,踞群山之巅,本应云海蒸腾、仙阙凌霄。
可当将挽离踏过那道巍峨山门时,扑面而来的却是翻滚如活物的墨绿毒瘴,腥腐刺鼻,直欲蚀骨销魂。
这瘴气粘稠似脓,纠缠盘绕,连天光都被吞噬,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惨淡暗影。远处雄浑山势,在毒雾中若隐若现,恍如巨龙腐烂的脊骨。
将挽离立于瘴海边缘,白衣拂过脚下迅速枯萎的草叶。双手于胸前合拢,十指如莲苞初结,随即缓缓绽放——一只清光流转的虚幻凤影凭空凝现,光晕柔和却坚韧,将扑噬而来的毒瘴无声排开丈许。光晕笼罩之下,他白衣不染,眉目低垂,宛如一尊行走浊世的悲悯玉佛,踏入这蚀骨销魂的绝域。
循着毒瘴淤积最浓的脉络向山阴深处行去,瘴气浓稠得如同墨汁沼泽。
在一片枯骨铺就的空地中央,一道孤绝身影蓦然撞入眼帘。
将挽离月白长袍已染上斑驳污痕,身形清冷如竹,只静静立于遍地骸骨中央,月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峰上,周身散发着与这死地格格不入的寒冽气息。
将挽离心中隐约觉察到诡谲气息。
山道蜿蜒向下,一个简陋的茶寮鬼影般伏在路边。炉火将熄未熄,几点暗红炭火在浓绿瘴雾里喘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得发齁的焦炭味。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妪背对着路,动作迟缓地搅动着炉上黝黑的陶罐。
“行路的……这山里不太平,宗主派来镇疫的兵士已经进出三波了,你一个外宗人,来赶什么热闹啊,快……喝碗热茶,赶紧回去吧……” 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朽木。
将挽离脚步微顿。
老妪缓缓转身,脸上堆着僵硬的笑,浑浊眼珠直勾勾盯着他,双手捧着一碗浑浊的汤水递来。
就在那粗陶碗即将碰到将挽离指尖的刹那,老妪嘴角猛地撕裂,直豁到耳根,露出森然黑齿!
那只枯爪如淬毒铁钩,带着腥风直掏将挽离心口!
距离太近,腐臭扑面!
白衣依旧未动。
他垂落的右手食指却闪电般凌空点出,指尖一点柔和金光乍现,似有梵音低唱,穿透瘴气的嘶鸣。金光精准无比地点在老妪鬼爪的眉心印堂处,无声无息。
老妪掏心的动作瞬间僵死。
脸上狰狞凝固,浑浊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疯狂戾气,如同被风吹熄的残烛,迅速黯淡、消散。
那枯槁身躯晃了晃,最终如一截彻底腐朽的烂木,无声无息地委顿在地,扬起一小片呛人的尘土。
将挽离不语,指尖金光隐没,看也未看地上那堆朽骨,白衣飘然,继续向更浓的瘴雾深处行去。
佛亦有金刚怒目,渡不得的,便只能寂灭。
再往前,一座朽烂的吊桥在瘴雾深渊上吱呀呻吟。桥下暗沉的水影里,似乎有东西在缓慢蠕动。一个樵夫打扮的汉子蜷缩在桥头,抱着头,发出压抑痛苦的呜咽,肩头剧烈颤抖。
“救……救命……有东西……有东西在追我……” 他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神惊恐绝望。
将挽离走近几步。
就在两人距离不足三尺时,樵夫那惊惶的呜咽陡然变调!
化作一声非人的尖厉嘶嚎!
他抱头的双手猛地张开,指爪竟已变得青黑尖长,皮肤下凸起无数游走的墨绿筋络,整张脸瞬间扭曲肿胀,张开腥臭扑鼻的大口,獠牙毕露,如同扑食的疯犬,狠狠咬向将挽离的腿!
又是电光石火的一瞬!
将挽离左手拇指与中指已悄然扣成一个玄妙的“禅定印”,自下而上,轻柔拂过,似要拈起一朵无形的花。指尖过处,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金波纹无声漾开,恰好迎上那噬咬而来的鬼口。
“嗤——”
一声轻响,如热炭入水。
樵夫凶悍的扑咬撞上金光,整个头颅连同那非人的嘶嚎,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残蜡,竟在淡金波纹中从獠牙开始,迅速消融、气化!无头的残躯保持着前扑的姿态,向前踉跄两步,最终轰然砸在腐朽的桥板上,震落簌簌灰尘。墨绿的污血从断颈处汩汩涌出,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腥腐,迅速被贪婪的瘴雾吞没。
将挽离收回手,指尖不沾丝毫污秽。他目光投向吊桥对岸,那被更浓重瘴气笼罩的、死寂的村落轮廓。
村落中央,一座破败祠堂张着黑洞洞的大门,像巨兽垂死的口。
一点摇曳如豆的微弱红光,在极深的黑暗中固执地亮着,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心跳,微弱却带着妖异的吸引力。
红光里,隐约可见一个身着残破嫁衣的身影僵直而坐,凤冠歪斜,盖头低垂。
将挽离步履无声,踏入祠堂。
腐朽的木头与尘土气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就在他目光触及那点红光的刹那,祠堂外、门窗外、破败的屋檐下、枯死的树影中……无数双眼睛骤然亮起!
密密麻麻,幽幽的墨绿光点瞬间充斥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如同骤然坠入幽冥萤海。低沉的、非人的嘶吼从四面八方汇聚,层层叠叠,如同粘稠的潮水汹涌灌入这方寸祠堂!
嫁衣身影的盖头被这汇聚的声浪激荡,微微掀开一角——盖头下,赫然是一张布满墨绿鳞片、口裂至耳的鬼脸!
那点红光,不过是它爪中一枚浸透污血的邪异宝石!
它猛地站起,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啸!
这啸声就是总攻的号角!
轰隆!
祠堂腐朽的木窗、土墙如同纸糊般被无数双青黑肿胀的鬼爪撕开!
成百上千的毒瘴村民,皮肤青紫浮凸,指爪如钩,嘴角撕裂,流淌着墨绿涎液,喉咙里滚动着贪婪的嘶吼,如同决堤的污秽洪流,从每一个缺口、每一寸阴影里疯狂涌入!
瞬间填满了整个祠堂,将那一袭白衣彻底淹没在由獠牙、利爪和粘稠毒涎构成的恐怖浪潮之中!空气被挤压殆尽,只剩下令人窒息的腐臭和毁灭的咆哮。
鬼影如潮,毒爪如林,毁灭的腥风已撕裂将挽离的衣袂!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越龙吟,骤然压过了万千鬼哭!
“铮——!”
一道煌煌如烈日初升的白金剑光,自那汹涌的鬼潮核心轰然绽放!光焰所及,最前排扑至的数十狰狞鬼物,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至纯至烈的剑气中瞬间化为飞灰!
剑光源头,将挽离卓立核心,纤尘不染的白衣在剑气激荡下猎猎狂舞。他右手并指如剑,斜指苍天!那柄名为“道藏”的古剑悬浮身前,通体流淌着纯净炽烈的白金光芒,剑身嗡鸣不止,仿佛压抑了万古的雷霆此刻尽数苏醒!祠堂内汹涌的鬼潮竟被这无匹剑势生生逼退数尺,留下一个短暂却致命的真空。
他凤眸抬起,眸底再无半分悲悯温润,唯剩一片冻结万古寒潭的凛冽杀机,瞳孔深处,仿佛有熔金般的神纹一闪而逝。
“归鞘。” 二字出口,轻如叹息,却带着裁决生死的无上威严。
悬停的道藏剑应声而动!不再是简单的劈斩,剑身一颤,分化出万千道凝练如实质的白金剑气!每一道剑气都蕴含着净化邪祟、斩断因果的凛冽道韵,如同有生命般,精准地锁定每一只扑来的毒瘴鬼物!
“嗤嗤嗤嗤——!”
剑气破空之声密集如骤雨打芭蕉!
祠堂内瞬间被纵横交错的白金光线彻底填满!
光线所过之处,无论从屋顶扑下的、从墙壁裂缝钻出的、还是从地面涌来的鬼物,尽数被贯穿、撕裂、净化!墨绿的污血、破碎的肢体、腥臭的毒雾,在触及那白金剑气的瞬间便如冰雪遇阳,嗤嗤作响,化为缕缕恶臭青烟消散!
剑光如狂澜怒涛,席卷吞噬一切邪祟。仅仅一息!
万千剑气倏然倒卷,如同百川归海,瞬间汇入道藏剑本体。煌煌剑光收敛,古剑发出一声满足的清鸣,化作一道白虹,精准无比地自行投入将挽离身后古朴的剑鞘之中。
“锵。”
一声轻响,剑鞘合拢。
祠堂内,死寂如墓。
所有汹涌的鬼雾、粘稠的毒瘴、刺耳的嘶吼……尽数消失无踪。
只有无数细小的灰烬,如同黑色的雪,从半空中簌簌飘落。
那点妖异的红光和嫁衣鬼影,早已在首当其冲的剑气中化为乌有。惨淡的月光,终于穿过祠堂破败的屋顶,清清冷冷地洒落下来,照亮中央那一袭胜雪白衣,和他脚下无声铺展的劫灰之毯。
将挽离静立月光与尘埃之中,凤眸低垂,望着指间一丝尚未散尽的微末。
祠堂的尘埃尚未落定,将挽离已如一片孤云,飘然掠向撼岳宗更幽邃的山腹。
毒瘴在此地呈现出诡异的宁静,浓稠的墨绿色雾气沉滞如死水,只偶尔翻滚一下,露出下方被腐蚀得漆黑的山岩和彻底枯死的扭曲怪树。空气里那股甜腥的腐味淡了些,却渗入一种更令人不安的、仿佛无数细小虫豸在暗处低语般的窸窣声。
绕过一片嶙峋怪石,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底竟有一洼浑浊的泥水潭,潭边歪斜地搭着一个简陋的竹棚。
棚子半塌,却奇迹般未被毒瘴完全吞噬,棚檐下甚至挂着几串早已干瘪发黑、辨不出原貌的植物根茎。
一个身影蜷缩在棚子最深的阴影里。